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和聞李嘉相識的契因,鄭斯琦記憶猶新。彼時的鄭斯琦和失了隊的鳥似的迷惘——苟延殘喘再讀了一年高四,學得不明不白,削尖了腦袋擠進了裡上師大的漢語言預科班。又適逢鄭斯儀早孕,那個男人隱隱又有家暴徵兆;鄭寒翁的左肺,在一次單位體檢中,掃出了一片不明不確定的小塊兒陰影。
那個時候,鄭斯琦聽信一碗又一碗的雞湯,把自己丟進了裡上師範藏書並不算豐富的圖書館。從《紅與黑》到《局外人》,從《邊城》到《留德十年》。鄭斯琦一門心思地只去讀,走馬觀花似的遍覽其文字,走句,建構,樣式,卻又觸不到器局與內核,苦於入心入境不得其法。
這邊太悶太苦,那邊又連一扇啟了縫的窗都尋不到。
鄭斯琦既自命不凡也猶豫踟躕地享受著自己的孤標,不圓融。於是學院裡強行拉壯丁上場的那個什麼狗屁的人才杯辯論大賽,他壓根兒就不想參加。架不住輔導員兒一輪又一輪地催促名單,班主任苦口婆心,恩威並施,從集體榮譽絮叨到了評優入黨。
臨時招兵買馬生湊成的一隻辯論隊,個個兒心不甘情不願,一站起來發言駁辯就繃著張長臉,被院裡戲稱「黑面四閻王隊」。倒也還爭氣,小節雖不拘,大場面兒上都鎮的住。幾個人一路披荊斬棘斬了校裡一眾小魚小蝦,進了半決賽。
半決賽碰上的就是政法學院,歷屆辯論賽上的守擂方,且年年問鼎折桂幾乎名次壟斷,高處不勝寒,獨孤求敗。二辯在辯論場上即相當於攻擊的一桿矛,在一辯朗聲開首三邊篤定防禦的陣勢之下,需最精準連續的觀點攻擊。政法的二辯就是聞李嘉,人文則是鄭斯琦。
那年的辯題鄭斯琦這麼些年依舊記的很清楚,是王小波的一句話——雖然人生在世會有種種不如意,但你仍然可以在幸福與不幸中作選擇。人文是反方。
彼時的鄭斯琦覺得這話簡直扯淡。作選擇?怎麼選?誰給的權利去選?選了就有麼?選了就能實現嗎?
他覺得自己是有觀點可提,有言論可說的,可到了嘴邊又成了滿腹的抱怨與牢騷,真要是說了,當下就顯得自己像個心智低稚的小孩子。於是鄭斯琦異常的煩躁不安,反覆撥動著手裡的話筒,擰眉盯著五米開外的聞李嘉推動著鼻樑上的黑框鏡,雲淡風輕似的言辭流利,高談闊論。
聞李嘉那時簡直是無人不知,校學生會主席,成績優秀,善辯能言,交際廣泛,甚多人脈,人格魅力非同凡響,追求者能從校籃球場排到第三食堂,「深居簡出」如同個隱世老道的鄭斯琦也難免聽說一二。
那時候的鄭斯琦,可看不上那樣八面玲瓏的人。
對方一路唇槍不歇,以點切面,由小及大,以王小波本人的人生與情感經歷為引線貫穿,人萬物到人倫,從民生新聞到實時政治,從王陽明的心本體論到上善若水道法自然,句句扣核心,條條戳題眼,極有說服力。同時語言與肢體配合合宜,兼之情感豐沛,則更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聞李嘉坐下後的掌聲經久不息,由主持人引導將燈光與話語權轉交給了鄭斯琦。他老人家被對方一通縱貫古今的說教說的頭暈腦脹,心裡莫名其妙拱著無名火,就光想著怎麼能給他一老拳,再拔根煙去。於是繃臉歪頭站起來,盯著對面四個西裝革履人摸狗樣的小子一臉志在必得的微笑。
幸和不幸你們知道個屁。
「傻.逼。」
大禮堂的擴音極適宜地泛泛傳開一陣尷尬的嘯音,鄭斯琦單說的兩個字,短小精悍,頓時語驚四座。隊友沉默,觀眾沉默,主持人沉默,評委老師沉默;聞李嘉則推了眼鏡在對面瞪了鄭斯琦半天,張了張嘴,第一次接不住對手如此劍走偏鋒,不按劇本兒來的套路。
為這事兒,聞李嘉笑了鄭斯琦十多年,回回提,回回抱著肚子咯咯出聲停不下來。
「真服了。」路過金雞湖,聞李嘉按開了車窗,倚在靠背上,笑得肩膀一抽一顫,「說不過就罵人,沒見過你那麼牛.逼的。」
「我那是一時興起了。」
「得了吧你興起,你當那模樣兒,我要坐你跟前兒我看你擼袖子就得過來給我一老拳不可。」
「說到點上了。」鄭斯琦跟著他一塊兒笑。
事畢,以鄭斯琦為首的「黑面閻王」被校領導勒令原地解散,先頭的比賽成績全部清零,取消人文學院的比賽資格。鄭斯琦也一戰成名,一炮而紅,裡上師大私人論壇榜首話題,他老人家佔了三周沒下來。好容易冷卻下事態,本人驀然又漲了一干女粉,都說就喜歡會罵人的眼鏡男,多帶感,多酷炫,多反差萌!就特想看他穿白襯衫,推著眼鏡把自己抵在牆上說髒話!
那時候還沒抖M這麼個詞兒。
車子打了個方向盤右轉,駛離了金雞湖。
這麼些年,除去皮囊外表,鄭斯琦的心性變化大到旁人不敢認。唯獨聞李嘉還和他時常聯繫,因為都忙,因為隔得遠,至多是一通電話一次視頻而已,但是多年不間斷,也算難得了。經年累月,聞李嘉尋的到鄭斯琦行走變遷的足跡。
那次辯論賽之後,他自己也是心裡好奇,便透過朋友聯繫了人文的那幾位辯友出來吃飯K歌,算一笑泯恩仇。另三個是防著鄭斯琦推脫不來的幌子,他真正感興趣的是鄭斯琦。
他第一次見人身上,能把收斂的書卷味兒和喧囂的痞氣,融的那麼渾然一體。
可不知不覺鄭斯琦身上的這些鋒芒就打磨的不見了。像水滴樣的玉璧,好似能透光,內裡又有混沌紋路,好似線條圓融,觸手又是堅硬冰涼。是非常適合入世的一種個性;作為朋友,聞李嘉替鄭斯琦欣慰,作為自己本身,聞李嘉覺得可惜——他好像就是少了可以專注的一個點。
鄭斯琦趕著回校,暫時沒法兒陪聞李嘉吃上頓飯。酒店的門童在門口引路,將鄭斯琦指向了假日酒店的地下停車庫。
「明晚應該有時間,到時候我定位子給你約地方就行。」鄭斯琦取了卡,按開了車前燈,「也陪不了你多久,眼看就學期末了。」
聞李嘉低頭按手機笑說,「我是來找客戶也不是真來利南玩兒的,你忙你的,有空再說。」
鄭斯琦沒來及的接話,手機就響了,沒去看來電人,直接按開了耳朵上的藍牙。聞李嘉聽他先是漫不經心地「恩」了一聲,等對方說了句短短的什麼話,他才眉目舒展笑了一下,接了一句「怎麼了?」
喬梁是在上午說了第一句話。他在上個月就被送進了普通病房,乾乾淨淨的一隻單人間,獨立廁所,朝南面陽。很好的一間位置,按理說不開後門不走捷徑是分不到的,喬奉天覺得驚奇。於是去問主治醫生,也只含糊說是有個護士長給賣了個小人情,小事兒,且安心住著。
林雙玉正在邊兒上幫著削一個臉大的蘋果,一手托住,一手用刀一圈圈繞。那時候的人迷信,單削個蘋果都講究門道,說是最好一氣兒不斷,生活,壽數,情感,才能順遂不斷。
小五子在一邊專注的盯著,林雙玉皺著眉緊張地削著。淡黃的果肉一圈圈裸露在空氣裡瀰散出果香,長長細細的果皮也順勢堆疊在林雙玉黑漆漆的呢子褲上。削到根蒂處,林雙玉頓了一下手,小五子也連忙站遠。
他知道要是皮斷了,奶奶肯定得罵自己,怪自己站的近了,礙著他的光了。他是小,可大人甩鍋的本事他可太清楚了。
就一點兒窗外的陽光,食指最後勾著刀柄,抵著拇指腹一用力,成了。
「媽……」
林雙玉心裡高興,捧著果皮洋洋自得似的給孫子看,於是也沒聽到這麼微弱含混的第一聲。還是小五子側頭,突然驚異地指著林雙玉背後的病床。喬梁像經歷了漫長的水下遊行,行將上岸,對外界的動響既陌生又敏感。喉結在削瘦下去的頸子間上下滾動,語調低平像沒想好合適的發聲角度。林雙玉心急地猛按床邊的護士鈴,小五子則率先跑去了護士站。
喬梁艱澀緩慢地猛吸了一口氣,才擰著眉頭說了一句「阿媽」。
喬奉天在住院部的迴廊裡來回徘徊,不住地咬著大拇指上的指甲。他托著手機靜靜聽著等候音,心緒不能平靜,既欣悅又慌張,想收斂下來又苦於按捺不住。他知道,他應該先去感謝主治醫生,再去問清楚下一步的治療方案;然後再去安慰林雙玉和小五子,再打電話給杜冬和李荔。
但是不行。他就是想先打電話給鄭斯琦,就是想聽他的聲音,想讓他用那個調調對自己說兩句話。
是他自己說,「你做的好的,你願意的話,也可以告訴我,那樣我就可以好好地誇誇你。」
聞李嘉說不詫異是假的。上一次來利南是三年前,那時的鄭斯琦,除卻鄭彧與個別好友之外,還做不到對別人,也那麼和煦溫柔。
喬奉天在電話裡,把事情說的斷斷續續,中途像是怕對方聽不懂似的,又調過話頭重新解釋了細枝末節。他耐心地聽著,偶爾在關鍵位置「恩」一聲回饋對方,表示自己有在認真聽;到了對方也停頓不說的時候,他才笑著回他,說「你慢慢講,我在聽。」
鄭斯琦迎著太陽,一逕端著電話往前走,把聞李嘉甩在身後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