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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茉莉》第68章
第70章

  說鄭斯琦故意,他承認。可目的單純,無非靈光一閃,惡趣味想讓對方來聽自己的一堂課。非要追本溯源問興起的原因,沒有,是單擺擱浮著的念頭,既無厘頭也不成熟。

  他抬臂挽袖敲鍵盤,喬奉天的在下面注視他的視線,鄭斯琦都感受的到,因為那和學生投過來的目光不一樣。學生的目光單純只是一個動作,他的不一樣,他的複雜細微,柔韌到超過一寸之後又能徘徊地收回去兩尺,既猶豫,也直捷熱忱。

  文字裡有人把個別目光形容為蛛絲,即是說眼神中附有粘性與飽滿情緒,像是能揪住人牢牢不放,算不上褒義;鄭斯琦覺得喬奉天的目光裡,也有這樣的粘。

  只不過他的像絮,像蒼耳,像梧桐絨,像蒲公英上吹揚的一朵白傘,粘上人了,也是溫柔謹慎默不作聲的,是良性的;你若願意,抖抖它就落了,就從此再也不追隨了。

  鄭斯琦也承認,他樂意這樣的注視,不願意拂開。

  鄭斯琦一時高興,動了更多的小惡意。於是在臨下課前十五分鐘,佈置了三千字的留堂作業,且點了這學期的一次名。一說點名學生就忙不迭地炸鍋了,「哄」一聲細細喧嘩起來。一部分慶幸,活像刮刮樂刮出個二等獎押對了寶;一部分著急忙慌地繞圈兒挨個兒借紙借筆,替沒來的室友臨時寫一張語焉不詳的假條。

  鄭斯琦嘴邊地笑意微不可查,展開了手裡雪白的花名冊。

  「賴詩怡。」

  「到!」

  「陳川曜。」

  「來了!」

  「鄧媛。」

  「恩到!」

  喬奉天靜靜聽他念名字,他誰都不認識,故也就能讓自己更專注於他念名字時的語調,語速,語氣。喬奉天記得他初中的一個副科老師,鹿耳生,鹿耳長,說話時總是隨時刻意壓抑著自己的本地口音,以致講話的時候總像是間斷地踩著急剎,往前一躥一躥的。

  長句子難念,兩三個字也需要技巧。仔細想想鄭斯琦的普通話是真的好,算不上字正腔圓,也沒有解構之後,把一句話念得一唱三歎的錯落。反而是自然而然地從喉嚨裡流瀉,水道寬窄,流速急緩,控制得從容且察覺不出行跡。

  「黃謹。」沒人應,鄭斯琦頓了一下,「黃謹?」

  「請假!」一個姑娘高舉手,嘩嘩搖著手裡豆腐乾兒大的請假條,明顯是剛寫好,邊兒都還毛糙著沒裁齊整,「請假條在這兒!」

  鄭斯琦走過去拿過紙條掃了一眼,揚了揚夾進了教案裡,「告訴那位黃同學,我是敬愛的鄭老師,不是敬愛的周老師。」

  「啊?!」姑娘詫異抬頭,猛拿胳膊肘戳邊上的齊頭簾兒,「我靠你跟說姓周!」

  齊頭簾往邊上躲,壓著嗓子低聲,「放屁我跟你說姓鄭你自己聽岔聽成周的。」

  「沒關係。」鄭斯琦敲了敲桌面,推了推眼鏡,「人文姓周的那個老師在隔壁A204,沒我高,好記。」

  底下又是一陣齊聲哄笑。

  「蘇意。」

  「到!」

  「曲致遠。」

  「到!」

  滿滿四五十的人數,鄭斯琦翻到了最後一頁名單,頷了下首,「喬奉天。」

  喬奉天一下子就抬頭挺胸坐直了,看鄭斯琦正朝這邊望過來。明淨鏡片下的目光,只落在他一個人身上,完整地念他的名字。

  「喬奉天。」

  喬奉天抬帽簷,跟著正色,清了下嗓子。

  「到。」

  班裡的學生三三兩兩地結伴出了課堂,喬奉天留在座上,支頤下巴,看鄭斯琦慢條斯理地關了投影儀,合了筆記本,再把數據線一圈圈繞齊擱進包裡,拿著板擦去擦黑板上的板書。

  「早知道你來這出我就不來了。」

  教室裡空空蕩蕩只餘下他們倆人,說話都像是有回音似的了。

  鄭斯琦把挽高的袖口折下,抬頭笑著明知故問,「我哪出?」

  「點名,留作業,找我茬。」

  「沒點你起來回答問題就燒高香吧你。」鄭斯琦拎包走過去,煞有介事地拿指頭點點他,「三千字作業不許少,下周之前發我郵箱裡。」

  「得了吧你我哪兒會啊!」喬奉天失笑,我一八百年沒寫過作業的人,謄個招聘啟事都得生憋硬湊一星期的人。

  「你就只管瞎寫。」鄭斯琦撐著只胳膊,「我偷偷給你打個最高分兒,怎麼樣?」

  喬奉天盯著他一齊笑。

  「我一手的汗。」喬奉天把手掌攤開,「緊張的不行。」

  鄭斯琦順手在他掌心快速握了一下,指下的膚質柔軟潮濕,「還真是。不是,我上課有那麼壓迫麼,又沒讓你連著兩堂上高三數學。」

  「不是那個意思。」

  喬奉天擺擺手,「不是說壓迫。你講的特輕鬆,特舒服,你說的課我都能聽得懂聽得進。是我自己心思不對。覺著……覺著自己不太適合這個地兒。是我自己覺得我跟別人都不一樣,老覺得我在秩序之外,在打擾別人。」喬奉天的兩根食指尖觸在一起打轉,「但你在講台上站著,我就覺得還挺心定的。」

  喬奉天見鄭斯琦不說話,只一味盯著他。

  「真的,我誇人從來都真真兒的,你上的特好。」喬奉天給他比了個拇指。

  「五星好評?」

  「那妥妥的五星。」

  「好評我收了,五塊錢返現沒有。」

  喬奉天側過頭直樂。

  鄭斯琦手往西褲口袋裡一插,「等等有事兒麼?」

  「暫時沒。」

  「那走。帶你去嘗利大食堂,把大師傅關小黑屋裡琢磨出來的黑暗料理。」

  白晝逐日延長,日暮前仍明亮的日頭裡蒙著一層煙灰的底色,蚊蟲繞著鼻尖飛舞,撣不開,撥不盡。褲管裡浮著的一層濕滯熱汽,幾乎讓人以為明早就會有蟬鳴。

  利大校區佔地面積開闊,除卻幢幢教學樓不提,單是食堂就有五個,起鍋下油的油膩地兒,都還極風雅地以草木花卉為名。鄭斯琦帶喬奉天去的是翠竹廳,毗鄰利大翠湖,一棟四方的三層樓,木質窗,煙色牆,同樣的一層茂密紅絲草。

  正門窄,三人並行進出的大小,掩映在一排低矮的灌木叢內,一徑直上直下人形通道,時不時會三倆拎著外賣盒的學生擦肩越過,年輕人到底火力旺,喬奉天見不少都穿著短袖褲衩。

  正門走近,就能嗅到起火烹飪地特殊的味道。二至三層都是私人承包,就一樓是學校自辦的打飯點。炒好的菜放溫水槽裡慢慢靠水溫著,燉菜盛在盆大的砂鍋裡,放在灶上慢慢地煮。一人拿個盤,吃什麼打什麼,吃多少打多少。和喬奉天職高那會兒吃食堂不一樣,一份份都給你在小碗裡盛好了,嫌多嫌少就這麼些了。

  沒來由的還挺懷念那時候當學生的日子,不知深不知淺的,全靠一股不值錢的倔勁兒。

  到底不算正經兒飯點兒,人不多,鄭斯琦從消毒櫃裡取了兩個乾淨的空盤,一隻遞給喬奉天,一隻自己拿手裡。

  「想吃就點,過倆月放暑假了,學校發的發卡都刷不完了。」

  一路望過去,道道成色都不錯,且紅且綠且白,「福利這麼好,飯卡都學校發?」

  「畢竟編制內嘛,無非一個穩定一個福利。」鄭斯琦和他並肩,說話總要低點頭,「小恩小惠唄。」

  「我說。」喬奉天側頭看著鄭斯琦笑,「你是不是做不好飯,每天就在食堂打包飯菜回去糊弄棗兒啊?」

  「什麼叫糊弄。」鄭斯琦樂,「他巴不得吃食堂行不,我要說我給她做,那得提前三天給她打預防針。」

  「食堂油煙重,小孩兒吃多了容易胖。」

  「怨不得越來越像個球。」 鄭斯琦了然似的「哦」了一句,「那沒轍想了,只能長大了再減了。」

  喬奉天無奈,「你就不能自己學學?」

  鄭斯琦一臉為難,「這玩意兒我真的缺根弦兒。」

  「我可以教你啊,多學幾次總能會。」喬奉天被一道橙子燉牛肉吸引去了目光,順嘴對鄭斯琦道。

  與其你教,不如我幫你一起,再等你做好。

  這話鄭斯琦沒說,只在心裡開了句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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