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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茉莉》第86章
第89章

  喬奉天剛來利南的時候,在間小出租屋裡,追過陳坤董潔那版的《金粉世家》。

  軍閥背景一概不通,台詞也記的不大清楚了。倒是裡面的那一句「去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吧」,還能想的起來,且金燕西在那一刻鏡頭裡的專情神情,坦然語調,都仍在腦海裡明晰。

  喬奉天一點兒都不知道戀該愛是什麼樣,遑論轟轟烈烈,聽起來就那麼濃艷灼人。可獵獵的一把熾盛火焰,燒到最後不就是一捧餘燼麼,風一吹就瀰散了,塵歸塵土歸土,能留下的又是什麼。

  他和鄭斯琦之間,好像沒有那麼強的專注度,那麼濃的執著心,像仰進一朵浮漾著的流雲裡,風往哪兒吹,就往哪兒去。

  鄭斯琦優秀,喬奉天彼時說也喜歡他的時候,也想緊接著告訴他——我喜歡你,不是因為你在我悲傷無助的時候出現在了我的身邊。而是因為在與你的點滴相處之中,我知道了你的氣度,你的學識,你的廣博,你的溫柔有趣。告訴他,我是在像一個正常人那樣被你深深吸引,而不是將你我的關係,綁架在自己的經歷中。

  即便自己是個順風順水的普通人,看你眼裡那一幕春光久了,也會渾然不覺地愛你。可說出來就像個懷春少女,喬奉天半個字也講不出口。

  可自己不一樣,自己低劣渺小,在別人嘴裡是人妖兔爺的人下人。自己其實喜歡罵人,只是碰到你,就不自覺地收斂。自己其實也欺軟怕硬,只是你原先不認識我,這些你都不知道。

  不和人交際,大可把自己包裹的嚴絲合縫,佯裝看得開的模樣,且合上耳朵蒙著眼睛,繼續週而復始的不懌生活。可一旦真的要收拾行囊,打點細軟,住進別人心裡,還是始終覺得自己腳不乾淨,自己一身灰蒙陰雨,不配沾髒別人一生的亮堂清淨。

  可這話怎麼說?

  即便告訴了鄭斯琦,喬奉天也相信,他還是會那麼溫柔笑著地哄好他。可撇開自己不看,他的朋友同事,父親學生,女兒姐姐,乃至他那位故去多年的妻子,和榮華公墓裡,那位始終記著他的早逝青年。世間還是天上,那麼多雙眼睛總是要灼灼地圍繞著鄭斯琦的,他既不能坐視不管,更不能棄置不顧。他的諸多責任之和,總是會大過對自己的喜歡的。

  喬奉天最不願的,就是讓別人難做;讓鄭斯琦難做,他更捨不得。

  何前來醫院探望的時候,小五子在一邊寫字兒,喬奉天剛給喬梁喂完了晚飯。先前林雙玉還在的時候,連湯勺也捉不住,如今有了些微起色,三隻手指能虛虛拖著勺柄了。只是總抖總晃,撒的一襟髒亂狼藉。失敗的多了,喬梁便倦了懈了不大想試了,反倒是喬奉天擰眉督促他再來,說話口吻也陡然嚴厲。

  除非你回郎溪躺一輩子,靠你七十多的阿媽一生伺候著!

  這麼厲聲說完,見對方愣愣眨眼,才沒轍又無奈地笑一下,耐心去解開他下巴上的布兜,鑽進廁所擰得雪亮乾淨,掛在通風口的衣架上。

  何前在房門外揮了揮手,揚了揚手裡的牛奶鮮花。

  「你賣房子……就因為這事兒?」倚著醫院的露天迴廊,就這點兒濛濛月光,喬奉天看他臉色雖還是懨懨,但目光還是回了些原先的神采。繃緊的弦被一朝斬斷,總會有些鬆垮的。

  「一點兒不告訴我,你真行。」

  「我告訴你也沒用啊。」喬奉天挑眉,「我能讓你替我賣房子麼?」

  何前笑,「你可以找我借錢啊。」

  「少來。」喬奉天盯著他不放,「你我還不知道,車貸都沒還完,存款比你臉都乾淨。」

  「這年頭誰拿了工資不是個花啊,也就你跟老太太似的摳摳索索摳摳索索地存。」

  喬奉天仰頭,一聲歎息微不可查,淡的就像氣舒的重了些,「是啊,存也沒用。」他轉頭看著何前笑,「過完一道坎,就全沒了,摳摳索索多少年,一點兒都不剩了。」

  何前倒沒說話,抿嘴輕拍了拍不銹鋼的圍欄。

  「你查出來到底是什麼了麼?」

  「gins。」何前捋了捋頭髮,答,「我原來就在想,這症狀不是艾滋肯定就得是gins,結果真就是。」

  「gins?」喬奉天沒聽說。

  「有的時候真懷疑你家通不通網你是不是的同性戀。」何前樂,「在這個圈兒裡蹲著連gins也不知道,給你科普一個啊——gins,良性性病性淋巴結病綜合征,患病症狀與艾滋初期類似,這幾年同性戀群體多發。」

  「嚴重麼?」喬奉天不免擔憂。

  「吃藥唄,死不了。」

  「你別要不了命就不當回事兒行不行?」

  何前笑得特開,「那你說我怎麼當回事兒?工作辭了,剃髮出家,吃齋念佛?還是怎麼的,攤牌?哎,阿爸阿媽阿妹,我在外面跟別人亂搞,染了病了,我現在得治,泥菩薩過河,以後你們甭指望我了?」

  「你他媽哪兒來這麼多一套一套的?」喬奉天不高興他油鹽不進,像是丁點兒心數不長,「我的意思是讓你……讓你。」

  「什麼?」

  自重一點兒。喬奉天這話囫圇在嘴裡,總覺得說給個大男人聽,顯得那麼滑稽可笑。

  喬奉天閉了下眼,「我是讓你在惜自己一點,早早找到你覺得重要的東西,好好保護。」

  何前竟沒戲謔回他,只看他發頂良久。半晌風吹得喬奉天眼睛都微澀了,他才開口輕聲,難得一派正經,意外的真誠和煦。

  「挺謝謝你的,真心話,謝你心裡還老記著我這個爛人。」伸手往對方額發上撥弄了一下,「黑髮好看,乾乾淨淨的,看起來和我一點兒都不一樣。」

  有一搭沒一搭這麼又聊了幾句,又話裡提到房,何前才打了個響指想起件要緊的正事兒。

  「瞧我得個病把腦子都給得壞了,那什麼,你接著要住的房子找著了麼?」

  喬奉天點點頭。

  「哎那就行。何老先生兒子兒媳上周才從國外回來,人夫妻倆想著把你賣出去那套房抓緊回國外之前給裝修裝修,意思呢,就是讓你盡快騰地兒。何老先生人臉皮薄,先前說答應讓你接著住這會子又反悔,人不好意思和你提,就找我話裡話外這麼跟我說了幾嘴,我就過來問問你能搬不能搬。」

  「……找是找到了。」

  「暫時住不了?」何前眨了下眼,聽他話裡猶豫,「不早說!我去再幫問問找要不,要快的話這周就能找個大差不差的。我哪兒特小還偏,要不讓你去我那擠擠得了。」

  「別,能搬,我能搬。」

  「真的?」

  「真的。」

  喬奉天死鴨子嘴硬逞強慣了,一回房看見小五子,才扶額覺得懊惱。賴著不走這事兒,本來就是討了別人便宜,是自己的不對。倘若是自己一個人,麥當勞裡都能睡;可信誓旦旦地說好了要照顧小五子長大成人,眼下卻連安身的地方都沒有。

  杜冬家裡倒是空闊,可李荔有孕在身,外人住進去總不方便;店裡倒也有閣樓,足夠鋪兩張行軍床,可利南入夏更是纖廉細雨不斷,小孩子總怕潮氣入身。喬梁轉眼就要出院回郎溪,讓林雙玉知道眼下又境況困窘,怎麼還能安心放手。

  喬奉天在廁所裡抓亂了一把頭髮,來回踱步不停,躁的不行,倚著鏡子,把膩白的洗手池搓得「滋滋」直響。

  過會兒響了手機,接起來的語氣,也一時急了點兒,「怎麼了?」

  話筒那頭先不響,喬奉天這才看了來電人,心裡一跳,眨了下眼,於是吸了口氣才輕聲道,「……鄭老師。」

  「以為你在生氣呢。」鄭斯琦在那頭好言好語,話說的又低又沉,「嚇得我以為我打的不是時候。」

  喬奉天心裡那點陰沉沉的心思,給他一句話就撫淨了。風清月明似的,一小塊兒地方,給他霎時拾掇的舒爽亮堂。貼著聽筒安心不已,眨便眼忘了明天的風雨。

  「沒有,你什麼時候打……都可以。」

  我都高興。

  鄭斯琦在那頭笑,鼻息在聽筒裡混出一陣輕微的動響,像拂在了喬奉天耳上,「要想見你呢?」

  喬奉天想了想,點觸著洗手池的光滑邊簷,「那你告訴我,如果方便,我可以去利大找你,你家裡也行。」

  「那樣不好。」

  喬奉天停下點觸的手指,「……為什麼?」

  「因為是我先對你說喜歡,所以應該由我來追你,對不對?」

  喬奉天半邊臉都給說麻了,蹲在地上捂著嘴巴憋笑憋的吃力,下巴埋進臂彎裡忍得肩膀顫抖,鼻尖泛著一層水紅。半晌才含混地咳了一聲,輕輕道,「情話滿分,給你綠卡晉級。」

  「那你下不下來?」

  「下哪兒?」喬奉天抬頭撞上了洗手池,「噹」一聲響,忍著沒「靠」出聲來。

  「醫院門口,就一小會兒,很快。」

  鄭斯琦看喬奉天的短襯衣被風吹得鼓起,眉眼在路燈的橘色下更顯得深重濃郁。由遠及近地跑過來,左右望望,不確信的樣子,臉上笑意顯得既亮烈又拘謹。

  「你還真來。」

  「去影印點兒東西,順便過來抱抱你。」

  喬奉天不知道他能直捷成這樣兒,差點兒一口嗆了風,「大學老師原來這麼閒。」

  鄭斯琦牽他的手,把他往影影綽綽的樹蔭下引,「畢業季很忙的行不,挨個兒輔導學生畢業論文答辯,下個月月末還有畢業匯演,根本是連軸轉,我這是忙裡偷閒。」

  「熬吧。」喬奉天任他牽著手,「干一行事兒,吃一行飯。」

  「你怎麼說話跟我姐似的?」鄭斯琦回頭笑,到了沒人看得清的地方,環臂把喬奉天一攬,「從今往後,我抱你都不是鼓勵式的了,那都是有其他心思的。」

  喬奉天下巴搭在鄭斯琦肩上笑。

  「你這麼瘦,感覺一抱就抱起來了。」鄭斯琦雙手忍不住從他腋下穿過,施力把人摟緊一抬。

  「哎別別別!」

  喬奉天沒來得及出聲阻止,就覺得雙腳離地了。下意識抓緊了鄭斯琦襯衣料子,僵著上身不敢亂動。只餘一雙漆黑的眼鏡,緊張地盯著鄭斯琦直眨,「你你你你放手行不?」

  「就一下下。」鄭斯琦湊上去在他下巴上啜吻了一下,「你真的好輕,小小一隻的。」

  蟬鳴不經意間就有了,嗡嗡這麼一響,夏意就倏然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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