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小五子反應沉著在喬奉天預料這內,可喬奉天抬頭這麼看著他,又覺得他沉著的過了頭。
林雙玉去緊了緊小五子的胳膊,「伢兒。」
小五子正消化著喬奉天話裡的意思。
他總覺得大人們只要在孩子面前一蹲下,一笑起來,一做出溫情示弱的暗示與姿態,就一定不是什麼好的先兆。
他頭腦轉的飛快卻依舊牽牽絆絆的,他正努力著去思慮關於「爸爸生病了」與「很長時間才能好」這兩個線索間的關係,無師自通地率先學會了越過事實本身,去看它可能會帶來的波及與後果。
然而太複雜的想不到,只能淺顯地看到最直觀的一面,爸爸以後可能會生活的更艱難而辛苦,小叔也會,奶奶也會,爺爺也會。
那麼自己要怎麼做呢。
怎麼做才能替他們分擔呢。小五子直直盯著喬奉天倦怠的眼角,想不到。
「小叔。」
「嗯?」喬奉天聽他終於說話了,四平八穩的調子,心也稍稍安了。他微笑起來,又湊近些,「你說。」
「那我能看看阿爸不?」
「特別想麼?」喬奉天摸他。
小五子先搖了搖頭,頓了頓脖子才又點點頭。喬奉天沉默了一會兒,低頭先在自己的頸子上摸了摸,揉了揉,才拍了下膝。
「走。」
林雙玉「嗯哼」了一聲,皺著眉頭去拽喬奉天的手,意思大約是不贊同,怕刺激著孩子。杜冬也是這麼個意思,往前邁了一步像是想說話。
喬奉天擺擺手,把小五子從塑料椅上抱起來,「沒事兒,隔著門看,不進去。」
家屬能待的迴廊,與看護病房隔了個寬闊的電梯間。天花上的聲控燈聽了腳步才不緊不慢地亮起來,擴出一大團不細緻的白光,像撒在頭頂上一層酸涼的粉霜。
喬奉天給護士站正寫病歷的值班護士點頭打了個招呼。小姑娘伸胳膊攔了一下,「哎,這個點兒不能進啊。」
「不好意思,就隔著門看一眼,一眼。」
姑娘長長地「哦」了一聲,手裡的圓珠筆在指縫裡轉了一圈兒,「那行,那可以。」喬奉天見她探視的目光在小五子的臉上流連往返了幾回,轉身往前走的時候,也分明聽見她壓低了嗓音,不無悲憫地沖一旁的另個護士小聲耳語。
「哎,真可憐。」
抱著小五子像抱著一根空心的木料,直直板板的,也輕,一點兒也不像小孩子似的那麼柔韌柔軟。喬奉天把力氣收緊了點兒,圈著小五子正弓起的膝蓋。
小五子兩手扒著方窗的簷框,也不嫌玻璃涼,玻璃髒,幾乎快把整張臉都貼上去了。
喬梁的呼吸機還沒撤,淡綠的透明時時刻刻罩子歪蓋在臉上,五官這麼眼瞅著就消減下去一大圈兒,眼窩深陷成了一窪枯潭,下巴上的鬍渣自顧自冒出漫山漫野,像郎溪田地裡來不及割掉的一茬新韭。
喬奉天慶幸病房是不讓進的,喬梁還是睡著的。這樣的話,就不用讓小五子眼睜睜看著自己爸爸連自己都認不出。那種殘酷自己想想都覺得難以承受,遑論他還是個上一年級的小孩子。
連媽媽也沒有。
喬奉天一開腔才發現嗓子是啞的,像在排風口張嘴坐了倆小時。他側頭用力咳了一下,嚥了一口,動了動一直並著的腿。
「走麼?」
小五子手扒在窗框上沒說話,還一直安安靜靜看著,捨不得收視線。喬奉天也就再捨不得出聲催促了,垂眼看著小五子鼓出的胸膛貼著門板微微起伏。
「小叔,放我下來吧。」
「沒事兒,你想看就再看看,你一點兒也不重。」
小五子緊接著沉默了很久,「我阿爸那段時間晚上老出去,我問他,他就讓我不要多問,也讓我一定不要跟你多說。」
喬奉天一怔。
「小叔我如果當時沒聽阿爸的跟你說了,阿爸是不是就沒事了……」
喬奉天看他一動也不動,依舊貼著窗。
如果小五子真的跟他說了,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讓喬梁繼續這麼為了三倆個外快做這個累心累人也不合法的活計。自然也就不會發生這麼不可預測的事兒。
可這個又怎麼能跟小五子承認呢,又怎們能他從這個年紀就要負擔著一輩子的愧疚呢。
但喬奉天又不知道怎麼答為好。
說是,小五子會傷心;說不是,那這件事情就變成了注定的了,不可逆的了,完全沒有可以回望的餘地的了。那樣會不會就讓小五子以為,生活真的就像林雙玉說的那樣,他該讓你受苦的時候,一切就成了注定,怎麼躲都躲不掉。
他真佩服鄭斯琦那樣的人,對什麼樣的事兒,都有自己的邏輯,不因外界的變化而變化,無論換成了怎樣包裝後的命題,都能妥善合理的應答。對大人,對小孩子,你來我往,既不會言語無味,也永遠都能那麼從容通達。
「怎麼會,你不要這麼想,這不是你的錯,這事和你沒關係,知道麼?」
喬奉天思索半天,只說了這麼聽起來尤其無力的一句。
等他想再補充點什麼的時候,喬奉天才感覺懷裡的身子一抽一抽了起來。喬奉天伸手把小五子的臉扭過來一捧,看他的兩道眼淚水亮晶晶綴在頰上。小五子哭起來毫無動靜,只知道一味抬袖子低頭去擦,越擦越多,擦的手背上都是水跡。
「怎麼了?怎麼了?」喬奉天把他的頭往肩上一按,轉身往房門的反方向走,「別哭,恩?不哭好不好?」
「從來不哭的怎麼也哭了,恩?」
「讓你奶看見要心疼咯,快,忍忍。」
「沒事兒的,真的,你阿爸沒事兒的。」
「眼哭腫了棗兒明兒見了要笑話你的哦。」
……
喬奉天往小五子背上輕輕地拍,像哄一個放賴不睡的小嬰孩。動作疏澀也沒節奏,倒像是自己也在慌亂中著似的。
李荔身子突然不大舒服起來,杜冬只能先打車帶她回了家。臨上車前,衝著喬奉天比劃了個打電話的手勢。
有什麼事兒及時聯繫我。
「嗯,路上小心,真難受就去開點藥。」
「哎誰知道她怎麼回事兒呢。」杜冬半身沒進車裡,手撐著門框,「我說的你記住沒?有事兒想著我!別老自作主張藏心裡誰都不告訴聽見沒?你這人就是——」
「哎是是是,記著了,走吧你。」
喬奉天打斷他,衝他擺手笑了一下。
他看出租亮了下通紅的尾燈,駛向前,在拐彎處的一排行道樹裡隱匿了,才轉頭去看林雙玉和小五子。
兩人手牽手立在醫院門口,小五子在揉眼,林雙玉在夜色晚風裡漫無目的地挽著飄起來的散亂的碎頭髮。他們和自己連成了一個尖尖的不等邊的銳角。
醫院邊上的麥當勞燈火明亮,24小時不休。
喬奉天差不多把價目牌上的小食挨個兒問了個遍,小五子都一逕搖頭說不吃。扎馬尾的收銀等得指頭在點餐儀上啪嗒啪嗒地敲,喬奉天聽不得這拐著彎兒的催促,價目單一蓋,順手往上一指。
「兒童套餐A,再加兩杯咖啡。」
喬奉天揭了咖啡蓋子,把奶精球和面綿砂糖一一撕開丟進去,拿攪拌棒轉了兩圈,推到林雙玉面前。
林雙玉只抿了一口就皺眉,喬奉天見了就把自己的拿包糖和奶精一併給添了進去。
「還苦麼?」
林雙玉把杯子擱遠了,「藥一樣。」
「換個果汁吧要不。」
「不喝,十大幾塊的淨會娘的想著法兒明搶。」
「……」
這麼心平氣和的說話的機會少之又少,喬奉天也藉機能多看看她不怒時的模樣。
不怒皮肉便是鬆散的,便是看著一派老相的。美人在骨不在皮,林雙玉顯然是骨相不好,年輕則盛,一老便是一洩千里,鬆垮到握不緊,揪不住。
店裡的燈光自上下而打過來,臉上的溝谷就更像多勾了一層極故意的輪廓,加深了明暗與光影,直白地顯在了臉上。喬奉天也不知道這褶子裡,有幾道是喬思山氣的,有幾道是李小鏡氣的。更多的其實還是自己氣的。給他們喬家一水兒的瘦子,站出去就是五根棍兒。嶙嶙峋峋,看著一點兒都沒福相,不闊氣。林雙玉索性打著罵著不讓弓腰駝背,要不更是窮酸,更是稜峭。
喬奉天把被子墊在下巴底下,一逕不說話。
林雙玉手交握在小腹間,「事兒沒跟你阿爸說,他還不知道。」
「嗯,別跟他說。」
「那你張叔要是不多一嘴告訴我,你還就不打算一直不告訴我了?」
喬奉天側過頭,連衝著窗,「你現在問我這個沒有意義。」
「意義是個狗屁!」
喬奉天兀自一笑,瞇起眼睛,「對,什麼您看不上的擱您那兒都是狗屁。」
林雙玉「啪」往桌上拍了克制的一掌。
就是這樣,不怒起來,不吵起來,話也來回說不過三句,溝通尤其艱難。喬奉天覺得林雙玉是根本就在潛意識裡排斥著自己,不認同自己,以致說什麼做什麼對她而言都是錯的不規矩的。
往往有的時候像她開了一道縫兒,自己滿心懷疑地走近了,看清了,是真的有光。於是忙不迭地拾起零零碎碎企圖能快步地擠進去,只是腳還沒進,縫就合了,提前伸出的手指尖,也總被夾的比以往的每一次還痛。
反反覆覆久了,喬奉天就視若無睹了。
說不通?那乾脆就別說。
「咱家攏共就三萬多我帶來了,我看是付那瓶瓶罐罐的藥片子都不夠!」林雙玉抿了抿嘴,「不行我找他們借點兒,湊湊,緊緊,實在不行,家裡那套破房子看有沒有人願要……」
「我不要,我——」
「我他娘的是給你麼?!那是給你哥看病!不要不要不要你一句話就完了?!醫院要要錢你臉伸出去給人打是吧?」
喬奉天皺眉握住咖啡杯,「您聽我把話說完不行麼?您什麼時候能聽進去我一句話?」
林雙玉看著他,暫時不言語了。
「你們的錢你們留著養老,老家房子不能動,什麼時候郎溪開發了拆遷了了什麼時候那就是頭金礦,那是您要留給您和我阿爸保本兒的您記著不能動。我哥這邊我能應付,我把我這套房子賣了,夠不夠的再說,不夠我會找你們要的。」
喬奉天頓了頓,「您和我阿爸只要想著怎麼好好活著就行,其他的有我,我無所謂,我壓不垮,我三十歲您七十歲,我和您不一樣。」
「不一樣」三個字像加了著重號,被念得抑揚頓挫,就如同乖謬生活裡的起伏不定的波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