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花市不大,意外要穿過一處深巷才走的進去,像個大隱隱於世的悠哉處。賣花賣草賣小魚鳥小寵物的鋪面兩邊排布,都小,綠植密密匝匝擺在矮處高處,幾乎要把一家家小店連成了碧綠的一串兒,分不出各家各戶的門臉門楣。
賣鳥的,就把一頂頂手編的籐條鳥籠或是鐵絲鳥籠掛在鐵線蕨與吊蘭的邊上,裡頭伺著頭頂一抹紅或是翠的鳥雀,嘰嘰喳喳叫的既擾人,又有野趣。小狗崽子也一併仰在小鐵籠裡,窩成綿軟軟的一團。
來往的行人少,鋪面的老闆便悠閒了,搬個籐椅往門口一撂,往上一仰。看有人進來轉悠也不急著起身介紹,點點頭算完,懶洋洋的不願動彈。
喬奉天對盆栽的知識儲備量超乎了鄭斯琦的想像,他一路走,一路認,紫葉煙樹、琴葉榕、千年木、碗蓮、扁葉刺芹和野甘菊,難有他不認識不熟悉的植物。如果有了興趣,挑其中一樣追問下去,喬奉天也能仔細的把習性特徵說上一二。
在鄭斯琦眼裡,喬奉天像一條被他放進水裡的一尾游魚,搖鰭,擺尾,看起來逍遙無憂。不能在此情此景下牽手,真的遺憾。於是就溫柔地看著他,用目光牽著他。
他對喬奉天說,「 要不等年紀大了,你也開個花店。」
「別。」喬奉天頭搖的像撥浪鼓,「那我這一輩子離不開做生意了,開了半輩子理髮店還得再開半輩子花店。」
「其實你最想做的是什麼?」鄭斯琦問他,「 假如你當初沒來利南。」
這個問題真遙遠,回望以前,已經是像是隔岸觀燈火了。
「在縣裡當教書吧,又穩定,假也多。」喬奉天摸摸鼻子,「但是你知道啊,我字兒寫的奇醜無比,真要幹這行,教師資格證都考不下來。」抬眼瞅了瞅鄭斯琦,「哪像你,字兒寫的那麼好。」
「所以你喜歡我,其實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字兒好,另外是個老師?」鄭斯琦算拿他開玩笑。
「都有啊,綜合嘛,你在均分九十朝上的優 加加前提下,這兩點在我眼裡是滿分兒,給你爆燈的那種。」
喬奉天抬頭看天,正巧看見了一道雪白的飛機線。小時候不知從哪流行起來的玩兒法,說是看到天上的飛機劃過,要拿手比框給照下來,框到了一百個,則能成真一個願望。一開始還傻不愣登地數,數到後來就亂了,記不得了,願不願的,也不當真了。
「鄭老師。」
「嗯。」
兩個人走著走著,喬奉天的肩膀,就要和鄭斯琦的胳膊碰一下。一觸就觸的心裡一陣酥軟,以致後來,兩人身形不穩的都像是故意為之。
鄭斯琦好幾次想說,叫我斯琦好不好,我就叫你奉天。沒人的時候,就叫你奉天寶貝。可戀愛有時候就是有這種隱秘的心思,我越想要,我就越不想說,我就越想等你來發現,我就越想你給,不是我要。
「我其實以前就想說明白,但我又覺得你懂。」喬奉天不覺得自己是在說件多不得了的事情,「我是天生的同性戀,並不是因為喜歡你才變成喜歡男生的那種人,而是因為你,前提條件是男生,我體內的……的多巴胺,才會讓我選擇喜歡你。」
鄭斯琦笑他連「多巴胺」都說出來了,緊接著道,「所以你是想告訴我說,我和你是不同的,我不是同性戀,我也並不會因為喜歡你就變成喜歡男人的的那種人。我會這樣,只是因為你是男的,所以我喜歡的也才是男的,對麼?」
兩人像各說了段兒三流貫口,各自在腦子裡把對方的話捋了半天,才把邏輯條理捋通順。
喬奉天沉默之後點頭,始終是笑模樣,「所有時候想想也不公平啊,我用常規的方式在千萬的可選的人種選了你,你卻為我拋棄了常規,放棄了你可選的千千萬。」
這要是筆買賣,你可不划算。
鄭斯琦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要碰上他的額頭,一指間隙時,又離開,「我從來都沒覺得是我的損失,真的,你比千千萬萬都好。」
喬奉天沐浴在鄭斯琦的情話攻擊裡,軟弱無力,幾乎快一潰千里。臨舉白旗投降前,做了最後的一記掙扎。
「棗兒上次說,她想要媽媽。」
鄭斯琦停下來片刻,才繼續輕聲問,「她原話麼?」
「她……」
不是原話是真,可原話又怎麼能當真。
棗兒那麼小,對性別尚且沒有直觀的概念,對性別之下合乎倫理常情的關係,更是無所知。好與不好全部依持自己喜誤的年紀總會過去,開始越來越注重自己與外界的親疏關係,越來越無法忽視自己與旁人的比較。成長有時候確實是一種變相的,變得愈發狹隘狹窄的過程。
「你不說就是在騙她,她長大以後,對諸事都有了瞭解,要知道了……一定會怨你。」喬奉天想,更會怨我,也可能恨我。
「您隨便看。」進了一家專賣小型盆栽的店面,飛蚊不少,腰上橫個腰包,說罷話,又仰進籐椅裡,「價格上面都有,喜歡您就拿。」
一地擺的都是蘆薈與梔子,巴掌大的小盆裡養的各式多肉有百八十樣兒,按大小個頭擺在上下三層的花架上。喬奉天手撥弄著當中一盆的綠葉,垂著眼,眼睫披垂,模樣在看花,意不在看花。
鄭斯琦心疼他心疼的不得了。想著眼前這個人和第一次見,他壓在詹正星身上狠狠給了一巴掌,清勁無畏的樣子,全然不同。從他身體的一個主幹裡,剝出了並蒂的兩支,對他自己那麼永遠撒得出放得開,對在乎的人,又始終有畏首畏尾的成分。
患得患失,擔驚受怕,在戀愛裡大概是共通的。因為喜歡的不得了,才知道自己有多寶貝自己手裡抓得住的東西,抓鬆了怕走走就掉,抓緊了,又怕過猶不及。九曲十八彎的心思。
「我沒打算一直瞞她。」鄭斯琦抬頭一起看著盆裡肉津津,頗厚而油潤的葉子,手自然而然地搭著喬奉天的背,「盡快。」
「你也不問問我的意見就盡快。」喬奉天往他胳膊裡側靠了一靠。
「就沒打算跟你商量。」鄭斯琦搖頭。
喬奉天掉過頭來笑,「嘿。」
「因為無論什麼結果,我都不想你覺得負擔在你,責任在你。」鄭斯琦低頭,「先告白想要你的是我,家人朋友也都是我的,什麼共同面對都是胡扯,我自己,我不要你為我承擔風險,我不要你因為我受牽連傷害。」
喬奉天在他肩上靠了一下,發覺手裡捧的這株多肉花盆上,因了個畫工粗糙的圓圓笑臉。
「我可以對棗兒很好很好,但我當不了她媽媽,她以後也不會真的要我這個男人的。你跟我在一起你把她的正常人生,也攪亂了,您下水不算還順手拉一個下來,真不客氣。」
那能怎麼辦。
我就是喜歡你,我就是想要你,我喜歡你超過汪曾祺加沈從文加郁達夫,我喜歡你超過所學生加起來的總和,我喜歡你超過了我的親朋舊友,我喜歡你等同棗兒在某方面又多過於棗兒。
我想帶你去超市買菜,看你為我選一款洗髮水猶豫再三;我想帶你去花鳥市場,看你搬一盆盆你稀罕的東西把我倆的居處不留餘力地擅自填滿;我想把你偷偷帶進教室裡去,讓你在底下聽我上課,寫我佈置的留堂作業,私心再給你批個最高分;或是教你寫不擅長的硬筆,橫折撇捺,攥著你的手,教你落筆的走勢,力度。
你笑的時候我高興的不行。我覺得五月花開正好,都是因為有你。
「我作為他的父親,今後,永遠,都會尊重他未來一切的選擇,相對的,他作為我的女兒,也應當尊重我關於的人生的重大選擇,包括尊重我鄭重選擇的愛人。」
喬奉天被「愛人」這個詞扎的一陣恍然。
他眼神飄向門外,看了一眼始終仰躺在籐椅上合目的老闆,又收回視線落回鄭斯琦臉上,和他的捻成一攏,把盆栽放回了花架。
「你說的我好高興。」
鄭斯琦吻上來,快而用力在喬奉天嘴上含吮了一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