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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茉莉》第56章
第58章

  時值春分,萬物瘋長。冷遇熱,緩慢移動,形成的准靜止鋒在利南裡上一線踟躕徘徊,則連綿數十日梅雨不歇,留存有微不可查的一些寒意搖曳的痕跡。

  利南滿目的綠,青綠草綠蒼綠,極富層次。細心的話總能找到濃淡適宜,自己中意的最那恰好的一種。喬奉天雖然討厭地上回潮的大團水漬,也不至於和溫煦的春光過意不去。

  因為這個季節是最特殊的,是有去舊拂塵的意味的。

  故而好消息是佔多數的。

  像波波瀾瀾的水潦又堪堪恢復成了映日的一團光潔鏡面。

  譬如小五子小測考了雙百,學習的心思並不多受喬梁病體的影響;譬如喬梁身體有了起色,不至再陷入反反覆覆的昏迷,轉眼就能送進普通病房。

  又譬如李荔遂願,順利懷孕兩個月,杜冬和她猝不及防就要當爹媽了,喬奉天又得有個乾兒子了;再譬如,何前投放去網上的急售消息有了回復,聽說買家是對兒老年的夫妻,利南工大退休的老教師,替孫子看中了鐵四局的學區。

  又再譬如,喬奉天驚奇發現零零落落的賬上無故多了五千匯款,等不明所以地去銀行尋問,櫃員不耐且語焉不詳著,查不到對方詳明的信息。

  咋,哪個天使姐姐給千里送溫暖?

  喬奉天一分不敢動,只默默把款子挪到了一張不大用的建行卡上。

  不好的消息也有。

  比如又被劉交警叫去了交警大隊,說肇事的渣土車司機那邊也是務農的家庭,境況不好,未必掏得出賠償款,要有心理準備,女大學生那家,聽說也有再找麻煩的意思,要注意著;又比如何前精神狀態不大好,下垂眼垂得更低,看著已經不是溫和而是喪氣了,像恍惚迷惘著似的。

  林雙玉且暫時在利南住下,稍稍顧著小五子的上下學與三餐;喬奉天也能抽身醫院店裡兩頭跑——杜冬要照顧著李荔,喬奉天實在不好意思把店裡的生意一齊交付給他,哪怕是店頭店尾溜躂一圈兒,喬奉天每次也要捎帶手去看一趟。

  老夫妻來看房的時候,喬奉天一眼就瞧見了何前扣錯了領子上的一粒扣。

  喬奉天引著老夫妻進門,沖何前指了指前襟。

  何前只一逕散著焦盯著沙發簷,鞋不記得脫,公文包不記得放,喬奉天上前往他肩上按了一下,他才恍惚從思緒裡抽身一般回了神。

  「怎麼了?」

  「沒。」他擺手,「沒怎麼,快,帶人看看房間,一個是何叔叔,一個是顧阿姨。」

  倆老人聽聲點頭沖喬奉天微笑,各架著一副雪亮的金邊兒花鏡,看著皆得體大方而極有修養。

  喬奉天朝老先生伸了手,「您好,我姓喬。」

  老先生手細白柔軟,手心像敷著一層厚潤的膩子,紋路細淺,老年斑都很少。只中指骨節突出,厚繭生在指節交接處,是最慣常被筆尖摩擦到的地方。

  好像鄭斯琦的手……也是這樣。思及到這兒,喬奉天就不由得多停留了一會兒,甚至尾指極輕微甚至無意地在老先生扣著機械表的清腕上勾擦了一下。

  「喲,小伙子,你這頭髮好看啊。」老先生側頭去看妻子,眼下笑出了一對兒深刻的痕跡,「特朝氣,是吧?」

  他夫人一味盯著家裡的天花,環視著房子粗略的佈局架構,看到喬奉天的花架的時候,神色一亮。

  她一手提著鉤針鉤出的棉線小花手袋,一手伸出去在丈夫邊上溫柔地輕點,「你喲,為老不尊喲,就成天閒管人這事兒。」

  「那我看見著學生模樣的小少年我這高興嘛。」老先生轉過頭繼續笑瞇瞇地說,「小少年,在上學吧?」

  喬奉天無奈,沒來得及解釋,何前就上前道,「何先生你可歇了吧,這小子可都三十歲了,要不一窮學生哪兒來的房子賣您啊!」

  「哦喲!」老先生笑得更開起來,上下來回看了喬奉天幾眼。或許是因為架了眼鏡,遮了一層,喬奉天只看出他眉目間的欣賞與泰和,連半點兒探尋的窺伺都沒有,很含蓄,很舒服。

  老先生頷首,斯文地頂了頂鏡框道。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好,好。」

  這句話喬奉天不太懂,但知道是誇獎,於是在心裡記住了。

  喬奉天的房子不大,兩室一廳一廚一衛。房子是九幾年建的老建築了,根基穩固,樓層不高,只四層,算利南絕版。蓋的時候還沒有爭搶地皮這麼一說,所以房子建的從容疏落,空隙地段覆上了大片綠植。

  喬奉天真的很喜歡這個地方,很喜歡鐵四局附近茂密的樹木,喜歡滿壁油綠的爬牆虎,喜歡水陰天裡浸進牆裡的潮氣,喜歡正對著他家陽台的那棵高大的香椿。

  一切都合自己的意。邊邊角角,修修補補的都是他的心血,都是自己給自己的,為數不多的一點點撫恤。

  喬奉天跟著夫妻倆看遍了房間廚衛,陪著踱步到陽台,越看越覺得捨不得,越看越覺得失落。水泥簷兒上的那個小小的蛀空的螞蟻窟窿,都覺得好,都想帶走,都嘗出了溫存。

  外頭又下著點兒小雨,何老先生拿手摸了摸陽台上一盞蟹爪蘭紛垂下兩旁的厚葉,直起腰身讚許。

  「好,好地段,好房子,哪兒都乾乾淨淨的,看著舒坦。」

  何前聽完給喬奉天使了個眼色,笑了一下。

  喬奉天低頭沒說話,也沒看他。

  送倆夫妻下樓的時候,遇上了菜場提著點便宜菜回來的林雙玉,一對萵筍從塑膠袋裡探出了小截兒水靈碧綠的頭,一尾小鯽魚還在另一條袋裡不住地抽搭。

  何前「哎喲」了一聲,點頭和林雙玉打招呼,「喬嬸兒。」

  林雙玉挽了下頭髮抿了抿嘴,一時驚異,「喲……前子啊,你這是……」又抬頭去看老夫妻倆,「這倆是?」

  喬奉天堪把鞋提上了腳跟,「來看房的,您先上去,我送送。」

  夫妻倆禮貌地錯身下樓,給林雙玉點頭致意,何前左手摻著何老先生的胳膊,右手虛貼著顧阿姨的脊背,先頭陪著下樓。

  和林雙玉錯身的時候,喬奉天聽見她一聲短促輕微的歎息,鯽魚又猛地彈了下尾巴,發出「沙沙」的細響。

  「哎帶傘。」林雙玉回頭,一綹濡濕的頭髮又從額上披下來,「外頭下著呢。」

  喬奉天停了停腳步,在平台上抬頭看她。

  「……哎。」

  林雙玉其實是個不錯的母親,如果拋開很多東西去看。她知心換命地把能交付的東西都交付給了喬家,於是把生活變苟活,從盛放到凋零,從精明有趣走向了了無趣。

  可她總需要把自己的牢騷苦悶積攢起來,再硬去找一個人背負。她喋喋不休的抱怨和負能量在她自己看屁都不是,可落在喬奉天和喬梁身上的是一層又一層,一掛疊一掛。

  或者說她在給予的時候,獨享著一份病態而不可名狀的優越感。她依存這個而活,依存這個而精力充沛,依存這個而頑強不垮。

  所以當喬奉天選擇去維護她,而自己去做最大的犧牲的時候,她這份優越沒了,輕鬆了,寬慰了,但也不舒暢了。這是一種很隱秘而私人的情緒,細膩晦澀到無法形容。

  言而總之,喬奉天知道,自己的房子賣與不賣,她都未必高興。

  只是眼下不是顧及情緒的時候,活下去,才是根本。

  喬奉天在黢黑的樓洞裡支開一頂黑傘,隔著一層雨霧,他見顧先生已經半身探進了出租車,何前正替他扶著門。

  車開遠了,何前才轉身來到他傘下。

  「真行,也不過來給我打打。」晶亮亮的雨水綴在他的眉間,他伸手扶著傘骨,另一手比劃了個四,「人老夫妻退休工資一個月拿這個數兒,現金付你就放心吧,看樣子他倆是挺滿意。」

  喬奉天指上他領口的扣子。

  「歪了一天了都沒看見?」

  「誒?」

  「第三個。」

  何前「嘖」了一聲嘴,索性順手把一排扣兒都鬆開了。頸上的幾朵紅印拇指的大小,紅而中心發著淤紫,流連在鎖骨肩梢,看上去還新鮮。

  喬奉天瞧著眼疼,眉跳,偏了頭不看。

  「走,我送你到停車庫。」

  何前往傘裡多擠了擠,「就送我去車庫?不請吃飯?」

  「下回,下回。」

  「你少來,但凡說了下回的就沒數兒了,你別跟我這兒劃大範圍,具體,具體點兒。」

  喬奉天停了幾秒,很像是故意地抬高了嗓子,淡淡笑起來說。

  「等你結婚以後。」

  他明顯感覺何前的身子滯了,又連退了一步半,左肩幾乎要退進一簾雨幕裡。

  喬奉天扯著他往回拽,「對不起,我瞎說的。」

  何前似笑非笑,手慢吞吞探進衣領裡摩挲,「好,就等我結婚以後。」

  何前的車子是輛福特,暴風銀色,嶄新乾淨;不過也是貸款,賬還沒算乾淨,暫不能算他私有。

  何前按開雨刷,坐在駕駛室裡掛擋,檔桿撥動了兩次才推進了檔位,鬆了離合便要抬速。喬奉天站在一邊伸手去攔。

  「哎,安全帶。」

  「哦!對……」

  何前這才恍然想起,低頭笑笑去摸索安全帶的鎖頭,猛扯了兩把攔胸而過,卡噠卡噠瞎捅了幾下才按進了鎖洞裡。

  喬奉天把傘舉低,人湊近駕駛室。

  「你到底怎麼了,你不對勁兒。」

  何前樂,扶著方向盤摸鼻子,「逗呢你還到底怎麼哎喲喂!我能怎麼?我就系錯個扣兒沒繫個安全帶我還能怎麼?我哪兒不對勁兒了,你從哪兒瞅出來我不對勁兒了?我可對勁兒了行不!」

  喬奉天看著他鬆懈的下垂眼,愈聽他說的熱鬧,心裡愈覺得他有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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