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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茉莉》第109章
第113章

  拐角那家小賣部,幾平見方,被貨架塞得滿滿當當難落腳。棗兒牽著喬奉天的手,仰頭動著嘴,意思是想咂麼點兒什麼。喬奉天拿了煙,便還替她一併買了袋大白兔和漬楊梅,隨手拆了糖紙往她嘴裡丟了一顆。

  不能回早,就又去了宿舍區裡的一處健身器材區,把棗兒扶穩在太空漫步機上,看她攥著扶手像模像樣的邁著大步子。後頭一排枇杷樹,三兩個老頭老太飯後舉著蒲扇在蔭下消食,認得棗兒,隔著老遠給她笑著打招呼。

  喬奉天倚著扶手,手掌托著棗兒的後腦勺,合眼睜眼,乍暗還明,抬頭看今天天上的一條條線似的奇異的雲。

  鄭斯琦打算要怎麼說,語氣,態度,觀點,神情,統統不清楚。想到這兒,才發覺喜歡一個人,他這個人的想法琢磨的完全通透,爛熟於胸。也許已經坦蕩蕩的說開了,家裡正雞飛狗跳,摔鍋雜盆也未必。喬奉天獨自在腦袋裡瞎猜,既覺得心裡有獨善其身的負罪,又有點兒不可名狀的快慰。

  快慰在於即將擁有主動立場的自由。與自由之後陡然巨大的怒視與高壓,一團混亂地攪和在一起。高興不合適,不高興也不合適。

  喬奉天心疼鄭斯琦要付出的代價要比他大多,把傷害無奈地帶給家人。可又不能因為這點兒一文不值的心疼自亂陣腳,擾了倆人攢了這麼久的思慮和勇氣。破罐破摔,捨身炸碉堡,愛誰誰,類似這種魯直的行事風格在困難面前,其實往往通用。

  化繁為簡,直線思考,沒那多彎彎繞多好。

  「棗兒。」喬奉天低頭看著鄭彧,捏她頭上一左一右的倆揪揪。喬奉天猜,是鄭斯儀的手藝。

  「哎!」她脆生生地應,把嘴裡的大白兔嚼嚼嚥了,抬頭看喬奉天。

  「姑姑會打人麼?」問得有點兒無厘頭。

  「大姑嘛?」鄭彧嘟了下嘴,「打呀,打表哥屁股,我小時候,我是說我更小的時候,不聽話不好好吃飯,也打我屁股,爸爸說他小的時候也老挨大姑的打,不唸書,爺爺就和大姑一起男女混合雙打,繞著院子追著打。」

  喬奉天聽了笑,挺有畫面感還。

  「打人疼麼?」

  「疼!」棗兒皺著鼻子撇眉,伸了之手出來,「大姑是平掌,打屁股特別疼!」

  鄭家廚房裡,鄭斯儀沒大人,無非是說不出來話。

  「你給我講清楚,你再講一遍。」鄭斯儀把手上的水珠子在毛巾上匆匆抹淨,挺無所適從似的揪了舊圍裙,又放下了,「你把話以一字一句說清楚,說,來再說。」

  鄭斯琦背手合上了廚房門,扣了鎖。

  「你關什麼門?!」鄭斯儀突然擰眉喝。

  「姐。」鄭斯琦豎指在嘴邊比了禁聲,「你剛才聽清楚了不是麼?我沒騙您,沒開您玩笑,我說的,都是認真的。」

  鄭斯琦抿了下嘴,再道,「我覺得他好,他是我對象,我打算跟他過一——」

  鄭斯儀的巴掌倏然高高揚起,上前,她的塑料底拖鞋在地板上發出了利脆急促的「啪啪」兩聲。就好比是兩記巴掌的擬音。

  「過你媽!」

  鄭斯琦前一秒還在跳脫的希冀鄭斯儀這卯足了勁兒的一巴掌捨不得落下來,下一秒就被伴著利亮一聲響的巨大疼痛帶偏了臉。眼鏡托滑下鼻樑搖搖欲墜,鄭斯琦抬手頂回,閉眼定了定被扇晃的神。

  太久沒被這麼一點兒情面不留的打了,疼痛的印象淡而模糊,乍然再切身體味一次,總是要蒙圈兒一會兒的。

  他抬頭直視鄭斯儀,他提醒自己不能表現出一點兒搖擺不定的弱勢來。

  「我再給你個面子,你聽好了,你趕緊麻利把剛才那些四不著六的狗屁話給我收回去!」鄭斯儀神情冷肅,伸手指著鄭斯琦鼻尖兒道,「給我收回去!」

  鄭斯琦臉上掌印分明,顯出平時從沒有的狼狽。他搖搖頭,轉身從碗櫥裡抽了根擀麵杖出來,遞上前,「姐,話我收不回去了。」

  鄭斯儀喉頭明顯一陣翻動,嘴角倏然抿深,抖動下撇。

  「您就在這兒打吧,我不動,您不高興就好好打,只要不出去給我留口氣兒您怎麼打都行,就像原來我不聽話那樣兒。您打完我,肯聽說了,我再好好跟您解釋……行麼?」

  鄭斯琦把眼鏡一摘,合上塞進了前襟的口袋裡。

  鄭斯儀認得鄭斯琦這樣的認真神色,上一回見,還是十幾年前他執意要復讀那次。彼時人還生澀,倔成頭驢,還能說他的認真裡有佯裝充大頭的少年莽撞,如今他三十六,人也沉澱了,眼裡陡然出現的認真則更明晰,相隔太久,真切地讓鄭斯儀心驚。

  這小子說的不是假話,沒愚人,不開玩笑。

  「你……」鄭斯儀嚥了一口,蹙眉吸了口氣,幾分無所適從,四周環視一圈,「正經說事兒,你他媽別跟我玩兒苦情這套……」

  鄭斯琦有時候覺得,能被打一頓解決的事兒,根本就算不上事兒。卻往往是在一味的寡言沉默中,事情才會往不可預料的方向,不可控地發展。鄭斯琦坦白之前猜想了諸多狀況,各式的驟雨暴風裡,他怕鄭斯儀不言不語,他怕鄭斯儀根本不信。

  第一步求穩,如果連溝通都無門,往後就不存在被理解的機會。

  「我沒有。」鄭斯琦快速地笑了一下,「我是認真的。」

  「你不要跟我強調認真這個詞!」鄭斯儀倏然抬頭厲喝,盯著他臉上的掌印,「你不要嬉皮笑臉!你不要到我面前來搞一副和平解決我能理解你們樣子!你不要覺得自己了不起,什麼事情隨隨便便都在你的掌控裡!」

  「我——」

  「你不要跟我說你沒有!你那點自負的心思,你什麼人我最清楚!」鄭斯儀手抬手往案板上一拍,「怎麼?你打算怎麼說?跟對付你那幫學生似的作分析,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勸我要理解你們包容你們?說到最後我成了不近人情思想不開化的那個上哪兒都佔不著理兒是吧?!」

  「你不都盤算好了麼?你告訴我幹嘛?我給你找對象你死活不願意的時候情啊愛啊的你不大道理一套一套的麼?說啊!來我站著聽你說,我看你今兒再解釋出個花來!」

  「來。」鄭斯儀頓了兩秒,喉嚨不經意一哽一顫,上前抄起擀麵杖高高揚起手,掄圓猛揮在鄭斯琦左肩上喝,「我讓你說!!」

  棍子結結實實落在鎖骨上一聲悶響,疼到了牙齒縫裡。鄭斯琦在嗓子裡含混地「嗯哼」了一聲,立著不動,卻痛的瞇了下眼。

  午後的廚房裡,水池邊,兩人一時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院裡蟬聲時斷時續,倘若歇息著不叫,彷彿連世界霎時都是靜的,不能前進,不能倒退。

  鄭斯儀撂下手裡的擀麵杖,挽了把頭髮。

  「那孩子正兒八經喜歡男孩子?」

  「嗯。」

  「你倆多久了?」

  鄭斯琦推了下眼鏡,左手幾乎麻木到抬不起,「一個多月前,認識,是冬天就認識了。」

  「棗兒曉得?」

  「知道的不完全,沒說到那份上。」

  「你想過沒想過,棗兒是女孩子,她現在什麼都不懂大可以聽你忽悠的天花亂墜,等她大了什麼事兒不用你教她就知道了……」鄭斯儀往台案上一靠,「你怎麼辦?」

  鄭斯琦沒說話——現在無論怎麼說,在鄭斯儀看來都是空說大話。

  「你談過朋友結過婚生過小孩兒,你三十六年就沒往這方面想過,你現在碰上個覺著喜歡就興沖沖地跟人好了,你萬一要哪天一覺醒來發覺,哎,我他媽發現我好像還是喜歡女人。你讓那孩子怎麼辦?」

  「你不是自由職業,你是編制內的大學講師,鐵飯碗,我和爸這邊不說,你的領導你的同事你周圍的學生,都是人,都是眼睛,都看著,你保不齊你就得因為這個受擠兌,就吃虧,就待不下去,你不懂?」

  「你倆要磕磕絆絆走不到一起最後還是一拍兩散,你怎麼辦,你是接著喜歡男人還是接著喜歡女人,你人生還能不能回到正軌上來?」

  「我跟爸遲早先你一步走,你老了,你倆不能結婚不能財產公證,你做手術他不能給你簽字,你死了他繼承不了你的房子車子,你倆是風一吹就得散了的關係除了錢你倆攢什麼都沒用你想過沒想過?

  「你入土那天,披麻戴孝不說,哭喪都沒他的份兒。」

  鄭斯儀情緒暫且收斂,說的條理分明,卻每一句都有理有據,映照進了最真切的現實。

  鄭斯琦沉默良久。

  「這些我都想過。但我怎麼跟您作解釋呢,我說我不在乎別人的眼光,您得說我到時候就知道厲害了這會兒吹的比誰都厲害,我說我會一直喜歡他,您得說我話別說太滿,我說我會好好教棗兒讓他知道有些東西是可以被理解的,您得說我把世俗常情看的太簡單。」

  鄭斯琦頂了下眼鏡笑,「有的時候,我覺得最無力不是我不知道怎麼說,而是我確確實實說的都是心裡話,聽的人就死活不相信。」

  「那是因為一輩子太長,你站在這兒就像把幾千公里外的東西想全了。」鄭斯儀舒氣,翻了翻眼皮按了按眉心,「做你的夢。」

  「那我只說當下。」鄭斯琦側頭看她,「您又覺得我是剃頭挑子一頭熱什麼都不考慮,怎麼都不對,您還能理解我麼?」

  「理解,理解,理解。」鄭斯儀點著頭,在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個詞兒,倏然笑了一下。

  「你們這些人,老說什麼理解,我就奇了怪了,我們這些人從小接受的觀念教育,骨子裡的認知,就是覺得這些東西是錯的是不對的,大環境那時候就是這樣,我們也沒上街舉著旗子說要趕盡殺絕這些玩意兒,這事兒匡當落腳面上了我嚇一跳我嫌疼我接受不了怎麼了?憑什麼我們就得理解?我不理解不接受怎麼了?我錯了麼?」

  「是,你沒錯,你喜歡人沒錯,管他媽的男的女的,現在是自由社會。」鄭斯儀直直盯著鄭斯琦,「所以爸就活該有個喜歡男人的兒子,我有個喜歡男人的弟弟,棗兒有個喜歡男人的的爸爸,活該你覺得無所謂享受真愛的時候,我們承受別人的眼光替你圓替你瞞說你沒事兒,你過得很好。」

  「我們連選都沒法兒選,怎麼就不能掙扎一下,把你往回拽著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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