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再接到鄭斯琦的電話時,隔離挺久,只撣眼瞥見聯繫人,喬奉天心裡就忍不住浮出一刻呼之欲出的歡愉。
只是被自己粉飾的很好,頓了兩秒,化成了極輕極平常的一聲「喂」。
有些東西認清了,承認了,情緒的產生就有了可供考據的蘭因了。
鄭斯琦彼時在在利大大禮堂的後廳,手裡夾著沓新印的章程。
「嗯,是我。」
「知道。」喬奉天正拎了盞全鋼的保溫桶,走在住院大樓的迴廊處,「有來電顯示的。」
喬梁前幾天上了導管,細長的一根從鼻腔引進胃裡。上管的過程中,喬梁極度不適,反覆嗆咳作嘔,呼吸不暢,看得一旁的喬奉天太陽穴抽跳,背上滲了一層白毛汗。
喬梁還不大能自主進食,上了導管,方便鼻飼。
按醫生的囑咐,林雙玉細心去市場買新鮮的食材。清淡,溫熱,營養搭配合理,喬奉天時刻記著這幾條,買了台新的料理機,把東西一樣樣打成糊糊。
今兒是菠菜加雞茸,放了一把洗乾淨的小米。只是再精緻的材料打出來也是不忍直視的爛乎乎一灘,也不敢多調味,只添了點人體必需的食用鹽。
「沒什麼事兒,就打電話問問你怎麼樣。」
這個怎麼樣範圍很大,喬奉天不知道他是否有所指。他沒急著進病房,倒把保溫桶一撂,在迴廊上的塑料椅上坐下了。
「你問誰?」
鄭斯琦笑,「問你哥哥,也問你。」
「我哥就那樣兒,剛能做上鼻飼,才上導管沒幾天,話咿咿啊啊唱戲似的能來那麼幾句,我也聽不懂,我問他知不知道我是誰,就盯著我不動。」
喬奉天合上眼皮仰著頭,發頂貼在瓷磚上,聽鄭斯琦沉沉的聲音。
「那你呢?」
喬奉天頓了兩秒,「我?沒胖也沒瘦,曠工了半個月,醫院家裡兩頭跑,大老闆正預備著要開了我,急的我腦袋上冒了個成人痘。」
喬奉天聽對方在電話那頭輕輕笑起來,那股子氣流似乎都能拂到他的耳垂上。
「還有工夫逗樂,說明精神不錯。」鄭斯琦道。
「那我也不能哭給你聽吧。」喬奉天按了按眉間的痘子,「多瘮得慌。」
喬奉天很會調節情緒,心裡像住著個緘默的小怪獸,一併把好的不好的統統吞下去。只是這個怪獸的胃是星新一的科幻小說《喂,出來》裡的黑洞,只知進,不知去哪裡出。
不知道未來的哪一天,就在毫無防備的某個角落裡一併爆發。
兩人互相端著話筒沉默了一陣。
鄭斯琦推了下眼鏡,「這幾天去學校接棗兒,聽棗兒說,小五子最近情緒不太好。你……和他說了?」
喬奉天「恩」了一聲。
小五子情緒低落是正常反應,喬奉天自然比誰都明白。自己的親生爸爸躺在醫院裡不言不語,再小的孩子,也不可能不起波瀾。
何況小五子本來,就那麼敏感多思。
可喬奉天是顧不上。除了囑咐林雙玉不要在小五子面前多說,只照看好他三餐之外,喬奉天分不出心思再去顧及他的情緒。
喬奉天也想三頭六臂把他要做的每一件事情做好,可這是奢念,是不切實際的想法。他只能先緊著當務之急的事務著手去做。
他這才覺出「母親」這個身份的重要。
如果是李小鏡還在小五子身邊,隻言片語只要是她,或許都更能讓他感到寬慰吧。
「我是想說,明天週末,想帶孩子倆去趟市北的動物世界,這邊給你先報個備。」
喬奉天一愣,「動物世界?」
「嗯,在市北的明蜀山下頭,年前才裝修完,聽說在館裡辦了個兒童風車展,這邊同事正好給了兩張票。」
鄭斯琦摸了摸口袋,低頭掏出了一疊長方的油版紙,「棗兒嚷著要去,我就想帶著小五子一道,散散心也好。」
喬奉天摸摸鼻樑,「可以是可以,但——」
「我開車去你們家門口接,晚上再給你送回來,恩?」
話到了這份兒上。
「那行,我和小五子說,但明天麻煩別把車開樓下,停在路口就好。」
鄭斯琦下意識地想問什麼,只音調剛起,就戛然停下沒繼續往後說了說了。
隔天天氣晴好,出了不小的太陽。
喬奉天曬了被絮,也給小五子換了雙新鞋。正擱陽台上拿小笤帚細細掃著網面兒上的灰呢,聽林雙玉囑咐他。
「在外頭要禮貌,會問好,給你東西不要拿,要說謝謝,該說不該說的都少說,小孩子家家的,啊。」
「嗯,恩。」小五子背上書包,頻頻點頭應和。
打小教育自己的那一套,還照搬下來企圖讓下一代也跟著承襲。小時候聽著琢磨不出不對,如今再一聽,總覺得是在教他低人一等。
「行了,現教也來不及了。」喬奉天出聲打斷她。
林雙玉果不其然地擰起了眉心兒,撣了撣衣袖上不存的灰塵,「再來不及,不也比你這個小叔子來得及嗎?」
喬奉天轉頭望著她,沉聲問,「我怎麼了?」
「你好得很。」
鄭斯琦原先不大愛端詳人。人一輩子總要遇上形形色色數以百萬計的擦肩客,都一一看仔細了不現實,也沒必要。既無關緊要,過去也就過去了。
現下盯著喬奉天詳盡的看,鄭斯琦覺得一定是他的下意識。
隔著層車窗瞧,的確是沒胖也沒瘦,但臉色似乎更白了,白裡隱著一層偏硬的青色了,是陶瓷烤製出的一種偏門的色調。不知道是因為他晨起沒血色,還是因為一直沒睡好。
「早。」
鄭斯琦搖下車窗沖小五子微笑,「你也早。」
「叔叔好。」
喬奉天順著車場往裡看,沒見著鄭彧,「你閨女呢?」
「往後讓讓,我掉個頭。」鄭斯琦打了圈方向盤,推了下眼鏡去看後視鏡,「在家睡著呢,拖了半天拖不起,我輸帶你去見你小喬哥哥都不起,還得勞我繞一圈兒再回去接她一趟,面兒比誰都大。」
喬奉天聽了,下巴抵上小五子的發頂咯咯直樂。
「你前世的情人,你這輩子就得受著。」
鄭斯琦挑眉,「算了吧情人,她老人家就是我前世的債主。」他抬眼看了看喬奉天,跟著一起勾了勾嘴巴,「欠了三千萬外加兩套一環房的那種。」
等小五子上了車,喬奉天便弓著腰湊近駕駛室,額間的那一小顆通紅的痘子,一下子就明晰在眼裡了。
「上醫院麼?要不一道你去吧?」
喬奉天擺擺手,「先走吧,還得先去趟理髮店呢,大老闆要當爹了忙不過來。」又轉頭盯著小五子,輕輕彎起眼睛笑起來,「你,好好玩兒,開心點兒,別小小年紀掛這張臉,恩?」
又轉過頭看著鄭斯琦,「麻煩你了。」
那個「恩」字尾音極自然的上揚,像伸出節小尾巴,跟著他領口露出來的那塊兒白生生的皮膚,一齊在鄭斯琦的心上勾了一下,輕微到察覺不出。
「客氣。」
待車開遠,喬奉天原地立了一會兒。他手按上脖子,再一路上移流連到臉上。
倒不燙,只有一點微微的發漲。
喬奉天希望自己自然,希望以後還能平常自在的相處,希望這不可說的好感不會再肆意抽長髮酵,希望自己能掩飾的好。
西蜀山落在利南北頭的未子湖畔。未子湖是連通西南一帶諸多城市的淡水湖泊,湖岸週遭漁業人數眾多,大多數人傍水吃水,單靠著一艘破落的網漁船勉強維生。
鄭彧把車窗開了道小縫,企圖放風偷溜進車裡來。
鄭斯琦頓覺脖頸子一樣,「關窗,要不吹感冒了。」
「不會不會。」鄭彧想站起來探頭,去看湖泊中央那艘緩緩駛進,正發出「嘟嘟」聲響的漁船,「棗兒才感的冒,最近就不會再感冒了。」
鄭斯琦啼笑皆非,「這哪個江湖郎中給你信口胡說的謬論?」
「他。」鄭彧一指邊兒上一直沒說話的小五子,「我上回感冒不讓他跟我說話,他就說他才感的冒,最近就不會再感冒啦。」
小五子一時侷促,睜大了眼,「我、我說的不對麼?」
「科學上解不通,但可能確實存在一定事實根據。」鄭斯琦透過後視鏡去看小五子的眼,「你告訴鄭叔叔,這是誰你的。」
「我……小叔。」
「我就知道。」
駛到展館正大門,門口已經停了不少輛私家車,鄭斯琦圍著展館來來回迴繞了三圈兒,才找了個帶胸牌的保安一路引到了一處空著的臨時停車上。
正館裡是十點開放的風車展,暫時攔了防護帶不讓進。跟著人流越過正館,則是大片寬闊的露天面積,分五道支路,引向不同的動物分區參觀處。
小五子主動去牽鄭彧的手,鄭彧則在在眉間伸手支了一個遮陽簷。
鄭斯琦見了邊去那她包裡裝著的兩頂小鴨舌帽。一頂嫩黃,一頂全黑,一個腦袋上按了一個。
「都擋著點兒,別都曬黑了回頭。」
「我不怕曬的鄭叔叔。」小五子頂了頂壓住眉目的帽簷兒,「我再黑黑不到哪兒去了。」
「是哦。」鄭斯琦看他一口齊垛垛的糯米牙,「原先曬多了吧?」
小五子搖頭,「天生的,隨我爺爺,都說我哪兒都像我小叔,就皮膚不像,說我是喬家的中東混血。」
鄭斯琦沒忍住側頭笑出聲兒,想說能像你小叔那麼白的,縱看整個利南也沒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