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鄭彧拿手從鄭斯琦的下巴起始,彈琴似的拾級而上,游過臉頰鬢角,停在太陽穴。鄭斯琦不留鬍鬚,每天都理,但難免還會有青灰的根須殘留,像素點似的頂出皮膚。用了一次喬奉天的折疊理須刀,發現比電動的好用得多,但需要配合高桿手法。
「紅紅的誒。」鄭彧湊近看,一身滾荷葉邊的睡衣褲。鄭彧其實喜歡睡裙,輕飄飄的那種,但礙於睡姿不雅又好踢被子,一覺睡起袒胸露乳露內褲,鄭斯琦不讓穿。
索性掌印的輪廓已經消了,成了不甚明顯的粉紅一團,「因為你摸得爸爸不好意思了。」
鄭彧不傻,略略一轉,指著鄭斯琦另一側臉,「騙人,那爸爸你這邊怎麼不紅?」
「因為,兩邊反射弧不一樣長。」
「……啊?反什麼?」
「反射弧。」鄭斯琦撓她腰側,看她倏然縮成一團咯咯笑起來,從夏涼被裡鑽出來撲騰著兩隻光溜溜的小腳。鄭斯琦按了空調遙控器,把製冷轉成加濕,「騙你的。」
客廳裡亮著一盞壁燈,把鄭斯琦和喬奉天相連的影子投在牆上。喬奉天清點著化妝箱裡刷子的大小數目,掉毛的打算扔掉,週末晚上有婚禮妝化的私活。鄭斯琦仰在他膝上,拿了一隻斜角刷在手上把玩,手心上掃掃,又抬手往喬奉天鼻尖上輕掃。
喬奉天忙側頭小聲打了個噴嚏,膝蓋猛抬起惡意的上下一抖。
「啊。」鄭斯琦被一記猛顛震的重心不穩,皺眉扶著脖子,抬了抬眼鏡腿,「腦震盪了要。」
「活該你要靠著。」喬奉天停了腿上的動作,「抖一抖就震盪,你是人腦還是豆腐腦?」
鄭斯琦假模假式地做委屈樣兒,「你以前可溫柔了。」
「那是因為以前和你不熟壓抑本性。」喬奉天低頭靠近,伸手捋高鄭斯琦的頭髮,露出他的額頭,「人家說距離產生美,你這回信了吧?你現在回頭是岸還來得及。」
「來不及了。」鄭斯琦轉了個身,把臉埋進喬奉天的肚子裡,環腰抱緊,「你就讓我在水裡頭泡著吧。」
鄭斯琦今天像個小動物,怯怯懨懨,央求著,偏執著。喬奉天伸手在他背上拍打,一秒一下,和牆上鐘錶秒針走動的頻率相應和。成為一個人的背負的確會愧疚,但看對方亦步亦趨也不撒手的樣子,未嘗不是一種懷有私心的幸福。
「我最近,在忙著出文博班的期末考卷,月底他們考完就放暑假了。」
「那你也快解放了鄭老師,倆月的大假你就好好歇著吧。」
鄭斯琦把他抱的更緊,幾乎已經是在勒了,「……八月份你就不和我住了。」
喬奉天先一愣,再一笑,「咱倆不早就說好了麼。」
「別走吧。」鄭斯琦直起上身,「一直跟我住吧,我把書房裡的東西全部撤掉改成小五子的房間,我的臥室空間很大,你……你要是不和我睡一張床,我就把雙人床換了,換成兩張單——」
喬奉天湊過去吻他,貼緊一陣再分開。
「你是捨不得我的人還是捨不得我的飯?」
「我不願意和我愛的人分開住很奇怪麼?」鄭斯琦目不旁瞬地望著喬奉天,「我都捨不得,連你身上的味道我都捨不得,我看不到你我心慌意亂,我現在每天等你從店裡忙完下班我都得看表掐著點兒,聽見鑰匙開門聲我就高興,你不跟我住,我等都不知道等誰了。」
喬奉天按著心裡的悸動,笑起來問他,「我是搬另一間屋子又不是出國,你不認識我的時候是怎麼過來的?」
「記不得了。」
「那我每天都跟你打電話,你想打多久都可以,中午去學校找你吃午飯,好不好?」
「不好。」
鄭斯琦把喬奉天往沙發背上一推,跪在對方身體兩側拘束著他的雙腿,捧高對方的臉猛地側頭壓下去。喬奉天被撩高衣擺,一時搡不開,頓了兩秒索性就不搡了,挺腰而上把對方牢牢勾住,手穿進鄭斯琦的發裡,順著他的追吻行跡一路折返上去。
兩人很快揉的密不可分,滿客廳曖昧壓抑的喘息和隻言片語。你快點兒,噓,輕一點,我愛你。
收梢在地板上,鄭斯琦背後擁著他。喬奉天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滾下來的,他一點沒感覺到痛,不知道是因為結合的太過舒服,還是鄭斯琦把他護得太牢太緊。
喬奉天的脊椎溝深刻,按上去,摸得出他一枚枚連成一串的骨節。鄭斯琦在他背上一面按,一面吻。
「……你是不是覺得我在無理取鬧,特別沒有出息?」
「你覺得呢?」喬奉天被弄得癢,側身臥在地板上,心想不枉我一天一遍,潔癖症似的拖這個地。乾乾淨淨,躺著一點兒心理負擔都沒有,「你這是疑問還是反問?」
「疑問。」
「你壓根就知道我不會說『對』。」喬奉天的左手遊走到背後,握住鄭斯琦的手腕,「……你就是在撒嬌,要我確定要我哄,對吧?」
鄭斯琦湊近去吻他脖子後面的短短髮根,「你比我聰明。」
「我怎麼可能想跟你分開呢,你知道我第一次跟別人談戀愛,我恨不得二十四小時一直跟你粘一塊兒,我管你看書上課玩電腦還是閉著眼睡覺,你信不信我都能一動不動在邊上坐著看你一整天?」
「把你自己說成個變態了。」鄭斯琦在他脖子後頭笑,鼻息溫暖,「信,我也行。」
「可在是戀人之前,我首先是男人,再是小五子的叔叔。我就是一輩子圍著別人轉的命,我改不了,我就是這樣的人,我選擇犧牲我倆之間能相處時間,我跟你說話不跟以前那樣想著說,你覺得我學壞了膽子大了,其實是因為我知道你不會走,恃寵而驕……我這樣用應該可以吧?」
鄭斯琦扶著他的肩膀把他扳正,「說好聽的話的時候要對著我說。」
「我自私了,我承認。」喬奉天和他對上了目光。
鄭斯琦摸了摸喬奉天的眉毛,從眉頭捋到眉尾,一個精緻的小小微弧。鄭斯琦發現自己一掌就能蓋住他完完整整的臉,然而這個人,自己根本掌握不了。但那種「無法掌控」又全然不是無所適從,只是一點極其細微的,失落無力。
持久的鈍痛比措手不及的兇猛一記更壞,仁慈的是又給了人短暫喘息的間歇餘地,可以去想明日,明月,明年,下雨備傘,起風關窗,可以商量和準備。
「你說自私,我自己也摘不開。我抓著你不放未嘗不是自私地拖棗兒下水,我自私地趁她什麼都不明白的時候就把她當做我愛情的犧牲品。」
「你——」
「我晚上問她,你喜歡小喬叔叔麼。」鄭斯琦吻他一下,不讓他說,「她說特別喜歡,我又問說,爸爸也特別喜歡他,但和你的喜歡不一樣。她問我怎麼不一樣,我說你可以同時喜歡上另外的小何叔叔小趙叔叔小李叔叔,但爸爸只能一次喜歡他一個。我說你喜歡他可以把自己的東西都給他,我喜歡他,他的什麼我都想要。你喜歡他,可以親他的眉毛耳朵鼻子眼睛,但嘴巴只有我可以親。」
簡化了的忠誠,佔有和情慾。
喬奉天沒想到他這麼舉重若輕地開誠佈公了,隱晦的聽不出來,一點痕跡沒有似的,「她怎麼說?」
鄭斯琦抱緊他笑,「她眼睛一瞪說爸爸你親過小喬叔叔的嘴巴麼?說我太討厭了,偷偷親你都不告訴她。」
「你寶貝閨女這重點抓的。」喬奉天哭笑不得。
「我以前想,你為什麼不能做他的『媽媽』,你除了性別之外你不會比別人差,後來我又覺得你真的不行,你是個男人你為什麼要放棄自尊放棄性別來周全我?如果不把我倆的感情寄生在一個類似家庭的關係上,是不是就走不下去?我覺得不會,我愛你就是愛你,不管你在哪兒住哪兒做什麼想什麼,我其實……」鄭斯琦下巴抵上喬奉天的發頂,「我其實就是不甘心,捨不得而已,就這樣。」
「嗯,我知道。」
「我重新幫你找房子好不好,我姐那邊我不確定她還願不願意騰給你,我也不想讓你因為這個而覺得在他面前愧疚,我想我給你的,都是我自己的。」
「好,能離你近一點就好,不然我找你會不方便。」
「離我近?」鄭斯琦笑,「要回頭離學校遠,小五子上學怎麼辦?」
「管他的呢。」
「哎你說真的啊?」
「……」
「你看你又不說話,騙我。」
「我沒有。」
「那你說在你心裡小五子第二我排第一給我聽。」
「你三歲半麼?幼稚鬼。」
如果可能,很久之後,小五子和棗兒都擁有了自己獨立的人生,鄭斯琦覺得彼此還能深愛,就結婚吧,就時時刻刻都密不可分的黏在一起吧,從日出到日落,從清晨到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