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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茉莉》第89章
第92章

  到底把行李搬進了鄭斯琦的房子,借宿。

  除卻近當代的小說,雜類的詩歌散文,鄭斯琦也收藏的不少。書架上放不下的,整整齊齊碼在了茶几上,書房的書桌裡也有。《世界詩選》,《金庫》,濟慈,到伊利沙伯.白朗寧;也有玉田詞,陶詩,《詩經》也一同在內。

  每一本都裝幀精緻,包封,腰封,書籤帶都乾淨平整。喬奉天忍不住翻了兩頁,有零星的畫圈,橫線,幾筆工整清晰的備註。再翻到前扉,右下角有三個不起眼的字母,zsq,每一本都有。喬奉天覺得他寫字母也俊逸,也好看。

  喬奉天回想,鄭斯琦並不是一個書卷氣很濃的人,說話的時候,不雕章琢句,也之乎者也不咬文嚼字。初中在郎溪念,憤世嫉俗,自視甚高的學究也總被人高看一等,似乎連這些人不成體統的蔑視,也被人視作勘破,貫洞。

  以致那年往後很久,他覺得自己確實如那位教導主任所言,陰陽混淆,敗類。也以致他下意識畏懼過有文化,貌似思想高度頗拔群的人,他們手下筆,他們的嘴,都能變成刀子,鋒銳,刻薄,會挖人最深的痛處。語言本身就是武器,有時候比一句「操你媽」還要淋漓,深重。

  鄭斯琦是他知道的最美好的例外。如果自己能再返回到當時的年紀,大概再難也會刻苦勤勉,拚命讀書,為能遇到他這麼好的老師,為能聽他挽高袖子在講台前和緩說話,為能讀他讀過的書。

  鄭彧和小五子被接回家的時候,喬奉天過去開的門,幾乎是眼睛一花,一個身影就撲過來了,自己還沒出聲說話,腿就被牢牢環住了。

  鄭彧扎捆蹄兒似的環著喬奉天,仰頭,「開心!」

  喬奉天驚訝地笑,抬頭看一眼鄭斯琦和小五子,又低頭去胡擼他的小辮子。只要他不幫忙,總是一高一低,鄭斯琦的手藝半點兒長進都沒有。

  鄭斯琦牽小五子的手在玄關處的布墩子上坐下,蹲下去拿衣櫃裡的新拖鞋。

  鄭斯琦煞有介事地盯著棗兒,衝她笑,「來,稿子路上打好沒?」

  鄭彧摟著喬奉天的大腿搗蒜似的點頭,「準備好了準備好了!」

  「準備什麼?」喬奉天疑惑。

  「聽完你就知道了。」鄭斯琦打了個響指,「ready——go!」

  「小喬叔叔我最喜歡你了你來我家住我真的特別特別高興你不用擔心我也不用擔心我爸爸我們都特別歡迎你和善知的我喜歡你給我扎辮子喜歡你給我做的飯也喜歡你的頭髮雖然染黑了但是我和爸爸還是覺得很好看善知在我家還可以教我寫我寫不出來的作業我也可以和他一起玩兒我會向他好好學習的爭取期末也能像他那樣考的特別好。」

  鄭彧的腹稿顯然沒加標點符號,一通說下來,行雲流水,一氣呵成,臉都憋成了淡粉色,活脫脫一顆圓潤飽滿的紅富士。

  「你……」喬奉天半張著嘴巴,又去看鄭斯琦。

  他摘了小五子背上的書包,頂了下眼鏡,「認命吧,接受一個小蘿莉對你由衷的深情告白。」

  「我說的都是真的噢!棗兒真的異常高興!」

  鄭斯琦特沒轍地樂,「異常不是這麼用的我的棗兒。」

  「那就非常非常!」鄭彧裸著一口齊垛垛的白牙,眉眼彎彎,「棗兒晚上能和小喬叔叔一起睡嘛?」

  小五子換了鞋一直不做聲,這會兒才突然開口,「不能。」

  「為什麼?」鄭彧回頭對著他皺鼻子。

  「因為……因為你是女生,我小叔是男生。」

  「你吃醋。」鄭彧笑嘻嘻地一語命中。

  「……我沒有。」小五子低頭摸鼻子。

  「你有。」

  「……」

  小五子也不嘴上糾纏不放,半天不想,末了靦腆一笑,抱過了鄭斯琦手裡的書包。

  喬奉天還是有點兒懵,太陽穴飽飽脹脹,顴骨微微熱著。幾乎是木訥地笑了笑,蹲下來揉了揉鄭彧的發頂,張嘴想對這個孩子說什麼,又一時不知道怎麼開口。

  鄭彧湊過去把喬奉天脖子一環,湊過去往喬奉天臉上響亮地嘬了一口,甜且清脆道,「歡迎你們來我家。」

  小蘿蔔頭們被趕進了書房老老實實唸書。喬奉天提前備了晚飯,鍋裡的素湯還在咕嚕咕嚕地煮。拿瓶子過來淋上一點澄亮的芝麻油,瀰散了一整屋的噴香。喬奉天關了灶,轉頭看了看跟進廚房,倚著龍骨的鄭斯琦。

  「你路上教她說的?」

  「想多了。」鄭斯琦擺手,「稍微點撥了一點兒,我告訴她,你喜歡一個人,就要學會把你覺得好聽的話告訴他,要真心實意,不要花言巧語,要讓對方高興。我家棗兒聰明,一點就通。」

  喬奉天頂了下鼻尖,又在圍裙上來回擦手,「你家棗兒真是個寶,說的我現在心還在跳。」

  「真的假的。」鄭斯琦佯裝不信地皺眉,湊過來又忍不住笑,於是小聲,「我跟你告白的時候怎麼沒聽你說心跳的不行啊?」

  「我……」

  鄭斯琦倏然貼上他的額,喬奉天光潔的鼻尖就在眼前咫尺。

  「回來的路上我就在想,家裡有你在等著,感覺特別幸福。堵車我都覺得沒什麼,越堵我就越遲見你,越遲見你我就越期待,以至於我在門口聽到你開鎖的聲音,我都在心悸。」

  「棗兒說情話的天賦其實是祖傳的對不對?」

  「差不多吧,但她還道行太淺。」

  「你已經是江湖上的不朽傳說了。」喬奉天笑著被他牽住手。

  廚房窗外是利南流瀲燈火。城市最大的殘酷,莫過於你作為個體,無論受了多大的痛苦災難,於它而言都像一隻螻蟻淹了水,一片枯葉無言落了土。能從崩潰到絕望,再從絕望到滿懷希望,你的世界天翻地覆,而它永遠都幽深典穆,肅立高處,日復一日斑斕璀璨,車水馬龍。

  要漸漸學會理解它的人稠物穰,不近人情,和平等給予的稀聲撫慰與包容。

  利南附小下午上了體育課,小五子和鄭彧都累,再精力充沛也是六七歲的孩子,九點多就困了倦了,疲乏欲睡了。鄭斯琦安排小五子睡鄭彧的房間,小五子愣是不幹,臉也紅,嘴也瓢,磕磕巴巴地就是不同意。再不願給別人添麻煩的孩子,也礙著面子,聽不得「男女授受不親」這麼一說。

  沒轍想,和喬奉天一起擠書房。

  小五子下午在操場上招了蚊子咬,胳膊上給叮了一溜排通紅的包,挨個兒一數,倆胳膊正好各七個,能召喚兩條神龍。

  「不是穿外套了麼?」喬奉天到了點兒花露水擱手心,坐在沙發床上,一點點兒替小五子抹,「叮這麼慘。」

  「沒穿。」脖子上還有兩個包,小五子一直抬手撓,「給棗……鄭彧穿了,要不就是她被咬。」

  喬奉天聽完點他腦門兒,「小小年紀,這麼知道心疼人?」

  小五子嘿嘿笑,更用力地去撓脖子。

  「怪小叔麼?」

  喬奉天突然問。小五子抬頭看他,「嗯?」

  「怪小叔沒跟你商量,就帶你來鄭叔叔家住麼?」

  小五子垂了垂眼睫,眼皮半耷的樣子幾乎和喬奉天一樣。他思考了片刻,瞬間綻放的表情,就像聽到了什麼好玩兒有趣,他卻又難以理解的東西,」為什麼要怪小叔呢?」

  喬奉天把他的腦袋往自己的胸前扳,往他頸上的鼓包處摸了摸,往上點了兩滴花露水兒,「不會拘束麼,在別人家裡。」

  「恩……別人家可能會吧。」小五子在他胸前點了點頭,「但鄭叔叔不一樣啊,他對我很好,在他們家我覺得很舒服。還有冬瓜叔叔和李荔姐姐家,他們對人也很好,我也覺得不拘束。」

  「你管杜冬叫叔管李荔叫姐,差輩兒了吧?」喬奉天沒忍住笑。

  「……李荔姐不讓我喊他阿姨,聽了要揍我。」

  「就那德行。」喬奉天撣了撣鄭斯琦拿出來的羽絨枕頭,展了展雪白的枕巾,讓小五子躺下,替他扯了扯翻上肚皮的短T,「不會住很久的,會給你自己的房間,恩?」

  喬奉天仰視喬奉天,閉上眼皮點了點頭,「嗯。」

  輕手輕腳合上房門,喬奉天被身後的鄭斯琦嚇了一跳。

  「睡了?」

  「剛睡著,今天看著是累了,打蔫兒了都。」喬奉天看他短袖長褲,一身居家,「你要出門?」

  鄭斯琦喝了口水,拿了茶几上的房門鑰匙,「嗯,去逛超市,我倆一起,走去。」

  「現在?」喬奉天看看牆上的掛鐘,「九點半了哥。」

  「九點半天黑人少。」鄭斯琦伸手觸了一下他的鼻尖,「我倆可以牽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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