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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茉莉》第96章
第100章

  畢業季的利大,香樟生長的團團如蓋,氣味清鮮;大四的畢業生陸續返校,像嘗試著接了一把門外的雨水之後,短暫地,重新回到厚重柔軟的布幔之下。回頭有人替你理一理衣領,告訴你這次是真的要出發了,這裡再好,也是無風無雨的象牙塔。於是輕鬆不捨之下,依舊有悵惘。

  喬奉天對「畢業」這個詞兒感受不深,曾經的學校對他而言,只算一個能帶他跳入社會的踏板;技術手藝為先,至於怎麼做人,怎麼待人接物,怎麼培養自己縝密嚴謹的思維方式,謀劃自己的前途,利大會教的東西職高根本不教。

  也不是在說職高不好,故意要拿知名的高等學府和它作比去凸顯其低劣性。只是進出的目的不同,差異巨大,所想要謀求的東西也不盡相同,本來就不能一概而論。一個力圖的是排除萬難「走下去」,一個期望的是展翅徜徉「飛起來」。

  所以一路只想踏實走好的喬奉天,遇上這些年輕而朝氣蓬勃,前途未可限量的高材生,也不免惆悵,特別矯情地想起一句「韶華易逝」。畢竟好壞是要對比才分的出高下的,尤其是在他們根本無意展示給你看,只是平靜客觀地存在在你眼前的境地之下。

  喬奉天在棵石楠樹前,看著一群正在拍畢業照的男女。為數不多的幾個小個子男生,被女生們戲謔地打橫抱在了懷裡。攝影的高個兒男生拚命地舉高相機,繞著腕上的單反帶,嬉笑著扯高嗓子喊,「抱穩抱穩了啊!來!鮑哥美不美?!」

  「美!」

  一邊猛按快門,「鮑哥傻不傻?!」

  「傻!」

  喬奉天看的高興,挺莫名奇妙的高興,只要忽略背後那株石楠花詭異微妙的氣味。

  「等久了?」

  鄭斯琦手搭上喬奉天的左肩。喬奉天先往左側回頭,沒人,愣了一下才轉向右邊,「也沒有,剛到。」喬奉天換了一隻手提化妝箱,抬頭看他下巴上濡濕了一片,袖口也折高到肘關節之上,「這麼熱?」

  鄭斯琦抬手,用手背拂開汗水,「幫著搬東西呢,人又多。」

  喬奉天聽著覺得可樂,「你們老師還幹這個呢?不應該都是學生會的幹事包辦麼?」

  「哪能啊。」鄭斯琦低頭笑,攔他的肩,引他往禮堂方向走,「人文學生會本來就女多男少,姑娘都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我們一個辦公室都給他們請去做苦勞力了。」

  「說明學生和你們關係好唄。」鄭斯琦伸手幫他提箱子,喬奉天躲了躲沒給,「我們那會兒上學,見了老師跟閻王似的躲,恨不得成天離他有八仗遠。」

  「說明你們老師有威嚴,我們沒有。」鄭斯琦親暱地摸他的下巴,喬奉天怕人看見連忙左閃右躲,「你說我下半年去爭取評個副教授,明年再評個教授怎麼樣?」

  喬奉天愣了一下,用個網絡詞形容,不明覺厲。

  「可……可以啊,只要你想。」他不懂其中的流程規定,也不清楚評職稱的難度幾何,只是單純覺得「教授」一出,就頗有經綸滿腹,博古通今的意味。哪怕「教授」這個詞兒,已經被人調侃玩壞兒很多年了,尊崇的意思的已經似是而非了。

  「那我如果評上了,你會不會更崇拜我一點兒?」

  喬奉天思考了一會兒,跟著一起笑,勉強似的輕點頭,「會吧。」

  「會就會還會吧。」

  「會。」喬奉天沒轍地重新說,怕他不信,佯裝著篤定猛點頭,「肯定會,特別會!」

  鄭斯琦被他逗樂,順著他的桿兒往上爬,「會更崇拜多少?」

  「這個難說……等你評上再說。」

  「那你不說我就沒動力了啊。」

  「是你動機不純好不好?」喬奉天故意取笑,「你不應該是為了你自己的理想和事業才奮鬥終身的麼?」

  「得,瞧你這根正苗紅一心向黨的。」

  陽光把兩人的身影拉扯的親密細長,浮在利大深的的柏油馬路上,兩側樹木高大,嬉聲笑語,底色成了都成了淡淡的青黃。

  鄭斯琦帶喬奉天進的是利大大禮堂的側門,穿過一道狹窄的迴廊,就是西側觀眾席。喬奉天站在門內,就著過道內螢光色的地燈抬頭看向禮堂高出,忍不住說了句「腐敗。」

  禮堂大,分外的大,比喬奉天去過的保利的巨幕影廳還要大上不少。觀眾席分了階梯式的上下三層,挑高的穹頂天花當中嵌著一頂巨大的水晶燈,非垂掛式,而是無數小燈鑲在頂內圍成錦繡一團,再數盞一圈向外疊加,泛著光亮不刺眼的的淡黃的光。

  觀眾席正前方是寬闊的舞台,背後橫一掛厚重的酒紅色天鵝絨的帷幔,尤其乾淨,不落灰塵,沒有一點兒久積不用的陳舊樣子。幕布高處是一整排天排燈,照著底下一群掛胸牌的學生你來我往,蹬蹬蹬的來回躥騰,幾個調試話筒,幾個調試燈光的。

  中間搬梯子的兩個男生正掛著一條尼龍橫幅,印著「天涯萬里路,共襄人文情」,留一人站在觀眾席中央,舉著擴音說著向左向右。

  「去後台化妝間找毛婉菁,你上次見過的那位。」鄭斯琦趁喬奉天沒注意,在他臉上吻了一下,接著停下來問他,「塗什麼東西了?」

  喬奉天摸了摸腮角,「冒濕疹了,塗了一點寶寶霜。」

  「好香。」鄭斯琦側過去又吻了一下,「我去幫他們掛一下橫幅,等等就去找你。」

  毛婉菁正忙得陀螺似的轉,舞台這頭沒忙完,又來了一撥外漢班的學生找她簽推薦信。喬奉天正琢磨著要怎麼不尷尬地打聲招呼說明來意呢,她倒挺自來熟,老遠看見著喬奉天就招呼就揮手打著「來來來,這兒這兒這兒!」

  「毛老師。」喬奉天看他頭頂上扎的丸子頭已經炸成了一朵小雛菊。

  毛婉菁一面扯著他的胳膊往化妝間裡走,一面問,「你多大?」

  「虛歲三十。」

  「我的乖?」毛婉菁眼一瞪,不敢置信地盯著喬奉天的細皮嫩臉兒瞧,「吃唐僧肉了?我比你大兩歲長得跟你姨似的。你啊,甭叫我毛老師,就跟老鄭一樣,叫我毛毛也行,叫我毛毛姐也行。」

  毛毛,鄭斯琦叫她毛毛。喬奉天沒忍住又多看了她幾眼。

  「來姑娘們你們老男神替你們找的化妝師來了啊。」毛婉菁開門嚷嚷,比劃著胳膊指指拐角的一個男生,「領舞先過來坐,先給他化,先把他小鬍子給我刮了先。」

  屋裡的其他姑娘聞聲笑開,有幾個常去喬奉天店裡理發的姑娘認出了喬奉天,側耳議論了兩句,便拘謹笑了笑,擺手對著他溫柔的打招呼。喬奉天雖認不全,但也衝他們點點頭,把手裡的化妝箱擺在了鏡前的梳妝台上。

  領舞的男生尤其的羞澀,扭捏不願意被強按在了轉椅上,週遭女生圍過來一圈看著他不懷好意地嬉笑出聲,有幾個乾脆拿了手機出來對準了拍。毛婉菁倚在一旁咯咯直樂,抬手重紮了頭髮。

  「眉眉眉眉毛別修太娘……」

  「你放心。」喬奉天看他忍不住縮脖子聳肩,一臉壯士一去兮不復返的悲壯,忍不住笑,「你越緊張我越容易出錯。」

  「臥槽臥槽。」男生剛一睜眼,看修眉刀片就亮晃晃地閃在眼前,猛又閉上了,「我一世英名臥槽,我在利大過了四年,臨了臨了晚節不保……」

  男生眉毛很濃,雜毛叢生,難得眉形硬氣,有一對兒精緻有稜角的眉峰。喬奉天用食指輕輕按上他的眉骨,拇指扶著他低垂的上眼皮,刀鋒側倚在眉尾處,大致找出了三庭五眼的位置。

  「你有光棍兒光四年修個眉怕什麼,又不怕刮毀了你女朋友跟你分手。」毛婉菁在一旁歪著脖子看的破專注,忍不住打趣。

  「您看著,研究生那邊開學了我立馬就找。」男生眼皮一面上下亂顫一面說。

  「哎喲。」圍著的女生和毛婉菁立馬對視了一眼,笑道,「這話說的沒品啊,什麼叫研究生開學了你立馬找,怎麼?瞧不上咱們本科姑娘啊?」

  「你聽他裝大尾巴狼。」一個中發細眼的姑娘往他腳踝上踢了一腳,「掐不出二兩肉的豆芽菜,栓根線兒都能當風箏放了,我們還看不上他呢。」

  男生閉著眼睛抬腳輕踢回去,「你看上的人還不敢看上你呢。」

  姑娘嘴一翹,「我看上誰了我。」

  「咱班主任啊誰,我去大學四年就屬你問他問題問的勤,我去留堂作業是交紙質稿還是電子稿這種問題你都能屁顛屁顛上去問兩遍,你當我們傻啊還是瞎啊。」

  男生話一出口,女生們頓時「哦豁」一聲哄堂笑開,連毛婉菁都忍不住跟著一起起哄著鼓了鼓掌。

  「怎麼就你話多」女生也不尷尬,大大方方笑起來。

  「我講實話啊,上次要不是咱班主任把閨女都帶來了,你這會子畢業情書都遞走了吧?得虧你沒給,要不得給咱班主任嚇死。哦哦哦,疼疼疼……」

  喬奉天往他眉峰上揉了揉。

  「哎你給就是了!」毛婉菁看熱鬧不嫌事兒大,躥騰著女生趁機出馬,「能成不能成是個回憶啊,都是成年人了又不犯法,萬一你們老鄭就給你感動了一顆老男人的心呢?」

  「那真慘,年紀輕輕就要當後媽了。」男生忍不住嘴欠插一句。

  「哎喲就你話多,話多的的人死的早你知不知道?」伸手擰他的腰。

  「哎癢癢癢癢,你掐腿別掐腰!」

  喬奉天不停手裡的動作,靜靜聽他們你來我往地嬉笑打鬧,說些不過腦子也沒什麼所謂的瞎話,時不時跟著一起笑。他給男生上了一層輕薄的打底,又調了一層淡色的,遮了他下巴上的幾顆暗紅的痘印。

  年輕是好,痘痘都還在長,既能把這當資本,也能做由頭。喬奉天抽開包裡的一支人工纖維的斜角眉刷,撣了撣刷頭,沾了點兒深灰色的眉峰去替他勾了眉頭的輪廓。他自己也忍不住也想看鄭斯琦收了學生的告白,究竟得是個什麼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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