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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茉莉》第110章
第114章

  喬奉天接了鄭斯琦的電話。電話裡,鄭斯琦讓喬奉天帶棗兒接了小五子先回家,自己有點兒私事兒要處理。喬奉天舉著聽筒,被棗兒使壞偷偷搔了下掌心,輕輕攥了一下,點頭說好。

  利南黃昏,鐵四局邊的金雞湖,太陽釀在一汪深綠的靜水裡。

  鄭斯琦倚著圍欄抽完了車裡留的半包煙,一根接一根,一手轉著獨角獸的鑰匙扣,等臉上的紅印漸漸消退,他不想讓棗兒看見。那塊跡子腫而發燙,烙著似的,不單是疼痛,更是鄭斯儀的心痛和隱忍,不解和質疑。鄭斯琦買了瓶冰鎮的礦泉水,貼在一側,一掛融了的水珠順著脖子淌進衣領裡。

  以前一個人的時候,特別享受把自己融進一幀空鏡頭裡;現在想和喬奉天並排比肩待在一起,不說話也好。

  手機鈴響,鄭斯琦拿出來接:「嗯?」

  「你在哪兒?」喬奉天一聲短暫的氣音響在那頭,問他。

  「我等——」

  「我問你在哪兒。」喬奉天打斷他,「你還要躲我麼?棗兒我不帶著,我去找你,在哪兒?」

  鄭斯琦停了一兩秒,對著話筒笑,仰頭看著手邊一棵兩人環抱的樹的森綠頂冠,「我在金雞湖邊上。」

  「具體一點兒。」

  「具體……」鄭斯琦有意逗他,用手背拂開下巴上綴著的水珠子,「我在一棵,特別大的樹底下。」

  「……」喬奉天在那頭默默,微不可查地歎氣,「這就跟網上段子裡說,你問你女朋友在哪兒她說在一朵雲底下一個意思。」

  「我沒女朋友啊。」鄭斯琦溫溫柔柔地對著喬奉天裝傻充愣。

  「我天。」鄭斯琦看不見喬奉天在那頭沒轍地扶額,「這句話重點是這個麼哥?金雞湖那兒樹都是論畝算的,按你那麼說我得帶個航拍器去找你。」喬奉天加重語氣,「你好好說!」

  喬奉天很少跟他急眼,珍惜到重話都不說,偶爾這麼語氣沖一些,鄭斯琦都覺得生動,那個瞇眼輕皺眉,小聲嘖一句的模樣就在觸的到的眼前。

  「西門一進來挨著那個小亭子的地方有一截石子路,有兩桌圍棋,我就在邊上。」鄭斯琦推了下眼鏡,一句「我等你」忍住沒說。

  「等著我。」喬奉天按斷了電話。

  喬奉天從地鐵上下來,正值上晚高峰,人頭湧動擠得窒息,汗在T恤上浸了塊蜿蜒不規則的印子。他在金雞湖的那頭,和鄭斯琦隔著一潭水。遙遙望,鄭斯琦遠沒有走近端詳那樣高大,在蒼鬱挺拔的樹下,他也只是橫鋪紙上的一橫一撇。

  他才明白在這樣的選擇面前,誰都渺小,程度不同的彷徨自危,有一個明顯不堪重壓的弓身的動作趨勢。只是有的人咬牙苦撐,有的人弓下腰就真的匡當跪下起不來了,有的人乾脆挑子一撂,遁了。

  鄭斯琦身上一時來不及粉飾上的弱勢,喬奉天擅自收下了。他穿過橫跨湖面的拱橋走近,才看清他臉上的掌印和手裡的一捧煙頭。心一下子就被什麼頂了一下,迅疾的刺痛之後成了綿長的鈍痛。

  「哎。」喬奉天走過去拍他左肩,有意笑起來戲謔,「你被人打我還是第一次見呢,千年一遇,還挺新鮮。」

  「也算讓你開開眼。」鄭斯琦把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點頭,「讓你見識見識一個能扛著一百六十多斤的病人上六樓的女人的手勁兒。」

  「那你這得是內傷吧?」喬奉天湊過去笑。

  「你沒來的時候我扶著樹哇啦哇啦吐了二兩血呢。」鄭斯琦頭轉過,盯著喬奉天的鼻樑指了指自己的臉,「什麼想法兒?」

  喬奉天抬手在了他臉上按了按,「心疼死了。」

  「還有呢?」

  「我想能替你疼就好了。」喬奉天沒放手,在他臉上有上下摸了摸。

  鄭斯琦忍不住嘴角往上揚,「還有。」

  「還有……我想我親一下你會不會好受點兒?」喬奉天歪了下頭。

  「那你試試。」

  日頭西邊落盡,天色由淡紅轉做深藍。喬奉天扶著圍欄,踮腳湊在鄭斯琦臉上吹了一口,又吻了一下。

  ———

  繞金雞湖出了公園,鄭斯琦和喬奉天沒再擠地鐵,而是選擇坐了晚公交。這一路車,線程短客流少,冷氣打的異常不節能,得蓋個毛巾被才坐的舒坦。

  晚公交到站才亮燈,車廂裡深藍顏色,乘客兩三。鄭斯琦和喬奉天並排坐在後排的雙人座上,鄭斯琦靠裡,貼窗。自打他進了利大教書以後,就很少坐公交了。

  「我其實特別喜歡一個人坐夜公交。」公交晃晃悠悠地起步向前,鄭斯琦突然轉頭,問喬奉天,「高中的時候開始,如果沒有目的地,我能換一塊錢坐完全程都不捨得下來。」

  「聽著……還挺浪漫。」喬奉天把手搭在前座的椅背上,臉貼在手擺上側頭看他,「但太小家子氣了,和你畫風不太像。」

  「那我是什麼畫風?」鄭斯琦聽了樂,「大漠孤煙橫刀立馬?」

  「也不對,太粗獷了。」喬奉天搖頭,捏下巴琢磨了一會兒,「其實吧……你應該是斯文敗類?」

  鄭斯琦伸手輕戳他眉心中央,「你膽子越來越大了。」

  喬奉天故意裝作要去咬他的那根手指頭。

  「高三復讀的時候特別累,算孤注一擲吧,在學校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卷子裡題海裡,下了自習背書包站起來大腦一片空白,腿都是軟的。靈魂那時候是冬眠的,大腦支配我機械地一味讀書學習,我都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突然不想一路庸碌到底了。」

  鄭斯琦向娓娓講一個故事,話裡即使用了很書面的比喻,喬奉天聽著也沒覺得有多變扭。

  「回家也累,要繼續寫寫不完的卷子,那時候只有坐在回家的晚公交上,我可以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想,聽聽歌看看窗戶外的夜景,要麼就靠在椅子上閉眼休息一會兒。」

  鄭斯琦把頭扭向窗外,「那時候關於利南這個城市,我在公交車上淨做些不切實際的想像。張愛玲說路燈是無底陰溝裡浮起了陰間的月亮,我想不到更好的了,我就想利南的鐵軌公路,我想那些就是城市經絡血脈,每天把新鮮和陳舊的東西循環往復的帶來送走。我想利南的工廠煙囪和冷卻塔,就是城市陳舊難愈的傷疤。」

  喬奉天佩服他能把十幾年前的東西記得如此清楚,又有感於他那時候的感性,天馬行空,「你要是在公交車上寫高考作文,得是滿分兒吧?」

  「我第二次高考,語文作文是半命題。」鄭斯琦又把頭轉回來,也學喬奉天的樣子,把手搭在前座上,臉貼在手背上,被一棍子打下去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讓我們寫雪,是個很好切題但難出新意的題目。」

  十多年前的那篇作文裡,鄭斯琦把漫天雪片理解為一種給予萬物的鼓勵。鼓勵人們說,這個世界其實還值得上蒼盥洗,值得在舊上加以新的引申;倘若你能早起站在窗邊看雪,那說明你還很健康。你只需要安靜等待著雪停雪化,只需要心裡還存著對萬物萌發繁花盛開的期許。

  鄭斯琦突然笑得挺不好意思,推了下眼鏡,「我現在回頭想,我的作文裡有點兒悲天憫人的優越感。就像年紀輕輕剛經歷了點兒什麼,就覺得幾乎要勘破了生活的真諦,要去老氣橫秋地勸導日子過得不好的人說,你丫慫不慫,你有什麼過不去的?太天真了。」

  正如王爾德說惡大莫過於浮淺。真正的傻瓜,諸如神明用來取樂或取笑的傻瓜,是那些沒有自知之明的人。

  「應該好多人都覺得,自己是有故事的,自己和別人不同,自己的痛苦別人壓根兒就不明白不懂。」

  鄭斯琦從喬奉天的眉心,看到鼻尖,再看到下巴,「但比一比就知道了,我倆一個年紀的時候,我哪有你痛苦呢?我尚且能自由做選擇做支配,哪有你不得不的難過呢。」

  喬奉天忍住笑,想說你突然是要魯豫有約還是藝術人生啊,一下子搞這麼嚴肅煽情做什麼。

  「奉天。」鄭斯琦先他開口,「你真了不起。」

  喬奉天怔了一下。

  「以後阻礙多大,要花多少時間,要我多放下架子多低聲下氣,別人覺得我多自私自負不講道理我都認了。」鄭斯琦說,「只要你一直陪在我身邊就行了。」

  鄭斯琦下午在廚房裡和鄭斯儀說,自己把能給至親的東西都給了,穩定工作,頗高的社會地位,房車不動產,健康無虞的體質,一段無爭吵無插足的婚姻與乖巧的子女。

  好容易把自己的把自己作為子女和父親的打卷修修改改到高分,卻因為最後一題的主觀答案寫得太跳脫就得被扣得連捲面分也不留,太不公平客觀了。

  「他是我一直到今天最想要的東西,不管怎麼樣,我不可能放手。有時候您覺得好的東西其實根本就不好,不是麼?」

  鄭斯儀半晌不言,轉頭去揩乾淨了桌面灶台,在水池子底下衝淨了案板支在一邊晾著,又搓淨了三兩條抹布鋪平等干。

  「你想我怎麼說?」

  鄭斯儀撐著書池子出聲,「你話都說道這份兒上了還讓我怎麼說?我是拿刀架在我脖子上以死相逼讓你別和他在一起呢,還是等著你架刀在自個兒脖子上逼我同意你倆呢?你這不叫徵求我意見,你這叫通知。」

  「你要問我怎麼想,那我告訴你斯琦,我不同意,我肯定不同意。」鄭斯儀頓了頓,「但我也只能做到不同意為止了。你不是小孩兒,你外甥也要念大學成人了,我倆再怎麼打斷骨頭連著筋我也只是你姐,不是你媽,我倆的生活是各自錯開的,我也沒辦法真的對你再頤指氣使的。」

  「我原來逼你逼得緊,想想是不對。」鄭斯儀攤開自己的掌心看了 一眼,歎了口氣,「我要順其自然少說點兒,說不定你現在還是個正常人呢。」

  喬奉天看鄭斯琦眼裡兀自一層水光,一下子慌了,眨了下眼反應了會兒,湊過去。

  「你——」

  「我姐是被人拋棄的,我今天跟她說,有時候您覺得好的東西其實根本不好,我是有意的,她也聽明白了,她好一會兒都沒說話……」

  公交車一路向前,喬奉天不知所措似的摸他的臉。

  「其實我沒有必要把話說得那麼全對吧?我可以再迂迴一點。但、但我想讓她理解,結果我發現我忠於自己的結果就是傷害她。真要說,我其實不那麼後悔。」鄭斯琦推了下眼鏡,「但我難過。」

  利南夜景和十多年前看不一樣多了,原先行人稀少,如同大清早上;現在有了諸多美的意向,光影斑駁,燈紅酒綠,遮去了生活另一邊的斷壁殘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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