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喬梁出院那天,趕巧正在下雨,杜冬李荔幫忙弄了輛小巴,喬奉天樓上樓下地來回跑,挨個兒謝別了醫生護士後,一手抓著紅紅白白的票據,一手提著拾掇好的日常用具匆匆地走。沒手打傘,只能這麼淅淅瀝瀝地淋,濡濕的頭髮成綹地貼在額上。
鄭斯琦沒來,喬奉天托他照顧下小五子,接鄭彧的時候兒,順手把他也捎回去看一陣。
林雙玉既沒應允小五子能留在利南,也沒出聲兒提要帶他走。喬奉天拿捏不準她的意思,索性自作了主張,也是擔憂小五子見了喬梁在家裡懨懨躺著的樣子,心裡一緊,就捨不下心走了。
想想也確實殘忍,他身邊既無父無母,只他這麼一個小叔,也未必能替他好好地遮風擋雨。想給他的「最好」,從來也沒有加以過檢驗,往後許久,也許發現那根本是「不必要」。
杜冬拆了後排的兩個卡座,騰出了一塊頗落闊的空間,囑咐著輕抬輕放,把喬梁橫搬上小巴。回身抹開喬奉天一發頂的雨露,伸手把他拽上了車。
萬事像有了個大概方向,難說對或不對,但至少是在破雨向前。
傍晚下學,鄭斯琦撐傘,把兩個小蘿蔔頭領出了門。鄭斯琦一向體熱,極不節能地早早開了車裡的空調,回頭見倆人慢吞吞爬上了車座,才關了冷氣,把車窗搖開了一道縫。
鄭彧還在用兒童座椅,得五花大綁似的牢牢捆在椅上。小五子覺得新鮮,把書包安安穩穩地擺在膝上,盯著鄭彧撈起椅背上耷拉下的一根扁粗的尼龍袋,猛一扯長,按進了兩腿見的搭扣裡。見她的衣裙擺被折皺進了椅背裡,默不作聲地替她細心扯平了。
鄭斯琦沒發動車子,單坐在駕駛座上回頭看著他倆。
他忍不住想,小五子和他是真的像,對人好都是不昭彰不經意的,總教人發現不了。
「喜歡麼?」鄭斯琦見小五子偷偷摸了摸兒童座椅,笑著問他。
小五子即刻收回了黢黑的小手,頭來回地搖擺,「不喜歡!」想想又覺得不妥,像是在嫌棄別人的東西不好,忙又改口,「嗯,不是不喜歡,是喜歡,但、但不是想要的……那種喜歡。」
鄭彧用胳膊肘頂頂他,笑嘻嘻道,「下回換你坐,我不喜歡!超級熱!」
「少來。」鄭斯琦伸手過去擰了一把她的臉,「八歲以前你就老老實實在上面待著。」
鄭彧捉著鄭斯琦的手不放,努嘴比比小五子,「他也還七歲他怎麼能不坐?」
小五子聽了又擺手,「我不坐我不坐!」
「下回換個雙人的。」鄭斯琦笑他不肯輕易受別人一點兒好處的小心謹慎,捏捏鄭彧幼潤柔軟的小手掌,低頭問他,「晚上想吃什麼?」
小五子低頭撓撓脖子,「……都可以。」
「我想吃樓下的竹筍鮮肉餛飩!」鄭彧歪頭進來插嘴,灼灼盯著鄭斯琦笑。
「沒問你。」鄭斯琦兩指一夾,利索地夾住了鄭彧的嘴,「你說。」
「就……就餛飩吧。」
小五子轉頭見鄭彧活像只掙扎著的可達鴨,沒忍住笑,「噗嗤」一聲樂了出來。
小五子吃飯的樣子文靜有秩序,舀上什麼吃什麼,不大在碗裡漫無目的的翻攪。反觀鄭彧,正一個勁兒盯著海碗裡漂浮的蔥花香菜,撈起來就往鄭斯琦碗裡撂。餛飩店裡米面飄香,正是晚飯的溫融時候,衣裝筆挺的男人帶著一男娃一女娃,難免惹人注目。
鄭斯琦一霎時就覺出了兒女成雙的欣愉完滿。他拉高鄭彧快耷拉進碗裡的荷葉袖。
其實轉念一想,這何嘗又不是負擔。
他對喬奉天說出了心意,是言有所衷。任他怎麼想都知道這條路不好走,可自己情難自已,倒也不覺得有什麼為難之處。只是身上必須負擔的東西捨不下,他和喬奉天,是既不甘心把情愛排的太后,又不能任意妄為地把它排在責任之前。
矛盾又無解,很棘手的問題。鄭斯琦深知喬奉天心思細膩敏感,比他想東西還要反覆瑣細得多,自己如果能考慮到這層,他可能已經夜裡把這層反覆層疊地想了無數遍。
鄭斯琦真的本以為喬奉天是會躲的,會倉皇無措地拒絕他的心意,轉頭跑的遠遠的。自己的家庭,身份,對他而言無疑是生活裡的風險。喬奉天最圖安穩,最怕害人吃虧為難,故而自己絕非他最優項。
他適合,一身敞亮無所依的人,滿心滿眼,全心全意,只專注地愛他。
自己能全心全意,執著,專注,可唯獨難做到無牽無掛。他私心滿滿,想緊緊抓著喬奉天不撒手,又深深明白未來往後,倘若一路攜手走下去,總會有東西因為自己而有意無意地傷害到他。彼時他又怎麼護他才好,用怎樣的立場去撫慰他才對,山一層水一層,艱難重重。
鄭斯琦微不可查地歎了口氣,被小五子聽見了,停下了舀湯的手,抬著漆黑的眸子看他。
那眉目和喬奉天實在太像,就如他本人正坐在對面,關切地望他。鄭斯琦忍不住想,如果真的是他坐在對面,自己一定會伸手把他牽過來,更喪地垂眉耷眼,靠著他的肩,就為聽他一句好言好語的「怎麼了」。
「怎麼了?」鄭斯琦笑著問小五子。
小五子搖搖頭,把嘴裡東西咽乾淨了才說話,「沒什麼,鄭叔叔。」
喬梁出院回郎溪,小五子知道,鄭斯琦一早看的出來,這孩子眼裡的想說又不敢說的留戀不捨。
「在我面前想說都可以說。」鄭斯琦在他鼓鼓的額上拂了一下,低頭湊近他些,「我不會像班主任那樣批評你,也不會告訴你小叔的。」
小五子又抬眸看他一眼,低頭盯碗抿了下嘴,小小地笑了一記。
「我在想我小叔……」
我也想,這話沒說。鄭斯琦問,「想什麼?」
「想他這麼辛苦是不是因為我。」小五子看了一眼悶頭吃飯的鄭彧,「大人的事情我不敢問,但我還是知道一點點的,雖然只有一點點……」小五子比了個小拇指頭。
「我知道奶奶不想讓我繼續念了,她其實不是別人想得那樣,她其實是為了小叔好,也是為了我好。別人總說她不好,她有時候也打我打小叔……但我其實知道她在想什麼的,真的,不騙你叔叔。」
「小叔以前就一直對我好,我在鄉下所有的衣服褲子都是小叔買的,我的筆,書,檯燈,小玩具,都是小叔買的,我聽同學說,轉戶口進重點班的學生要交三萬的贊助費,小叔只說交了兩萬,那一萬是他自己墊的我也知道,我也誰都沒說。小叔最疼我我知道。他有時候比阿爸對我都細心都好,我也最最喜歡我小叔……」
小五子說「喜歡」的時候,笑得尤為靦腆,像那兩個字,其實很羞於出口。
「我想好好唸書,想有出息,想以後能保護他,不讓別人罵他欺負他說他不好。」小五子抿了一下嘴,腮角竟像個成人,隱忍似的凸起了一下,又消弭下去。他胳膊黝黑精瘦,拳頭攥緊的時候,小臂上繃起了一層薄薄的肌肉,「可我覺得我是小叔的負擔,我要是回去,他會不會就輕鬆多了?」
鄭斯琦沒說話。
這話不可否認。是,小五子回到郎溪,喬奉天自然要輕鬆不少。
可往後就孑然一人要怎麼說。拂開小五子的存在,近乎就是抽掉他繼續在利南努力下去的意義。喬奉天的靈魂的確不獨立,他依傍於奉獻他人來實現自己卑微的價值,他掏心掏肺,知心換命,為的是把他難得到善良溫柔,賭氣似的還給週遭。其實就像個孩子,一面逞強著不露笑臉,一面啜泣著把糖全部嘩啦啦地塞在你的手中。
「我知道我是麻煩,可我還是不想回去,我想在這裡好好唸書,不、不辜負……不辜負小叔的一萬塊錢!」
小五子篤定地敲了下桌子,鄭彧抬頭含著半顆餛飩鼓著腮幫子望他。
「乖孩子。」鄭斯琦摸他的臉,雖然說來說去還是離不開一個「錢」字,可在他話裡竟也聽出了「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的氣魄。時勢不同,遭際不同,勇氣決心卻往往是共通的,「怪不得你小叔那麼喜歡你。」
小五子長久地沉默。
「小叔喜歡誰是小叔自己的事情,我們……不應該插嘴。」
鄭斯琦一驚,推了下眼鏡看他,不知道自己聽到的這個「喜歡」,是不是他理解的那個「喜歡」。
「什麼?」
小五子抹了把鼻子,小聲重複道,「小叔喜歡誰是小叔自己的事情,我們不該插嘴。」
鄭斯琦望著小五子眼裡的神采,怔怔看了會兒,心中倏而感慨。
世上總有微不可查的地方,存在著最純真無邪的思想。那幾乎直線的思考方式純粹的無一雜質,寬闊,明亮;他們把最複雜的問題,用最簡省的方式加以簡化,直至溫柔勘破。其實明明連小孩子都清明的道理,很多人都依然不懂,心上眼前都是雲翳,看什麼都不本真。
近了晚十點,喬奉天按了門鈴,鄭斯琦走過去輕手輕腳地開門。
「怎麼一身的雨?到了也不打電話。」鄭斯琦皺眉扯著他進門,轉身往浴室走,「倆都剛睡。」
喬奉天在玄關處換鞋,點點頭,躡手躡腳地把脫下的擺齊在門口。
「過來。」鄭斯琦張開手裡的毛巾,往喬奉天頭上一兜,左右包住,來回地揉搓,「沒帶傘不知道借麼?」
「在汽車站等車的時候還沒下,沒想到一到市裡就又下了,一點點,毛毛雨。」
「這季節的雨都是沒準兒的,一會兒一陣看心情。」鄭斯琦把他往懷裡多扯了扯,「早知道就開車去接你了。」
喬奉天拂開耷拉在眉毛上的碎頭髮,仰臉衝他笑了一下。
「怎麼樣?」
喬奉天自己拿過毛巾在頭頂上揉搓,後撤了兩步,鑽出了鄭斯琦的懷抱,「累了一天事兒算剛辦完,烏泱泱半個郎溪都來家裡湊熱鬧,頭都炸了。」喬奉天皺了皺鼻子,「都當是來看猴兒戲呢。」
「又聽閒話了?」鄭斯琦問他。
「沒。」喬奉天樂了一下,「逢上外人,我和阿媽一致對外,她那嘴簡直橫掃八方,把村裡人又裡外得罪了一個遍。得虧杜冬和我阿爸和她一個唱紅臉兩個唱白臉,才沒真和人掐起來,我就一邊兒躲著不出聲,還挺逗的。」
「小五子的事兒,怎麼說?」
喬奉天把毛巾往肩上一披,揉了揉後腦勺。
「她說,既然要拼就拚命,既然要飛就往高樂飛,考不上重點初中重點班就麻溜兒的回郎溪種田。還得常回去看他阿爸,不能忘本,寒暑假都得回郎溪過,她會抽時間常來,沒了。」
「真的?」鄭斯琦忍不住牽他的手。
「全靠你一番好說歹說,把她那個泥古不化的老人家都給說的半通不通了。」
「她跟你說了,那天的事兒?」
「不光說了。」喬奉天盯著鄭斯琦看了一會兒,嘴邊似笑非笑,「還特別不高興地告訴我,讓我不要對你有什麼別的見不得光的想法兒,說你幫我是你看得起我,你和我不一樣,你是人上人,讓我別受了你的好處就拎不清東南西北了,分清誰是誰,別在你面前做丟老喬家人的事兒。」
「我幫你是因為我喜歡你。」鄭斯琦順嘴陳情。
「我的老天爺。」喬奉天一別忍著不笑一邊攥著毛巾轉身走,「你你你,你這個人吧,你老說我就特別……我知道我都知道了,我記的得的。」
「沒怎麼談過戀愛,情話說少了。」鄭斯琦攥著他的腕子不讓他跑,「這回想過過癮。」
「我不習慣……」
「那就慢慢習慣。「
鄭斯琦不由分說地扳過喬奉天的腦袋,在他額頭上響亮的吻了一口,「搬過來和我住,在那邊房子到期之前,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