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上次來利南的時候,聞李嘉愛上了城北的一家大排檔裡的烤茄子和紅糖冰粉。這次來利南,一半兒是為客戶,一半兒是為烤茄子,跟看不看望鄭斯琦關係不大。
利南入夜,黛藍天幕,城北小吃街綿延五百米開外一水兒簡搭的紅布帳篷,市聲嘈雜。挨家掛了盞夠亮的掛扣燈,裡頭密匝擺著幾張矮平的餐桌,圍了一圈兒缺胳膊斷腿兒的水紅塑料凳。燒烤架隔得遠,夾在路牙子邊兒,煙熏火燎。老闆一把蒲扇扇過去,燎地路上的電驢捂著鼻子拐大彎兒騎走。
「吃燒烤打扮那麼正經兒,這年頭襯衫領帶不離身的也就房地產中介了。」聞李嘉乾脆就踢踏了兩隻酒店裡的拖鞋板兒來,選了個胳膊腿兒稍齊全些的塑料凳一屁股坐下,翻動著一沓膩手的點菜譜。
「我剛下班兒,上哪兒給你換一套T恤大褲衩去?」鄭斯琦脫了外頭的薄外套,想往哪兒搭都嫌油垢子厚。四下一圈看下來沒乾淨地兒,得,拿手上吧。
「棗兒一個人擱家裡?」聞李嘉抬頭問。
「哪兒能啊。」鄭斯琦喝了口紙杯裡的茶,咽進去一嘴爛茶梗子,「我姐接家裡了。」
鄭斯琦臭毛病多,唯獨吃方面不怎麼挑。一頓千八百的能吃,路牙子邊上,雞零狗碎乾淨不乾淨的小攤兒小灶兒,他也行。沒上大學之前,鄭斯意生活費管的緊,從來不讓鄭斯琦外頭瞎吃。
記事兒起到二十歲,鄭斯琦慣吃家常菜,只是鄭斯儀調味女性,大體偏甜,鄭斯琦逐年提了幾次也沒見改。上了大學上了研究生是食堂,畢業直接進了利大當助教還是食堂。索性關於飽腹這方面,他訴求沒那麼強烈。可真切讓他體味到好吃,溫存,有心意,除卻鄭斯儀在他高四每晚給他煮過的宵夜,無外乎就是喬奉天了。
那人的盤裡鍋裡,單他嘗過的每一樣兒,都不刻板,都好像煮進了具象化的意緒。
鄭斯琦撥了一下削薄絞短的鬢角,聞李嘉從菜單裡抽出視線看他一眼,「哪兒剪的頭髮可以啊,剛一路我還沒瞧見呢。」
「還行?」鄭斯琦問他。
「這麼說吧,原前八分男,剪完了九。」
鄭斯琦繼續吹茶梗子喝水,「不准啊你,沒上十都。」
聞李嘉盯著菜單直笑,「您那臉啊,比洗腳盆兒都大。」
聞李嘉大刀闊斧要了一桌,不算茄子鯽魚單獨盛的幾樣,光帶簽兒的物什就烤出去三四百串兒,外帶上十罐兒五百升的百威啤,堆得矮桌上滿滿當當沒處下手。
聞李嘉「呲」一聲摳開了啤酒拉環,遞給鄭斯琦,「你姐這幾年還行吧?」
「能看開的早看開了,看不開的還沒開,就這樣兒吧,已經不錯了。」鄭斯琦接過了易拉罐,捏了捏鋁批的瓶身。
「也不再找?」聞李嘉笑了笑,「條件那麼好。」
「滿工作忙兒子上學唄,七大姑八大姨家的事兒都能去摻一嘴就老不往自己這事兒上想。」捏了只滷水毛豆,剝出了裡頭的豆米遞進嘴裡,「就成天兒淨老想著給我找對象。」
聞李嘉一口啤酒噴出去老遠,「哎都誰啊?」
「但凡她打聽的到的,聯繫的上的。」
除了陸揖銘之外,鄭斯儀三三兩兩又給鄭斯琦塞了不少小姑娘的手機號。這家外甥女兒,那家小學妹,入得來了她老人家法眼的全是單身待嫁且未及大齡。鄭斯琦一聽就腦仁疼,假意推脫說人都是婚都沒結過的小年輕,誰那麼想不開非死乞白賴跟他一個中年喪妻的好啊。關鍵大學老師賺的也少啊,就那麼點兒死工資。
鄭斯琦張嘴捧,把親弟弟生誇成個鑽石王老五——那現在姑娘不都喜歡個高兒好看的麼!結不結婚有沒有小孩兒那麼不其次麼?大學老師怎麼了,多少人想進去教書還擠破頭進不去呢,我們家書香門第!你少這一天到晚看不上自己這看不上自家那兒的,你好得很,且有你挑呢。
「那你就挑一個唄。」烤茄子上了桌,噴香一帳篷,聞李嘉忙不迭去接老闆娘遞上來的鐵盤,「年底三十六吧你,你這樣兒這年頭正吃香,我們事務所也好些不錯的給你介紹介紹?」
「得了吧,四十六我也不挑。」鄭斯琦繼續低頭剝毛豆。
「不行啦?」
鄭斯琦丟了個殼子在他頭上笑,「不行你二大爺,我茁壯的很。」
「那你不抓緊找。」聞李嘉夾著口茄子偏頭躲,「男人三十大幾正狼虎,總這麼憋著也不是事兒啊。」
「我是因為。」鄭斯琦推了下眼鏡。
「少跟我說因為棗兒,你不是那種人,我清楚。」
鄭斯琦笑著看著他,「你倒比我還門清兒我自己個兒,那你繼續猜,你猜我為什麼。」
聞李嘉湊得近些,挑眉道,「碰上個有感覺的了?上次車庫給你打電話那個吧?」聞李嘉抬了抬下巴,頓了兩秒,「哎是不是你前幾個月打電話讓我幫他留意下起交通事故案發熱那個啊。」
「誰啊就。」鄭斯琦抿了口啤酒。
「什麼什麼就誰,我哪兒知道誰啊,不你讓我猜著玩兒麼我就這麼順嘴一提,哎是不是?」
鄭斯琦似笑非笑不言語,拿指頭拂去嘴邊的一串啤酒清沫子。亮晶晶地綴在指尖,一碾就融成了麥芽味兒的水。
「哎喲喂急死人,給個謎面兒也不給個謎底。」聞李嘉瞅他半天言語不出個子丑寅卯,側頭拋白眼。
吹來陣兒潮濕的晚風,鄭斯琦是被他說亂了。
隔天天陰,喬奉天陪何前去了鄰市青弋的市立疾控防疫站。何前心虛的一戳就破,他不敢,他只能求助喬奉天,拽他過來做一根支柱。
高速上驅車一路,天晦澀溟濛,像疊了一層復一層的淡色水墨,以致暈染不開,聚集成濃重帶毛邊兒的,蟹殼青似的倒扣一團。
喬奉天生氣,幾近怒不可遏——「早怎麼不說?我那時候問你的時候你怎麼不說?!」
喬奉天替何前開車,看他仰面,依舊閒散,半臥在副駕駛上合著眼。肚子上雙手交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指頭。
是一個月前覺出了不適,喉嚨痛,扁桃體便隨著紅腫。起初是當小打小鬧的受了寒,上了火,囫圇吞了一周的阿司匹林和999,。只是覺不出日漸好轉,倒像是日漸愈重。一時在意起來,才發覺不單是喉嚨扁桃體,腹股溝上的淋巴結隱隱腫脹作痛,口內潰瘍多了三四處,腋下也生了一小片密集的紅疹。
何前喬奉天這樣的人,心裡年年日日埋顆不定時的雷,頂把高懸的劍。有人小心謹慎瞻前顧後,就有人比誰率真地去不信自己就倒霉催的真中了彈,以致時常記不得,總有人得是那概率裡的一位小數點。
說不怕是假的,強裝鎮定地繼續維持著生計,正常上班打開,從有意識到幾乎確定百分之六十,他輾轉難寐,好的壞的最壞的,心理建設他實做足了整月。
臨門一腳,差口氣兒,還是告訴了喬奉天。
「真要中了,早查晚查沒區別。」
「放你娘的屁。」開車不宜動怒,喬奉天壓抑著情緒,只罵了一句就收口。
何前給他說樂了,「就愛聽你罵人,你一罵髒我安心多了。」他側頭去看車窗外,斑駁的綠色高速護欄正急速地向後倒退。
「你女朋友,最近做過麼?」喬奉天扶著方向盤,沉聲問了一句。
何前轉回頭漫不經心地瞧了他一眼,笑了笑沒說話。
「我問你和你女朋友最近做了沒有,有還是沒有。」喬奉天目視前方,多了些強硬地語氣重複問。
「……沒有,硬不了,我沒碰過她。」
喬奉天下一刻,近乎釋然的情緒暴露在他肩線緩緩下沉的動作裡。何前倚在靠背上盯著他看,覺得好笑,「有時候真覺得你跟我不是一塊生的同鄉……我找女朋友,你罵我騙婚,我那啥,你問我和她做沒做……你怎麼就老替別人想。」何前頂了下鼻尖,又合上了下垂眼。
「別不是好歹,我是替你。」
喬奉天微調方向,「一個人苟延殘喘也比捆上另一個人自在。你死都至少是因為你自己想死,不至於別人推你去死。」
兩人在車裡沉默了半天。似是而非的雨珠在擋風玻璃上迎面落了兩滴,濺出微不可查地「啪嗒」聲。喬奉天預備著去開雨刷,可也就三兩滴,落了就歇了。
「呸。」何前側頭笑著啐,「我真要染了HIV,就他媽給你小子一口一個死字兒給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