第50章
劉交警是個並不年輕,氣卻看著仍盛的男人,豐茂的眉毛一撤去鑲著警徽的帽簷的遮掩,顯得很有幾分滑稽。勝在鼻樑高挺如鄭斯琦,滑稽也僅僅幾分而已。
如若再往後幾年謝了頂,五官尤像古早刑偵劇《重案六組》裡剛正的曾克強。
劉交警從胸兜裡掏了包軟中華,抽了一支彈彈,抬手含進兩片唇裡。一邊搗鼓電腦鍵盤的制服文員哎呦哎呦地抬頭,指指牆上的儼然的禁煙標語——出去抽好伐?劉交警閉眼不理,依舊屁股抵著桌案,瞇眼歪頭點著了煙,卡噠合了火機——就一根兒!
喬奉天剛遞交了喬梁的傷殘鑒定。同樣是老練的抽煙姿勢,鄭斯琦總比旁人顯得臻熟流暢;喬奉天見過鄭斯琦的,再看旁人的,總覺得比之他要多一絲粗糙和不從容。
劉交警偏頭吐了口煙,人中掩進霧裡影影綽綽,弓腰看著合著手掌頂著下巴不語的喬奉天,「你這個臉,他倆打的?」
喬奉天如實點頭,把夫妻倆弄得極窘。
「哎劉交警我們不是——」
「哎別急別急。」他把煙往指上一夾,手掌往下按按,「我是交警,不是片兒警,打架鬥毆不歸我管,你倆別跟我解釋。」
女人猶顯不能再逞一番口舌之能,不能再一次把喬奉天這樣她視若渣滓的小人物踩低到土裡的機會。坐下來前挽了下卷髮到耳後,小聲嘀咕,「活該打……」
喬奉天聽見了當沒聽見,皺了一下眉頭去看窗戶。
「行了,知道你們都忙,來,你倆仨。」劉交警朝夫妻倆招招手,「來,把這個車輛技術鑒定書和事故責任認定書籤了,一條條都看清楚了,簽了字我們下面寫申請材料寫起訴書。」他伸長胳膊從文員那兒接了一沓A4,一份份捋好,鋪在桌上,「一式兩份。」
喬奉天沒動。女人則率先提起膝上的手包,往桌案邊走,男人跟在身後。女人拿起認定書上下反反覆覆地瞧,尤顯不明白似的和身後的丈夫側耳交談。
劉交警玩著手裡的活計,卡噠卡噠,環臂玩味地看著他倆眉心漸蹙,像是有多大意見似的撇下嘴角。
「哎,劉交警……」女人猶豫了一下,「這、這、這不對吧。」
劉交警站直,「嗯,您說。」
女人看看鑒定書,抖得嘩嘩響,斜眼睨喬奉天,又訕笑瞧著劉交警,「他家怎麼一點兒責任沒有啊……」
喬奉天一怔,立刻直身上前,去看案上鋪著的另一份協議,白紙黑字,分分明明一句話——根據《交通事故處理程序規定》第四十五條第一款第二項規定,認定徐大陸負該宗事故全部責任,喬梁不負該宗事故責任。
喬奉天害怕看錯,深深弓下要,緊緊盯著「不負」二字不放。
「這、這怎麼能沒責任呢?!」男人不信,一把抓過認定書往桌上拍,越過女人的肩去指喬奉天,「我女兒坐他家的車出的事兒!今兒下午才要做第二次手術!我閨女二十歲!一身的傷!怎麼不負責?!他個殺人犯他怎麼不負責?!」
劉交警皺眉,碾滅了煙屁股。
「當時沒跟您說麼?超速行駛變道的是渣土車,江淮是正常行駛,技術單位和現場監控出來的調查結果都是一致的,您有疑惑可以總正規法律程序再次申請重新認定。」劉交警低了下頭,摸了摸肩上的章,「您們女兒的遭遇我們都同情,不過我覺得需要跟您說明一點,沒有這位當事人,她可能連做手術的機會都沒有。」
夫妻倆極為一致的神色,一瞬固在面龐之上。
「現場調查的結果是事發當時,江淮車輛駕駛員緊急右打方向盤右轉……你們知道是什麼意思麼?」
喬奉天從鑒定書裡抬頭。
「人在緊急情況下有自我保護的本能,通常在出車禍的前一刻都會往左打方形盤自保。當事人是往右打,也許就只能思考0.01秒,他往右打,你們現在知道是什麼意思麼?副駕駛是車子所有位置裡最危險的位置你們不會不知道吧?」
幾近要告訴直接他們,你們追著打著要告上法庭索賠的人,其實救了他們女兒一命。
喬梁心思最拖沓,也最心善。可即使是善,也不至到捨命去就一個陌生人的地步。艱難的事態之下,他那樣的人下人,首要利己,才能再考慮利不利人,這都是未可厚非的。喬奉天有多瞭解他,就有多不信他能做出這種突破本能的事兒。
他倒是更願意相信,喬梁是心理素質太過薄弱,以致危急關頭慌了神了,失手打錯了方向。
只是不能說。這個或許的誤會是他現有的籌碼和底氣,是他保護喬梁的護身符定心針。
他佯裝出悲憤的神色,直直盯著一時啞口無言的夫妻倆。臉上的傷口似乎又灼熱地突突跳動起來。
「那、那他不也是個黑車司機!他也是無照運營……」女人微微揚了下下巴,迅疾又收了回去。
劉交警摸摸頭頂的一叢短淨發茬,「交通事故是交通事故,無照運營是無照運營,這是兩件事,希望你們搞清楚我們現在的交通法,好嗎?我們走的程序都是嚴謹合規的,偏袒任何一方對我們沒有好處,我們也不漲工資。」
「哦喲可是哦——」
劉交警抬手,「有任何疑問或者不信服,請走正規程序申請重審,15個工作日之內申請都是有效的。該解釋的,該說的,認定書上都明明白白寫了,正經文員打出來的稿,再有什麼問題之前,請先仔仔細細看完認定書,廢話我不想多重複。」
男人猶豫著伸了手。
「他們家……一分錢都不賠?」
劉交警幾乎要笑在明面兒上,「不負責任為什麼要賠?」
一直默默不語的文員也忍不住停了敲鍵盤的手,端著被子抿了一口水,遠遠伸頭。「您家別不是以為您閨女上了車人就得給您閨女負一輩子責吧?不帶您這麼碰瓷兒的有點法律常識好伐?劉隊開窗,嗆。」
屋裡一時安靜,只有鋁合金的窗框摩擦出的「刷拉」一聲。
陽光投射上腿根,映出一截蒙上濾鏡的淺香檳色。喬奉天頓覺舒暢,歡愉,積累多日的無助自然登時消減去部分,連帶他對這位劉交警先前的一句「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的不悅,也消失的了然無蹤。
他慢慢在文件上簽下了自己不甚工整的名字,又緊握了握筆,抿了抿嘴,才撂下。
夫妻倆不善掩飾情緒,心裡的九曲十八彎輕易掛上了臉。他們依賴似的忙互看對方,又互相生厭似的抓著文件同時偏開了頭。
「後期賠償問題還要等肇事的渣土車司機出院之後再做安排商量。等等文件我們也要帶到醫院讓當事人簽字。醫院那邊還緊著的話,倆位就可以先回去了,保持電話暢通。」
劉交警禮貌伸手,欲和他倆交握一下。
喬奉天被單獨留下了,劉交警坐回了辦公桌,從抽屜裡抽了簿黑色皮質的硬殼記事本。他指指喬奉天身後的沙發,「坐啊。」
「不了,還有什麼事兒,您抓緊說吧。」
劉交警挑挑眉,努努嘴,翻了一頁記錄本,「……你哥事故撞毀的那輛江淮瑞豐S5,我們這邊查了一下原戶主……是利南鹿耳人叫張峰,你認得麼?」
喬奉天聽了一怔,「誰?」
「張峰,認識?」
郎溪家裡隔壁張家的二兒子,尖頭小個兒,近些年離家來利南市北做起了茶樓生意。怎麼能不知道。
「怎麼會是他?」喬奉天皺眉。
想了一百個人都沒想到是他。喬梁究竟是怎麼跟他做起開黑車這麼個名不正言不順的生意的?
「這個你就得問車主,不能問我了,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事故你們不用負責,無照運營這個責任這倆人都得給我一一負起來。」劉交警合了本兒,「車主已經聯繫了,今明兩天就能到交警大隊來一趟,你要事兒沒弄清楚趕緊回去問問清楚對對詞兒,真到了這兒來事情一問責任一攤,就由不得你們扯皮耍賴了。」
又一次把人說的太過奸詐而投機取巧,喬奉天就不大高興地極淡極細微地揚了一下嘴巴,抿出一道鋒利的唇峰。
「不該負的責我一個都不會負,該我負的責任我一個都不會躲,你儘管放心。」
劉交警盯著他上下瞧了一陣兒,倏而笑了,「你?不是你,是你哥。」
「我的就是我哥的。」
劉交警似乎被喬奉天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樣惹得更想樂了,不住又再次開口,「要是要拘留了,要判刑呢?」
喬奉天腮角一突。
「你也去替他蹲?對不起,法律不允許。」他摸摸眉毛,又順下來摸摸鼻樑。
話其實說的故意,非法運營車輛不至拘留判刑,左右不過一通罰款誰多誰少的事兒。
劉交警的嘴角抽抽顫顫,視線從喬奉天的濃重眉目滑到窄肩,再一路流瀉到板直疏細的四肢軀幹,再堪堪落到對方併攏的一對鞋尖上。
最後還是頂著警徽極不莊重的咧嘴笑開了。
「逗你呢。」
喬奉天覺得一丁點兒都不可笑。
作者有話要說:
希望鄭老師有點危機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