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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茉莉》第88章
第91章

  借宿還是同居,其實是包含與被包含的關係。後者貌似表達的更直接,但其實少了點兒隱秘的意思,相同語境之下,比前者還要不顯得曖昧。

  出乎意料之外,喬奉天那天只思考了短短一刻,就笑著說了「好」。鄭斯琦不敢相信,他總以為對方要瞻前顧後琢磨很久,再為難地告訴他不行。

  同居不簡單,那應該是慎重又慎重的一步,相當於把自己生活裡最瑣細而本真的部分袒露給別人看,價值觀念,處事習慣,隔著安全距離看不見的東西,在同一屋簷下總會被滌清,再到清澈見底,暴露無遺。往往到了彼此生活緊密掛鉤,真正不可分的程度,喜歡還是不喜歡,愛還是不愛,才有最終的決斷。

  距離是美,可不能遙遙相望,柏拉圖一輩子。總要是要步凡俗的路子,嘗試著,希冀著,驚慌著,渴求著,能夜裡抱他沉沉地睡,能看他清晨懵懂地醒。

  只一兩個月也好,為長久以後,那個與日常相關的小景,描摹一個大致的輪廓。

  生活正貌似步入正軌,鄭斯琦依舊忙,喬奉天則要從頭規劃,從新打點。存款,工作,小五子,塌了的積木他需要再擺,還是狼藉一片不提,又憑空多了一塊「鄭斯琦」。他想端放在塔尖時時看著,最精貴,色澤最漂亮,形狀他最喜歡的那一個。

  偶爾替客人剪頭髮的時候,看那一截茂密烏黑的直髮被「卡嚓」絞短,落了一地黑灰色的霧,也會想,起始的頂端在哪裡,終結的位置又在何處。

  有人嫌熱,便要開了吊扇在頂上緩慢地旋轉,冰棍人字拖來消遣初夏;飲水儀素來端方冷肅,一旁冷不丁才「咕嚕」一聲響,吐出一串清亮易破的泡。

  搬東西那天是下午,杜冬例行配李荔去婦幼保健院產檢,喬奉天歇了半天業。鄭斯琦則剛開完了年級會,匆匆驅車到了鐵四局,領結沒打,午飯也沒吃。

  「還換鞋麼?」鄭斯琦在門口扶著門,戲謔似的看著喬奉天笑。

  「換,下午這兒拆遷你現在也得給我換。」喬奉天把拖鞋往地上一碼,蹲在地上仰頭看他,「才拖乾淨的地板。」

  「換換換。」鄭斯琦彎下腰,「要搬我那邊去,我猜你得先把我家打掃個底朝天才肯安心住。」

  「你不說,我是不會亂碰你的東西的。」喬奉天低著頭,手抓在自己清瘦的腳腕子上,「但你要是同意,我會幫你打掃的乾乾淨淨的,做飯也成,讓你不用總和棗兒吃外賣,偶爾想自己動動手,還一毒毒死倆。」

  鄭斯琦一聽就笑了,伸手摸他的臉,「這麼知道心疼我,八月份就捨不得放你走了。」

  喬奉天先笑,往他手上蹭了了蹭,緊接著又輕歎了口氣,「等你那時候能真的容忍的了我再說吧鄭老師,指不定你瞭解我更深了以後,甩我都來不及……」

  鄭斯琦不置可否,把他的臉一捧。

  「親一下好不好。」

  「等……」喬奉天下意識地縮了下脖子緊閉上眼。等了半天吻不落,便啟了一條小縫去偷偷望他。鄭斯琦正專注地盯著他的眉目,嘴邊噙笑,大拇指柔柔撫了撫他的下嘴唇,又游移開,摩挲上細緻的眼下,像企圖能揉開那層悒鬱似的淡青色。

  喬奉天呼吸一滯,忍不住抿了下嘴巴。他慌張又幾乎無措地垂眼,眼睫拂過對方指尖,一觸而過,恰逢其時,又轉瞬即逝的短暫摩擦,「你……」

  鄭斯琦的氣息與陰影罩下來的時候,喬奉天再緊閉上眼,覺得那幾乎是心尖上的肉,被猛力揪了一下的悸動。一下子又期盼又想推開,猶豫地動不了。

  鄭斯琦不是同性戀,喬奉天知道他在本能上,不可能對與同性的肢體接觸,有什麼不可告人的渴求。吻這樣東西,眉心額頭,頰邊耳畔,哪裡都好,唯獨嘴上是不一樣的。界限分明,獨立於感激,寵,鼓勵與禮節各式之外,幾乎要與慾望相關了。

  鄭斯琦的吻還是落在左頰上了,一如往常,節制有禮,又很柔情。

  離開時在耳邊說了一句,「別害怕,再等等。」

  喬奉天知道鄭斯琦沒吃,去廚房幫他幫他下了一盤水餃。三鮮的,上周包了整整一屜,和小五子沒吃了,全納進了保鮮盒速凍在了冰箱裡。煮出來個個兒飽滿,滾在乾淨的盤裡。因為那個吻,喬奉天的耳朵還在紅,淡粉色的薄薄兩片貼在兩邊,像他切在盤裡的嫩紅姜。

  夏天吃姜未必算好,頂多算添一份味道。

  鄭斯琦想叫他過來在自己邊上坐著說話,看他忙著把拾掇好的衣物一件件疊在拉桿箱裡,便沒提。夾了片姜一看,刀工精湛,薄勻的幾乎透光,放進嘴裡嚼一嚼,酸甜微辛,很是清脆清爽。是用了心思去做的東西,嘗出來的全是細緻的意緒,一點兒粗糙都不顯。

  「你做的這個還有麼,也帶走麼?」

  「沒了,送人了,花架都空了沒瞧見麼?」喬奉天在裡屋,「都帶不走,零零散散的,太麻煩。」

  鄭斯琦擱下筷子,回頭看那個空蕩蕩的架子。彼時滿目深淺不一的綠,如今什麼都沒有了。空空落落的面目,單放在那兒都教人看著怔忡,像正無所適從地寂寥下去一樣。喬奉天有多愛那些花草,只想想它們茁壯豐盛的樣子,其實就猜的到。

  「再買。」

  「嗯?」喬奉天在裡屋出聲問,探出腦袋看他,「什麼?」

  「我說再買。」鄭斯琦對他笑,「家附近往前一站有花鳥市場,什麼盆栽都有,以後晚上帶你去看,喜歡什麼,全都給你買。」

  喬奉天手撐著門框,頭搭在手上,皺了下鼻子也對他笑,「你這話……比『隨便刷』聽著都讓人心癢癢。」

  「真癢癢就過來一下。」

  「怎麼?」喬奉天撂下手裡的東西,走過去,冷不防被鄭斯琦站起來緊緊一抱。

  「天。」喬奉天沒轍,任他圈著踮腳笑,「以前都不知道,鄭老師您還挺……粘人?」喬奉天嗅他衣服上的味道,在他背上按了按,又來回撫了撫。

  「我還會更粘,你做下準備。」鄭斯琦一笑起來,胸腔就會微微震動,緊貼著喬奉天,「幻想破滅沒?有沒有覺得我其實就是個油腔滑調的老不正經?」

  「一點點。」

  「還真說!」鄭斯琦揉他的後腦勺,「你應該堅定地說沒有才對吧。」

  喬奉天摟著他笑得不行,「我還沒說完啊,我是說,有一點點,但是吧。」

  鄭斯琦低頭看他,「但是。」

  「你看著我說不出口……」

  鄭斯琦依言挪開視線,「好好好,我不看,我聽,你說。」

  喬奉天猶豫了一刻,吸了口氣,頂了下鼻尖,輕聲細語道,「但是,你什麼樣子,我都……我都覺得,咳。」

  鄭斯琦肩膀在顫,盯著一旁,忍笑忍得分外辛苦。

  「我都覺得喜歡。」

  說完往鄭斯琦肩上一靠,把臉埋得嚴嚴實實,「……太膈應了,我真佩服您,說情話都臉不紅心不跳。」

  「完了。」鄭斯琦道,「覺得你更可愛了,想直接把你搬走。不收拾了好不好?現在就跟我回家。」

  「您少來成麼,小五子那邊我還沒想好怎麼說呢。」喬奉天依舊不抬頭,話裡的笑意倒是明顯。鄭斯琦也不急,把人復又摟緊,看他精緻的發旋兒,星白的一點兒潔淨頭皮。

  「棗兒我也沒說。」

  「成麼……要不您再回去打個預防針,我再和小五子商量一下。」喬奉天抬頭看他。

  「不管,今天就跟我走。」

  「您心真大。」

  「一點兒都不大,裝的全是你了這會兒。」

  「我的親娘誒!」喬奉天忍不住重重一歎,揪緊了鄭斯琦的衣擺,「我要死了。」

  喬奉天真的不知道鄭斯琦為什麼喜歡他,想不通,很想不通。

  和他擁抱,就像抱著自己的一個夢;又像跋山涉水,終於尋到了驛站,且整潔乾燥,毫不破敗。那種疲倦之外,將將站穩腳跟,一瞬間失力的錯覺幾乎讓他想軟軟跪下。

  很多東西說忘也可以忘,忙一忙就好了,不閒下來就行。

  但又怎麼可能和常人一樣呢。心裡始終有一大塊是空的,是會漏風,且四季都潮濕冰涼的。寸草不生,荒蕪一片,沒人肯進來翻土澆灌,精心播種,於是也沒辦法塵埃裡開花。

  驀然被人那麼認真地說喜歡,停不下的情悸,讓人有抱著枕頭大哭一場再接著大笑的衝動,如同六月天光,烘乾了陰雨過境後的濡濕潮氣,溫暖的分外周全。又長久不走,便更讓人忍不住沉淪在豐厚的溫情裡。自己太微薄,幾乎要徐徐融了。

  我值得麼,配得上麼?你想要什麼都可以有,而我什麼都沒有。

  這是他始終想問又沒問的。

  又可能正因為喬奉天始終相信,相信他鄭斯琦是如此優秀而值得信賴。喜歡這種東西不能妄言,這個道理誰都清明,且自己對他而言終究是秩序之外的特殊,鄭斯琦又怎麼會不知道。他能珍而重之的說喜歡,或許就代表自己有在他眼裡閃閃發光的地方,那些連自己都不知曉的,美好之處。

  於是欣喜之外又多了一層無法明說的感激,感激有鄭斯琦這麼一個人能看見了另外一個自己,一個值得被人所珍視的自己。

  所以就算是夢,也忍不住想一直做下去;畢竟夢裡,誰也不會去想天亮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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