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邵陽西郊外。
村落田野邊,一只小巧卻滿身是土的小狗搖搖晃晃地跑在田埂上。
身後跟著的那男人,身穿灰色衣裳,雙手提著木桶,很是輕松地往田耕裡走去。
“林大叔,我把水提來了。”
男人將兩個木桶遞給了站在水泥田地裡面的大叔,自己也挽起了褲腳,毫不猶豫地往田裡踩。
接過了大叔遞過來的一個木勺子,舀了水,往旁邊的菜地澆下去。如此反復,一次又一次。
整片菜地都澆了水後,兩人才得空在田埂上坐下。
一直在旁邊跳來跳去的小狗,見主人坐下後,就跳躍而起,往他身上撲。
男人也沒嫌棄小狗髒,直接將他抱入懷中。
旁邊的大叔臉上滿是皺紋了,笑起來卻依舊顯得硬朗,“小吳,你這狗倒是挺機靈的!”
男人解釋道,“從小就養著的,聽人話,就是鬧騰了些,不過也好在能和我做個伴。”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紙袋,倒出幾粒蠶豆,對小狗抬了抬手,“寸釘,來!”
三寸釘整個頭都埋進了吳老狗的手中,“吧唧吧唧”地吃了起來。
吳老狗一手喂著它吃,另一只手將袋子拉開,舉到大叔跟前,笑著說:“大叔,你也來點。這是我今早在集市買的,特香。”
林大叔也沒客氣,當真掏出了幾顆,用滿是繭子的手指慢慢地撥開了吃。
“小吳,沒想你還挺疼這小狗的。”
“它從小就跟著我,走過很多地方。說白了,也算是我家人了,我這人沒有什麼遠大理想,就想著能平安喜樂地過日子,就挺好的了。”
林大叔聽言,也跟著感慨,“是啊,人啊,活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頓了片刻,他又說道:“我那可憐的兒子,也跟你差不多歲數,就是沒這個命活下來啊。”
吳老狗聽言,眼睛挑了挑,卻沒有轉身,繼續低頭喂著三寸釘吃蠶豆。
他像是無意間地問起,“大叔啊,你兒子到底是怎麼死的?好好一個人,怎麼能說沒了就沒了?”
“哎!”林大叔歎了口氣。
他這平日裡除了在田地裡干活,就是回家和老伴兒相對無言。
自從兒子死了後,他老伴整日以淚洗面,他看著心裡憋屈,卻無處可說。
這會兒,吳老狗問起這事兒,他倒是找到了地兒吐苦水。很是悲痛地說道,“他們都說是挖煤的時候,煤礦倒塌了,把人活生生壓死了。”
一說起這事兒,林大叔的眼眶就沁出了淚水。
“可是,你說被煤礦壓死的人,怎麼就連屍體都找不到了?最後,連給他立的墓碑下,也只有那麼一件衣服。我兒……真是命苦啊!”
三寸釘吃完了,吳老狗伸手揉了揉它的頭,小狗就繼續趴在他懷裡睡覺。
吳老狗轉過身,對那老人問道:“林大叔,這事情明擺著不對勁啊。這就算是被煤礦壓在地底下,總能把人挖出來。他們礦廠要不願意挖,我們自個兒去挖總成。怎麼能連人都找不到了?”
林大叔用手背蹭了下眼角,“當初,我們也是這麼說的。可是,人家就是一口咬定,人沒了。也不願提供地兒讓我們去找。這陸老板的背後啊,可是個大官,我們惹不起啊。”
“豈有此理。這官民勾結的事兒,真是哪個朝代都少不了。”
“哎。人家官大腰桿直啊,說是付了賠償金,這事兒就這麼了了。我們是有冤也不知道往哪裡喊啊。”
“那煤礦老板背後的人到底是誰,大叔你可知道?”
“知道啊。那陸老板整天拿著人家的名聲在外招搖撞騙,我們這兒的人都聽說過。”
林大叔低了聲,同他說道:“就是省會裡的大官,說是什麼對外的社交長官,那權利可大著呢!”
“社交長官?可是也姓陸?”吳老狗佯裝不知得問道。
林大叔拼命點頭,“對對,就是姓陸,就什麼來著,叫……”
“可是叫陸建勳?”
林大叔雙手一拍,“啊對,就是叫得這個名字。聽說名聲很大!”
吳老狗面露不屑,“原來是那狗官!”
林大叔疑惑,“怎麼?小吳你也聽過這人的名字?”
“大叔,你不知道。這人平日裡欺善怕惡,很是善於巴結人,自私自利,完全不顧百姓死活。我在錦城呆著的時候,就聽人背後裡議論過。不過,我還聽說,官道裡,有個人和這陸建勳是敵對。那人叫張啟山,在錦城人人都叫他張大佛爺。這人名聲很好,聽說總是為百姓求福,錦城的百姓都誇他是好人。”
“沒想到,現在官道裡,還有這樣的好官啊?”
“大叔,我和這張啟山有過幾面之緣,人確實是好人,而且心善為民。我覺得,你這事兒,倒不如告到他那兒去,指不定他還能幫你做主,把兒子要回來。”
林大叔聽言,先是一喜,而後卻露出悲哀之意。
“你說有這樣的好官,是百姓之福。可是,我這種老頭子,一輩子連邵陽都沒離開過,怎麼去錦城和那大佛爺告狀啊?”
“大叔,你這運氣好。我聽說,這大佛爺啊,近日就在邵陽。而且,道裡的人都在說,是因為東邊那石油地爆炸了,他來做調查的。我看,他肯定會在這邵陽呆上一段時間,不如我帶著你去找他。我們死馬當活馬醫,要真是沒指望,也不虧。”
東邊那石油地爆炸的事情,這兩日已經傳遍了整個邵陽,就連林大叔這種田地裡的人,都在村裡村頭游走的時候,聽大家伙兒說起過。
雖然人是死了,但好歹要把屍體要回來,不然他這心裡一輩子都不安。
既然有這樣的機會,老人家也想著試試,當下就拍腿答應了下來。“小吳,那麻煩你了。”
吳老狗笑,“林大叔,你別和我客氣。”
……
過了兩天,吳老狗當真帶著林大叔去見了張啟山。
張啟山的傷勢還沒好,本來二月紅是不准他出院的,可是這事當真非張啟山出面不可,就只能暫且出院一天,回了治安部的據點。
二月紅陪他進了辦公室,扶著他在椅子坐下。
跟在他們身後進來的八爺,往長凳子上一靠,抓了桌上的蘋果就往嘴裡啃。
二月紅回頭,冷眼瞟他,“八爺,去讓他們給倒水進來!”
八爺傻愣住了,“啊?”
“讓他們給倒水進來!”二月紅說罷,轉過頭,垂眸問張啟山,“感覺怎麼樣?”
張啟山笑著搖了搖頭。最近,他們家媳婦好像管的有點多。不過,他倒是挺開心的。
“傷口要是疼了,就說。別老硬撐著。”
張啟山乖順地點了點頭。
這場景剛巧讓回來的八爺看到了,八爺“嘖嘖嘖”地走過來,“誒喲,你們這是要亮瞎我的眼啊。”
二月紅:“閉嘴。”
八爺反倒不閉嘴,轉而面向張啟山,繼續說道:“佛爺,我說你這傷傷得還真是值得。你給看看,自從你傷了後,二爺對你多好。以前你眼巴巴地往他跟前湊,他也沒多看你一眼,可這兩天,簡直恨不得把你拴在褲腰帶上……”
話還沒說完,二月紅轉頭瞪著他,卻沒說出什麼話來。
他自己都覺得奇怪。
最初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張啟山。雖然陌生,卻不抵觸。唯一覺得膈應的,就是這人,他媽的,老想把他掰彎。
可是,逐漸的,他自己竟然覺得這是理所當然。
……
張啟山見二月紅神色不太對勁,皺眉對八爺搖頭。八爺只得把嘴閉上。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
張啟山對外頭說道:“進來。”
張副官推門而入,“佛爺,老吳把人帶來了。”
“讓他們進來。”
張副官將門推開,讓身後的人進來。
張啟山背靠在椅子上,看到門口走進來兩人,一個是他平日裡熟識的吳老狗,另外的,是個白發老頭。
老頭走進門,左右環顧了下,看到坐在正中間的張啟山,回頭看了吳老狗一眼,見他點了點頭,就大著膽子往張啟山跟前走。
他彎下腰弓著背地叫了聲,“官爺。”
張啟山為他指著旁邊的長凳子,“老先生,你請坐。”
林大叔擺手,“不用不用,老頭我站著就好。”
吳老狗將懷中的三寸釘往地上放,拉著林大叔的手臂,“林大叔,沒事,坐吧。”
林大叔遲疑了片刻,還是被吳老狗往長椅子拉去,在張啟山的對面坐下。
張啟山:“林大叔,吳先生已經把事情大約同我們說過了。你放心,這事兒真要是有疑點,我們會接手的。你別擔心,就把知道的和我們說說。”
林大叔心中一喜,“謝謝官老爺。謝謝。”
“他們都叫我佛爺,林大叔要不介意,就叫我佛爺,別什麼官爺官爺的。我們不來這套。”
林大叔望著這張大佛爺,心中想到,這人當真是個好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