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鄭斯琦沒有額外的意思,直到話出口了,才覺得太戲謔,意思表達的露骨,不夠妥當。
兩人氣氛一是微妙,喬奉天弓腰去拾地上的衣服。
「我是說——」鄭斯琦猶豫了一下,打算補充解釋。
「我去給你找件我哥的衣服,他高,應該行,你不介意吧?」喬奉天打斷他。
鄭斯琦於是不響,過會兒搖搖頭,「沒關係,都可以。」
喬奉天這才飛快地轉身廚房門,步發迫促紊亂,躲避不及似的躥走了。門被他一下大力推得吱呀一響,拍上了牆面又迅速彈大半角度了回來。
鄭斯琦留在原地忍不住笑——是嚇到了吧。
喬奉天的房間,有一種介乎中性或者說偏女性的氣質,這不是一種貶義。鄭斯琦不自覺地往三角櫃邊上走,去看上面擺滿的琳琅玩意兒。觸手的木製隔斷光滑平整,刷的是松綠的底漆,現差不多褪乾淨了。雞毛毽的毛羽斑斕但稀疏,銅板下墊著的橡皮圈也磨得沒了一點兒紋路;籐筐裡原來是大小不一的碎石子兒,多數顏色漂亮,有的乳漿似的白裡帶血紅,有的則黑曜石似的通身墨黑,像是溪水裡一顆一顆拾來的。
中間擺著的那個相框裡,嵌的是一張喬奉天的舊照。
鄭斯琦只低頭去看,不拿起。喬奉天大概十一二的樣子,袖子過長埋了雙手,提著只黑身白眉狗的圓潤前爪。人矮矮瘦瘦,像一株將植進地裡的白楊苗兒。相片也過了曝,鼻樑以下的位置白花花一片,只有嘴角勾起的笑紋的淺淡輪廓。眉與眼卻和現在一樣濃烈,眼瞳漆黑沉頓看不清眼白,眉宇間是少年在鏡頭前才有的羞怯侷促。
鄭斯琦又是個沒忍住,拿手機出來對著「卡嚓」了一張。
喬奉天拿著件短打的牛仔外套,正見鄭斯琦盯著照片不放,輕聲「我靠」了一句,三步並兩步上前,「啪」地把相框推倒一扣,「別看!」
「哎。」鄭斯琦站直,「給我嚇一跳。」
「你你你你你你別看!」喬奉天瞪他,活像被家長偷看了日記本兒。
「我我我我我我已經看完了,對不起。」話裡話外笑意不止,半點兒沒有道歉的意思。
喬奉天張了張嘴,「你——」
「特別可愛。」
角窗外的射進的一綹陽光,在喬奉天的瞳裡飛快地閃了一下。
再往後,鄭斯琦也時常反省自己時常少年心性來的莫名其妙,把原先內斂穩重的人設破了個精光,頗有點兒地痞流氓打著口哨招搖過市勾搭不休之嫌。萬幸他往後萬分明白,喬奉天深愛的是他這個「人」,無論什麼樣的個性,行為,態度,思想,只要因自己所起,他都愛。
哪怕那偶然湧現的一點兒幼稚的惡意,對他而言都是要打掃拋光一輩子,收納在箱子裡的珍貴。
林雙玉給端上來一壺滾燙的新茶。
她離郎溪在利南待的太久,家裡上上下下的活計家務,喬思山沒法身體力行,疏於打點,故而該干的還都得她來幹。落了灰的玻璃窗,回潮泛了霉味兒的枕頭褥子,一小畝菜田里沒來及割,老了的芫荽。林雙玉換了件更舊的裡衣,套了雙薑黃的燈芯絨的護袖,頭髮用髮夾整個利索地箍到腦後,額前兩三道紋路溝壑,也被外力繃的舒展。
喬奉天接她手裡的籐筐和木柄的鐵鍬,「要不我去摘吧,您在家休息著。」
照顧喬梁,林雙玉也不輕鬆。吃未必吃香,睡未必睡好。
「哎喲你去什麼!」林雙玉皺眉從籐筐提手上摘下喬奉天的手,「你陪人老實家裡待著吧你,你把你客人撂這往外頭瞎跑像什麼。」林雙玉撥弄頭髮,眉頭又舒展開側頭去瞧鄭斯琦,「小、小鄭,叫小鄭行不行?」她問得拘謹小心。
茶水很香,入口就能回甘,沒有一星的土味。鄭斯琦放下茶杯笑,「行,您叫什麼都行。」
林雙玉擺擺手,「我們家這小破爛旮旯地兒,委屈你來,有什麼想去的地方讓奉天陪著你,郎溪別的沒有,看山看水還行。我擱地裡摘點兒東西,該到飯點兒回來就行。」
「要不一起去吧。」
喬奉天和林雙玉同時不響,詫異地看著鄭斯琦。
「行麼?」
喬奉天低頭看他潔淨的鞋尖和褲腳,「去地裡?」
鄭斯琦點頭,提了提肩上的短打外套,「利南待的久了,田間地頭見得少,哪兒都想看。」
喬奉天過會兒才樂,「地裡可髒。」
鄭斯琦聳了下肩,意思說無所謂,沒關係。
林雙玉半晌才琢磨出味兒來,瞭然地「哦」了一聲,隨後稍彎下眉尾笑,「來也行,也不遠,過了那片桑樹林前面那口井那兒就是,來吧要不。」說完拿胳膊肘頂了頂喬奉天,「你阿爸屋那泡桐櫃裡還有兩雙新的解放鞋,拿過來給人試試。」言語間瞥了一眼鄭斯琦望去便不便宜的鞋,「給他換換,別踩上泥兒。」
喬奉天吸了櫃裡一口結實的土味兒,費老鼻子勁兒把雙墨綠塗膠的解放鞋從一干雜物裡抽出來,看一隻晶亮的八角白蜘蛛從櫃子裡優哉游哉地往出爬,一腳上去就給碾成了漿。
喬奉天把鞋「啪」往地上一撂,半真半假地抱怨,「真會給人添麻煩,鄭老師。」
鄭斯琦不置可否地蹲下去解鞋帶,套上之後站起來跺了跺腳跟,「給你道歉,小喬同學。」說罷伸手勾了下對方低垂的劉海兒。
五月的桑林蔥綠。人常說前不栽桑,說陰氣重,可微風從枝丫的間隙裡打馬而過,窸窸窣窣搖擺作響,清新舒暢,著實讓人聯繫不上「陰」與「喪」。
鄭斯琦走在兩人後頭,踩著地上覆的一層黃綠斑駁的葉。他看見喬奉天和林雙玉從不並排,像兩節乾電池相同的兩極,當間總橫亙著一道看不見的互斥的磁場。這樣的親子關係依鄭斯琦看太過普遍,並非個例,哪怕是在文學裡,都有細緻描寫類似關係的著作。最先能想起的,大概就是白先勇的《孽子》。
他所看過的親子之間其實難有驚濤駭浪,情意大多像暗湧般深埋不露,矛盾衝突往往堅硬又圓鈍,紛繁紛沓,難以消磨。性別差異與觀念差異交融得成的母與子,複雜緘默而不易描述。極容易陷入衝突不可解,卻又因為更多的外界因素,而導致在關係之上要再加一個根號,更難解些。
一句話有時候就能形容的很明確:無言的矛盾,形式的圓和。
喬奉天的步伐與姿態鄭斯琦能看的很清楚,與林雙玉是十分相似的。挺背的角度,腳掌最先觸地的位置,手臂擺動的幅度,乃至是微微偏頭的小動作,細小不易察覺的地方都很相似。甚至恍惚讓人覺得喬奉天其實是在模仿,下意識地描摹對方的儀態,潛移默化地把自己變成林雙玉的樣子。
這不得不說是一種變相的示弱,又像是他一種無聲地快步追逐。他看喬奉天,就像一個被拋棄的小孩子,在後頭追趕地踉踉蹌蹌,把學習追逐對象的行為變成了一樣沒有意識的自我紓解與歸屬。想把自己的風箏線掛在林雙玉的指端,不讓自己獨身被風漫無目的地放逐像遠方。
喬奉天中途回頭,提著籐筐停下步子等他,「真心話,我倒著蹦都比你快。」
「蹦。」鄭斯琦兩步上前與他並肩,看著他笑,「你蹦一個我開開眼。」
現下明明陽光又這麼好,可自己卻心疼的一塌糊塗,鄭斯琦看著他的側臉想,隨手揪了一片綠桑,捏著細長的葉莖打轉。
喬家的菜地確實不大,一叢茼蒿,一叢扁豆,幾棵洋柿子幾棵尖椒,漫漫一地的芫荽一路延伸向遠方深褐色的酥潤土地,是與人平分,中間隔了一道枝纏漁網的簡易柵欄。芫荽是剛發出嫩芽是就得揪下的短保時令菜,一旦錯了收采的時宜日子,變要漫野的封賬,不拘地開出一頂頂粉白的花蕊。
喬家的芫荽已經老的不成名堂了,望去一片輕顫著的團團粉白,不像菜田,倒像花田。
「小鄭不要下,髒兮兮的搞髒了身上喲。」林雙玉率先快步上了狹窄細長的一徑田埂,弓腰快手揪去了一把吃不得的槐葉萍,和鄭斯琦說話總是客氣。
「您小心腳下。」鄭斯琦看她步子飛快不加停頓,忍不住替她提心。
「不打緊不打緊。」
喬奉天蹲在田埂上,小小一隻。他把褲腳往上翻折三道兒,露出雪白細瘦一截腳踝,「真想下去就記得挽褲腳,鞋髒了無所謂,褲子不好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