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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茉莉》第71章
第73章

  青弋是故城,離得近近,也不大。青弋的疾控防疫站在青弋市郊,小且破舊,灰撲撲一棟三層小樓,像間名不見經傳的鄉鎮衛生所。門牌掉漆脫了色,「防」字兒丟了半拉耳朵旁。

  查HIV,必然是市裡三甲好,檢查週期短,誤診概率小。只是何前不敢,工作,交際,他有太多的人脈在利南,稍有信息遺留,就得牽絆起週遭一片。比起真得病,他更怕別人以為他得。

  進了大廳再看,人居然不少,掛號窗口正排著兩列十多人的隊伍。喬奉天讓何前坐在塑料椅子上等,要了他的身份證。何前給的猶豫,在口袋裡再三摸索了半天,才遞了上去。「稍微等一下,沒事兒的。」喬奉天走前囑咐了這麼一句,何前只笑著擺了擺手,「我不跑。」

  防疫站連牆都是舊的,結著層黃褐色的,水泡似的印漬。何前托著下巴,看喬奉天矮巴巴的個頭兒,擠在群灰頭土臉的鄉下漢裡,平均比他要高出去半個頭。他撥動帽子下壓著那層微褪色的頭髮,站的直直,又要踮腳向前傾身,一隻手埋進過長的衛衣袖口裡,預備著要聽清窗口裡護士正快速說著的什麼話。

  何前記得打小,郎溪的那些人就說他不像鄉下的野孩子。雪白的小小一隻,麥田里撒丫子瘋跑,跟在喬梁屁股後頭,田埂子邊上躥下跳一整春夏,也不見黑那麼一丁點兒——跟仙兒似的。可一旦把凡的人跟不凡的事物做了邏輯不能自洽的聯繫,就難免有敬而遠之的意思。何前猶還記得他阿媽常坐在馬扎上揪著一桿水靈的空心菜,戲謔又故作不經意地說老喬家喪,喪事兒一件件,哪知道是不是養了個喪門星。

  就像理都在她嘴裡似的。

  何前少年時期,其實和喬奉天往來不多。不一校是一說,那人藏著掖著,退著躲著,層層疊疊把自己包的秘密不透風,又是一說。這個人,彼時是他少年記憶裡的一個剔透的概念,因為他與人不同。他輪廓乃至五官其實都是模糊的,唯獨內核是澄明的。一如他那時候的整個人,遮前不顧後,個性上的東西很多其實是一覽無餘而不自知,從頭至尾都像是慌張無措的,又戒備警惕的。他沉默著不語的那部分,卻時刻有別離的隱約預兆。

  以致那事兒弄得滿城風雨無人不聽說,再到他被人謠傳說不堪恥辱,跳清池自殺,所有人在回神且把這麼個觀念之外的,天大稀奇的事兒消化成談資之前,都不敢立刻點頭相信;唯獨何前一個人在心裡篤定,喬奉天他是能幹出這樣事兒的一個人。

  到現在何前都覺得他沒變——他最最幽深的內裡,無比純粹,堅硬明淨;他不逢人就展示的地方,始終天真的非黑即白,與他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有關。可也正因為如此,那部分才易碎易折,才動輒得咎。何前以他為例,走他走過的反路,活的想塊兒橡皮。只是那人眼看著還在荊棘叢裡磕磕絆絆地摸索著向前,他這條路倒像是得提前走到頭了。

  「走吧,上二樓。」

  喬奉天拿著兩張收據走回來輕聲說,以為何前在慌,便弓腰在他肩上溫柔似的拍了拍,何前抬頭看他,他接著安撫似的笑了笑。

  二樓冷清尤其,走廊也是黑黢黢的,昏暗也就罷了,觸手的木欄杆也是涼的濕的。檢查HIV的抽血化驗室在最裡處的拐角房間,叩門示意再進去,裡頭只有一個值班的護士。

  「兩個都查?」護士上下瞄了兩人一眼。

  喬奉天把收據擱在桌上推上前,「一個人。」

  護士轉身從腳櫃裡端出了一盞雪白的搪瓷盤,盤裡放著簇新的醫用橡膠手套,一次性注射器,和兩枚紅蓋真空管。護士拆了手套的塑封,指了指眼跟前的一隻四方凳,「誰查誰過來坐,袖子擼高,早上吃飯了沒有?」

  喬奉天轉頭看何前,何前搖頭,接著猶豫了一刻,拉開外套拉鏈上前。

  喬奉天從天花板再看到房間裡的四個落灰的四個深色的角落,在到枕在何前肘下的,那個露出了海綿內裡的陳舊的墊子,鋪天蓋地地壓抑像積聚之後湧來的潮水,一波就沒住了口鼻。

  在掛號處收費的時候,他小聲說查HIV,用了只讓醫生一人聽見的氣聲。本都做好了被激烈或是譴責的視線審視的預備,卻發覺醫生連眼皮都沒抬,沉默地扯票蓋章,十秒都不要的功夫。喬奉天幾乎以為那是尊重,結果對方一把零錢伸到面前嘩啦一撒,還是輕視。

  就像呂知春那次在醫院一樣。或許只是一個再無心不過的小小舉動,只是敏感的人去看,總要加戲似的在上面付諸多附加,甚至是沒有因果的情緒。喬奉天替何前受了,作為個人他覺得並無所謂,只是放到混雜的整體裡去看,他依然覺出了強烈的邊緣感,難以言喻。

  又或者他們這樣的群體,排斥輕蔑從沒有弱化,只是日積月累,積聚成了不需要透過言語和肢體去表達的,更高級的程度而已。

  喬奉天在椅子上等。他意識到不是每個人都像鄭斯琦,不是和誰說話都像和他一樣,從來體味不到包袱,隔閡,差異。

  「你抖什麼?」喬奉天聽護士冷不丁扯了扯口罩,冷聲對何前。

  護士抬頭指著喬奉天,「你過來,抓著他的手,一動一動的我怎麼推針!」

  喬奉天兩步上前按住何前的脊背,才發現他整個身子都在不住地打顫。

  「怎麼了?」喬奉天皺眉,弓下腰去看對方的臉,溫和安撫道,「堅持一下,馬上就能抽好,好不好?」

  何前沒說話,低了低頭,喉頭正明顯地上下升降了一記,艱澀地嚥了一口。

  喬奉天抿了抿嘴,抬頭向護士,「麻煩,麻煩讓他休息一下吧。」

  「注射器我都拆了,拆了就得扔!」護士歪頭凜眉,不怎麼高興。

  「那我再去交一次費行不行,麻煩你了。」

  「嘖。」

  護士用力扯了手上的塑膠手套丟進垃圾桶,拿了手機轉身坐回椅子裡,沖兩人快速擺了擺手。

  防疫站後是一片繁茂的水杉,在二樓的走廊上看,能越過樹梢的頂端,目及煙灰色天際。雨還是沒下下來,兜在濃厚的雨雲裡,有個隨時有瓢潑傾瀉的動作預兆。

  何前雙手撐牆,頭深深弓向手肘以下。這麼阻礙吐納順暢的姿勢,致使他他說話的聲音,聽著都像是飲了大口霧靄似的含混悶沉。

  「對不起啊。」

  喬奉天不言語,有一搭沒一搭地往他肩上拍。

  「你怎麼不罵我啊,我特想聽,你罵了我就不緊張了。」何前側頭,從手肘之下,看喬奉天細窄的小腿,「你接著罵,罵什麼都行。」

  喬奉天繼續皺眉嘖嘴,「你少來——」

  「我說真的。」

  「……」

  喬奉天吸了口氣再吐出,盯著何前還在一抽一抽,跳動著的拇指,「何前你丫就是個大傻.逼,活傻.逼。」

  「嗯。」

  「你少把你的放浪當灑脫。」

  「嗯。」

  「你少他媽裝著一副眾人皆醉你獨醒的清高樣兒,少把你那套不成體統的世論說給我聽。」

  「嗯。」

  「你爛泥坑裡活你就爛泥坑裡死,別還想著去禍禍別人,別人跟你不一樣。」

  「恩」

  「我也跟你不一樣,我會過的比你好。」

  「嗯。」

  「你活該。」

  何前聽得神色如常,甚至臉上有笑,反而是喬奉天說的自己鼻酸,說的自己喉嚨一緊。

  利南市裡的雨,倒是洋洋灑灑下了一路,鄭斯琦送聞李嘉去了機場轉機去裡上一趟,回來的路上,雨刷不能停地左右劃拉,像昭示時間分秒流逝的巨大鐘擺。

  鄭斯琦趁等十字路口等待漫長紅燈的功夫,點了根煙叼上。聞李嘉那個人,表裡不一。他嘻哈處事的皮表之下,有機敏的大腦,和洞貫很多事情的一雙眼。

  他記得那次辯論賽後的飯局和K歌,心裡存著芥蒂和不悅,極其幼稚地三番幾次拒絕的聞李嘉地頻頻敬酒與示好。眾人都盡興,都覺得那人可交,唯獨他一個人始終繃著不鹹不淡的態度漫不經心地應付。那人明顯太和規矩,枝丫都被剃得乾乾淨淨,一根被五講四美三熱愛程序化了的升旗桿,究竟有什麼繼續交際的必要。興致缺缺,直到眾人回寢的路上,聞李嘉單獨扯住他一人說的那些話。

  幸與不幸其實是沒法選兒的,真的,既定的安排裡,我們只能在幸裡時刻提醒自己有時刻重返不幸的可能才能安分知足,在不幸裡看比自己更不幸的人,才能謀得異化了的幸。這是我場面話之外的真心話,我說給你聽。

  正因為鄭斯琦知道他有這樣的判斷力,他才覺得他的每一句陳述都真實可信。

  包括他說他多年沒見變了不少,看著年輕了;

  包括他說他和喬奉天打電話的時候,溫柔到不像他原來認識的自己;包括他說自己看著像是有了中意的對象;

  甚至包括他半開玩笑地說自己中意的,就是和那次和自己打電話的那個人,是喬奉天,他都忍不住下意識地去為他這個無比自主的臆斷,添上一條條輔證的確實憑據。

  鄭斯琦手撐著額頭,抵著左窗,見前車半天不動,才按了下方向盤鳴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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