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喬奉天將下車門,就覺得郎溪清冷,風是濕涼濕涼的,轉眼就能凝成一氣,滴落成雨似的。天色瓦藍,腳下的地也濕潤酥軟,綿綿地掛著腳底,混著草屑枯枝一步一抬,並不像城裡水泥鋪成的那般堅實平整,可以無牽無掛地向前走得飛快。
小地方的太多東西,都映射出狹小的格局來,到處都牽牽絆絆的。
「穿外套。」喬奉天叩了叩駕駛室的車窗提醒,去幫林雙玉開後座的車門,「有點涼。」
鄭斯琦熄火拉手剎,推了下眼,「沒帶。」
「真沒帶?真當你十七八呢?」喬奉天微不可查的皺了下眉,扶林雙玉的時候抬手遮了把她正上方的車頂,「怪我,昨天忘跟你說了,回頭拿件我的穿吧。」
鄭斯琦走在喬奉天身後,與林雙玉並肩。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總彷彿覺得喬奉天的背影,又更繃直了許多,似乎堅持的有些超過了,反顯出窘迫來。
鄭斯琦環顧郎溪四下,平和靜謐,安然無虞的樣子。
喬思山迎在了家門口,喬奉天遠遠看他弓腰扶門,一身顯舊的藏藍色嗶嘰的工服,臉頰比過年回來的那次,削瘦下去更多,整張臉如同一隻黧黑的「申」字,頂上覆著一層灰蒼蒼的發。喬奉天心裡不可遏制的一酸,剎那間都不願往前走。
喪門星回來了,又帶回來了一身的喪門事兒。
鄭斯琦上前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微微施力,就像正把他向前推。喬奉天依勢繼續往前邁著猶猶豫豫地步子,停在了喬思山的面前。
「阿爸。」
喬思山一束枯枝似的眉尾下撇,鬆弛皮肉裡裹著的那雙眼,溫溫柔柔在喬奉天臉上來回地瞅。喬梁的事兒,過了這麼多時日他不可能不知道,可沒辦法。他一切的心焦枯等也只能拘在這一尺的房裡院裡。早些年就提著的一口氣兒就懈去了一多半兒,身體已是一台吱呀作響缺釘少鉚的打銹了的機子,停與不停預測不來,什麼都力不從心。
喬思山抬手向前伸,喬奉天連忙把手掌遞進他硬硬的手心裡。
「累不累啊,奉天啊,辛不辛苦啊?」喬思山聲音抖的不成樣子,下巴上的胡茬子也在一個勁兒的顫。
別人家的父親,這麼個念頭,喬奉天從來也沒有過。喬思山威風凜凜的神氣樣子,他自小就沒瞧過,他溫吞拖沓,身體好的時候背也微佝;課本中散文裡,那些被形容成寬闊平坦乃至像天地般廣袤的背影,他也從來沒切身地有所體味。
但這不妨礙喬奉天從前把他當成依靠,眼見他匆匆老去甚至即將凋敝,喬奉天不心慌不焦急是假。可這些東西都沒辦法,有長久意義的詞是無法僅憑一人去見證的,譬如天長地久,滄海桑田。
「沒,不辛苦。」喬奉天用力攥了攥他粗糙蠟黃的四指,努力擺出輕鬆的樣子。
喬思山半天不說話,嘴角拉低又抬高,抬高又落下,喉結正在扣著塑料扣的衣領下上下升降,眼角湧上的紅也在沉默裡一逕和緩下去。
林雙玉在院門口逗留,弓腰揪去植著雜草的土罈子裡叢生的播娘蒿,擺著了牆上倚著的兩隻爬犁,撣破了掛上簷壁的一張瑩白的蛛網。她扯扯衣下擺,緊了緊手裡的提包帶子。
「都進屋說。」她轉頭瞧了一眼沉默的鄭斯琦,「來客人呢,像什麼樣子。」
喬梁的事兒,彼此心照不宣,誰也不明著提。
林雙玉張羅著在灶上坐著開說,又去掏櫥子裡放的一罐郎溪的新茶。喬思山侷促地引鄭斯琦進屋落座,剛點著堂屋裡的燈,還沒等鄭斯琦自我介紹出個子丑寅卯,就見他被喬奉天一路扯上了二樓添衣服。
喬奉天的屋子在二樓的東頭,不大的一間常能臨陽,對面兒就是喬梁的屋。
鄭斯琦第一次進,所感知到的東西萬分奇妙而無法明說。床是高且繃著棕絲的那種,兩頭皆裝了封閉式的老式床頭,淡淡褐黃,看著像是榆木。床上的被褥一水兒素色,長久沒人睡過,看著冰涼塌遍,卻依舊平整乾淨。拐角是一隻四層的三角櫃,零散物件齊齊整整地擺著,相框,水杯,籐框,美人鏡,意外還有三隻沙包一盒套娃,外加一頂斑斕的雞毛鍵。
腳櫃頂上是一隻著花瓶。裡頭原先一定有花,該是一株掃帚梅,還是一捧地裡的雛菊呢。
這奇妙一定要去形容,也未必晦澀。喬奉天該是在這個狹窄的房間裡慢慢長大,所以這裡一定儲藏了他最多的思慮。鐵四局的那個房子都不行,唯獨他生活過的這裡,陪伴他情感最豐沛的童年與青春。進了房門,就像一逕入了喬奉天,有細雨風月,有天馬行空,經年未改的回憶。
鄭斯琦慶幸自己學文,可以把這樣的意緒描摹的真切。
「你先坐,我給你找找能穿的。」
喬奉天伸手撥開窗簾,放陽光進屋。他轉身去啟手邊放著一台樟木的四方櫃子,櫃中箍了一枚開,金屬的扣鎖,掀開櫃蓋,「吱呀」一聲響。
「我的衣服肯定都小……」喬奉天不穿的衣服,一件一件都仔細疊好在櫃子裡擺好,「也不想想山裡什麼天氣,一會兒一變的,真當你是十七八能受凍呢。」
鄭斯琦坐上床,手撐在腿邊,忍不住笑著聽喬奉天背著身子,半個人埋進深深櫃裡邊翻找邊絮叨。
「感冒了就是我的鍋,就得賴我。」抖了抖手裡的一件羊絨衫,皺眉嫌小,「再傳染給棗兒才麻煩呢。」
鄭斯琦頂眼鏡,眉眼間的笑意愈濃。
好容易搜出件黑色的連帽開衫,喬奉天一回頭,就見鄭斯琦望著他,嘴角明顯地揚起。
「笑什麼?」
「沒有,沒笑什麼。」
喬奉天將信將疑地瞧了他一眼,抻了抻衣帽,把衣服遞上去,「這個是以前的,我記得是買大了,你穿上試試先湊合著別凍著,恩?」
「樣式太……顯我小。」鄭斯琦說的迂迴。
「我就愛買童裝。」
鄭斯琦沒轍地接過來上身,胳膊順利穿過了袖管兒,衣擺衣長雖都勉強合適,可胸圍和肩寬卻差了不知一星半點兒。勒的鄭斯琦鎖骨到胸膛緊緊,留不出供伸張活動的餘裕空隙。喬奉天原前都沒發現,鄭斯琦的肩與胸膛,有這麼寬闊。
「一點兒都不能穿麼?」喬奉天上前伸手幫他往上提了提。
「真不行。」鄭斯琦皺了下眉,偏了偏脖子,「咱倆骨架子差著呢,硬塞肯定不行。」
「那你趕緊脫了吧,別再給掙壞了。」
鄭斯琦樂他計較著小小一件衣服,「櫃子裡放挺久了吧?還是挺重的。」
喬奉天幫他往下扯袖管,疑惑地問,「什麼挺重?」
「你的味道。」
喬奉天倏而一怔,手一下子停滯在了半空中,都沒留意去抓那件脫下來的黑色開衫,任他一下子嘩啦啦地堆疊在腳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