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陸揖銘低頭整理了一下餐巾,有幾分尷尬地抿了下嘴巴。
「您說的對。」
她翻了菜單,又要了一份脆皮燒腩仔,百醬蒸鳳爪,蟹子燒麥皇,另又加了一份中鍋大小的香菇雞茸砂鍋粥。服務生推著盞珵亮的鐵皮小車把杯杯盤盤擺上來的時候,鄭斯琦才發現這家店,把精緻講究落到了每一個細節之處。
盤盞,杯具,一水兒泛青的素色,繪了繳繞著的枝蔓花籐,盤繞在盤中央端端擺著地食物周圍。賞心悅目不假,到底少了一點人情,少了點煙火味兒。
鄭彧吃東西的時候很乖,悶頭扒碗,從不多言多語。陸揖銘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鄭斯琦本算無心的一句話,形於眉目的活泛與笑意,包括言語在內,都變得有所自持,有所收斂。相較之下,鄭斯琦也的確覺得兩人之間這樣疏疏帶著落闊間距的交流氛圍,更舒適自在。
不必去排斥對方帶著探問的熱烈目光,自己也能心平氣和地好好考量對方。
陸揖銘拿過鄭彧面前的小碗,替她舀了栗子羹,又夾了一塊熱氣騰騰的燒麥皇,放在她的小盤子裡,溫柔說道,「嘗嘗吧,小心燙到哦。」,折巾的動作也很優雅。
的確如鄭斯儀所言,陸揖銘這個姑娘,活潑漂亮。
吃通了西方人熱烈隨心的那一套,表裡面裡,卻仍留有中國姑娘矜持清澹的痕跡。鄭斯琦想起來,自己在裡上師大念漢語言的時候,這樣的姑娘在系裡是很吃香的。
雖說自己大學清心寡慾了四年,但男生群體之間審美的整體把握,他還是很門清兒的。
如果他自己再倒回去年輕七到八歲,或許還真的會對她心弦一動,抑或是懷有無限好感也說不定。敢瘋敢鬧不害怕偏離航線,有路可回頭的年紀裡,都挺嚮往這種能接近甚至去呵護這樣的嬌俏姑娘。
鄭斯琦舀了一勺雞茸粥,含在嘴裡往下嚥,安靜聽著店裡放的一支輕音樂。
但自己已經算不年輕豐茂了,轉眼即將不惑,四十了。所以不再有精力和欲求,去在田野地頭撒開一身包袱去追逐一朵漫天漫舞的蝶了。陸揖銘於他,始終還是少了一份可供緩緩停泊靠岸的棲息感。
既不覺得溫暖安定,自然也不會覺得心動。看她,至多只能當成個不熟識的小妹妹。看她優秀,也至多只能做到遠觀欣賞而已。
「鄭先生……」
「嗯?」鄭斯琦把嘴裡的東西嚥了,放下勺子看她。
陸揖銘把咬了半口的蝦餃擱回盤裡,目光在鄭斯琦的鼻尖流連了兩下,忽又落到了鄭彧的烏漆漆的頭頂上,彎了下嘴巴,「感覺您好像不太喜歡我。」
換言之,是不是討厭我?
這是真想多了。鄭斯琦忍不住笑,用指關節把鏡腿往鼻樑上頂。
「沒有,真的。」
陸揖銘抿了下嘴,用筷子把餃皮撥開,夾中粉凍裡埋的一枚粉色蝦仁,「但我平常聯繫您,您也總是推拒,我都知道。您跟我出來……看起來也並不盡興。我是想說……」
她用指尖摩挲著瓷盤的邊沿,「您如果覺得我倆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您可以說,可以告訴我。」
鄭彧不明所以。一開始只當陸揖銘是爸爸認識的朋友,漂漂亮亮,聞起來噴香的。哪成想有一耳朵沒一耳朵就聽見了「相親」這倆敏感字兒。
但鄭斯琦也從不有意把這些事兒瞞著鄭彧,聽對方這麼直白地提明瞭,也沒想著讓小丫頭迴避。
鄭彧含了口鳳爪,鼓著半張臉抬頭想囫圇說句什麼,鄭斯琦就把食指豎在嘴邊低頭衝她眨了下眼。
室外的陽光投進落地窗內,明亮的白點在陸揖銘的瞳裡閃爍了一下。
她從小至大被人捧著護著,國內國外不被人倒貼的次數少之又少,總算遇到了看著頗心儀的對象,難免有點進退失度不受自制。可就這麼遭了披著謙和有禮態度下的不鹹不淡的冷遇,雖然不至於氣急敗壞地摔杯潑茶,但終歸自尊心受挫,失落難堪。
鄭斯琦無論講話做事都看起來很有分寸,怎麼想不像是會吊著別人團團轉的人。
「您可以說,我覺得我倆不合適,這次相親失敗,咱們以後沒必要再繼續相處。您可以這麼說的明白直捷些……」
我也好被over的乾脆些。
鄭斯琦低頭思索了一下措辭。
「是因為。」他把胳膊搭平在桌子上,用手碼齊了兩根細細長長的筷子,「你是女性,你很優秀,有你自己的驕傲與自矜。所以給對方台階下的權利,本來就應該是你的,而不是我。」
陸揖銘一怔。
她用手抬了下垂下來的眼睫毛,低頭吸了口氣,挺了挺胸脯,繼而盯著桌布長長舒出。聽完鄭斯琦本是一句婉拒的話,她卻發現自己的心,居然又跟著不可遏制地猛地一悸。
她微不可查地嘟了嘟嘴,一下子覺得了然通暢。
多奇怪。
吃完了飯,鄭斯琦牽著鄭彧把陸揖銘送回了隔壁廣場的高級寫字樓。陸揖銘進電梯前,還遠遠問鄭斯琦以後能不能再聯繫。姑娘又恢復朗健清爽的樣子,手交握在連衣裙前,掛著滿臉得體的笑容。
鄭斯琦心裡無可奈何,回身衝她比了個ok。
回利南附小運動場的路上,鄭斯琦扯了扯鄭彧的小手,「吃飽了嗎?」
鄭彧搖頭,「沒有。」
鄭斯琦挑眉,笑道:「一盤排骨一盤鳳爪全落你肚子裡了還沒吃飽?」
「那還沒棗兒拳頭大呢!」鄭彧跺了下腳,噘了噘嘴,把滑下肩膀的背包背帶往上提了提。
就那麼點兒的東西花了他五百多,鄭斯琦心裡腹誹。飯錢最後是他掏的,假意借上廁所的機會去收銀櫃檯刷了卡。鄭斯琦拿了消費條目看了一眼,光服務費就另多收了四十二。
鄭彧弓腰揀了地上一葉綠裡染紅的香樟,捏著莖子,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接著又說,「……而且還沒小喬叔叔做的好吃呢,一半兒都沒有,棗兒想趕緊到週一,棗兒想去小喬叔叔家吃飯。」
鄭斯琦樂,伸手去挑鄭彧的下巴,「哎你看著我,來,你告我你現在是不是特——嫌棄我做的晚飯啊?」還壞心眼兒地往她臉上的軟肉上撓撓。
鄭彧皺了皺鼻子,癢的往後躲,假意認真思考了兩秒,堅定搖頭。
「我還是最愛爸爸的!」
鄭斯琦從來不擔心鄭彧的心思以後能往別處偏,面兒上嫌她粘自己粘的比蒼耳種子還緊,私下裡偷偷琢磨著還挺知足挺得勁兒。自家小棉襖乍就給個旁人拴住了胃腸擒住了味蕾,一想還是自己向來的短板,還真挺幼稚地覺著不順耳。
「別給我偷換概念鄭彧同志,我現在問的你做飯,沒問你愛誰。說。」
「唔……」
鄭彧自問捫著良心做人,實做不到心口不一,睜眼說瞎話。
溜躂回北區看台的時候,橘黃的觀眾椅上,只稀稀落落坐了零星幾個學生和家長。小五子坐在右手邊倒數第二排的拐角位置,從後面看,直直支著腰板兒,橘裡冒出一截瘦長長的小身子。左右看,不見喬奉天。
鄭斯琦鬆了鄭彧的手,跟著她走近到倒數二排,才看見喬奉天認正橫霸了三個椅座,頭枕在小五子的腿上合眼睡著了。
田徑場平坦開闊,陽光到了這裡,也沒了什麼階級之分,均勻而整飭地鋪撒流瀉。喬奉天的一張臉,沐在一片滿滿的淺黃裡,頰上的顏色通透發粉一掃往常的隱隱青白,甚至乎能看清皮質下細細匝匝絲絲縷縷的毛細血管,和唇上半周細軟晶亮的短短汗毛。
風拂開了他的額發,於是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像原石經流水積年沖刷磨打出似的,線條天然的流利平緩;原來喬奉天睡覺,嘴巴不是合的很牢很緊的那一掛。他兩片嘴唇當間,正啟了一道小小的缺口,從缺口裡看,隱隱露著兩顆齊齊板板的牙。
面容一下子就顯得更加明淨而有清粹之氣了。
小五子低頭勾著他小叔的頭髮,一抬臉,見鄭斯琦和鄭彧站在邊上,想動,被鄭斯琦用手勢阻止了。鄭斯琦擺擺手,指了指喬奉天,比了個禁聲。接著又把路上順手帶的兩杯玫瑰奶蓋綠遞給他。
小五子受寵若驚似的接過,給了他一個不出聲的感謝的微笑,鄭斯琦就越過喬奉天,伸長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籃球場上有外校的高中少年溜進來打籃球。一水兒亮白的籃球衣像操場上明滅不定的幾粒光斑。籃球在他們手下彈彈跳跳,擊打地面,發出「砰砰」的有節奏的聲響。
聲音馭著徐徐暖風傳到看台,就已經很細弱了。像一根手指在耳邊「嗒嗒」地叩,勾人睡意,惹人生倦。
等喬奉天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嗓子因為嘴沒合緊鑽了風,正乾澀的難受。他咳了咳,嚥了咽,,從小五子腿上把腦袋挪開。
「麻了麼?」伸手替他捏捏腿,問他,「一沒留神就著了,這地兒太哄人……」
小五子捏著手裡的奶茶杯,笑著搖頭,「沒有沒有,小叔可輕了,像只……」小五子想說像隻雞暖暖地貼在腿上,一想不對,及時收口。
喬奉天揉揉眼皮,指了指奶茶杯,「哪來的?」
小五子衝前排抬了抬下巴,把沒戳開的一杯新的塞他手裡。喬奉天順著他比的方向往前看。
前排坐著鄭斯琦,高出椅背一大截,正低著頭,不知道是在看手機,還是就著這麼個考驗脊椎的姿勢睡了。喬奉天挺了挺發酸發脹的腰間盤,往前探頭,先沒說話。
鄭彧正坐在鄭斯琦腿上,窩在他的懷裡,拿著手機辟里啪啦打著叫不上名兒的益智小遊戲。鄭斯琦果真就這麼合著眼皮睡著了,聽呼吸起起伏伏,平緩均勻,還像是睡熟了。
喬奉天被陽光照的瞇了下眼睛,心想所謂夏乏春困,說的一點兒都不假。
往回收視線的時候,喬奉天看見了鄭斯琦脊椎線下,埋在襯衣領裡,隱現的一截帶青的紅斑。
喬奉天及時按捺住了自己想伸手觸一觸的作死念頭。
這放在平常應該是看不見的,但因為鄭斯琦解了襯衣的兩顆扣,頭又往下墜的深了些,露出了頸後的一大塊皮膚。紅斑的面積很小,只有兩指合併在一起那麼大長短,微微往外突出一點。可既不像胎記,又不像舊傷。
倒像是——紋身洗掉很久後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