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不過七八日的功夫,慕容鳴澗便發覺冷落有些不對勁了。
愛人這些日子喜歡睡覺,往往一睡便是五六個時辰。這還不說,明明天氣並不十分寒冷,可他總是要了厚厚的衣服,將脖子到腳都裹得嚴嚴實實,且住店時自己要與他親熱,他明明情動,卻總是用各種理由拒絕推搪。
慕容鳴澗粗通醫理,然而卻覺冷落脈象平穩,不像是患病的樣子。好在離總宮不過一二日路程,除了嗜睡,也沒見其他異常症狀,總宮名醫眾多,大可到了之後再細細診查。
眼看這日便要到總宮了,慕容鳴澗正躺在冷落身邊,看著他裹得嚴實的衣服,心念忽動,就悄悄撥開來看,一看之下,不由得大吃了一驚,只見原本雪白的肌膚上,此時竟出現了幾個指甲大小的褐色斑點。
正詫異間,忽見冷落睜開了眼睛,對他極輕極淡的一笑,輕聲道:「慕容,我得走了,我也知瞞不下你,本想找個機會悄悄離開,可你看我的緊,終究也沒走成。你也別難過,人這輩子誰還沒有個死?我能在死前還得你如此鍾情愛護,就是莫大的福分了。你若真的疼惜我,就給我個痛快,省的讓我受那全身腐爛之苦。若果真捨不得,就把我葬在你魔宮附近,要是一直愛著我,每年清明,就帶多點紙錢和美酒點心去祭我。若情愛一年年的淡了,就不必去了。我在九泉之下,知道你有了別的心上人,也就可以安心的去投胎……」
說到這裡,已經是淚光閃爍語音哽咽,再也說不下去。
他一番話說的慕容鳴澗魂飛天外,忙追問事情經過,待得知後,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內,這傢伙就想到了西門奪虹的星月,當下催著江來死命的趕那馬車,不到半日工夫,便來到了總宮的大門前。
影衛們已經有一年多沒看到這麼瘋狂的魔宮宮主了,一個愣神間,就見權杖在眼前一晃,下一刻,慕容鳴澗抱著冷落就躍下了馬車,連大門都不走,直接跳牆進去的。
影衛們氣得在暗處跳腳大罵鳴澗宮主奸詐,但因為輕功不如人家,也只得眼睜睜看著他們去遠了。
西門奪虹正在屋裡和花徑香下圍棋呢,一邊還笑著說:「算算日子,鳴澗也該到了,只不知這回怎的如此遲,難道也有了愛人,所以不願意來見我不成?」
話音未落,就聽院外驚天地泣鬼神的一嗓子,嚇得西門總宮主手一哆嗦,圍棋子就落在了棋盤上。
按說,西門奪虹也算是頂尖的高手了,那定力絕對是驚人的,慕容鳴澗的吼聲即便再驚悚,也不該把他嚇成這個樣子。之所以會如此失態,還不是因為西門總宮主已經痛失了四顆星月,如今怎麼聽,怎麼都覺著慕容鳴澗這一嗓子與那三個宮主要星月的前兆十分類似。
當下出了屋,就見慕容鳴澗抱著冷落跪在屋外,一開口便直指主題,大叫道:「奪虹,快給我星月救人啊。」
西門奪虹一口血險些噴出,勉強嚥下了,指著慕容鳴澗的鼻子罵道:「你個沒出息的,我是召你過來陪我練功,兄弟一起樂呵樂呵,你倒好,來這兒奪我的命根子來了,若是你要星月療毒,沒說的。若是要給你懷裡這個,任你說破大天,也休想。」
「我不服,憑什麼不給我?那四個傢伙不也是為了救別人嗎?你怎麼就給了?聽說凜然甚至人都沒來,就六封血書,你就巴巴的把星月送到了凜然魔宮。如今我就不行了?難道我是後娘養的孩子不成?你要覺得我心不誠,我這兒有刀!凜然不是六封血書嗎?沒事兒,我給你放它六盆鮮血。」
慕容鳴澗早知道星月不是好要的,好在之前有四個傢伙已經成功的要到了星月,十分便於他撒潑耍賴。此時一邊說著,就把冷落放到了花徑香的懷中,從背後抽出刀就要往自己腕子上劃下去。
「你們這些混蛋……」西門總宮主肚子都要氣炸了,一把奪下慕容鳴澗的刀,卻聽身旁的花徑香「咦」了一聲,微微詫異道:「這孩子,我好像見過呢,奪虹,是不是那年我們看見的那個少年?」
西門奪虹看過去,皺眉想了半晌,方猶豫點頭道:「似乎是有些面善,幾年前的事兒了,誰去記這麼個人。」
「奪虹,你不知道,我欠了他一條命,如果不是他,今日的我已經不知道是什麼樣兒了。」
慕容鳴澗眼見耍賴的力度還不夠,於是立刻改變策略,拿出哀兵姿態,把他和冷落相識相愛分別重聚的過程講了一遍。尤其是冷落將碧眼仙丹給自己服下,他自己卻一直瞞著身中劇毒的那一段,極盡煽情誇張之能事。待他說完,一旁的花徑香早忍不住淚盈於睫。
就連西門奪虹,也有些動容,喃喃道:「倒是一個難得多情的人,他之前為怕死,寧可做那麼不堪的事,如今卻為了你,身中劇毒也不肯服用碧眼仙丹。唔,衝著這份感情,倒值得救他一救。」
西門奪虹肯出手救人,一方面是真的有些佩服冷落對自家兄弟的感情。另一方面,總宮主也知道,這人救也得救,不救也得救。自家愛人在旁邊就差沒為這段淒美愛情失聲痛哭了,現在出手還能止住徑香的眼淚,再遲一會兒,可就說不準了。
花徑香在旁邊遲疑了很久,最終卻什麼都沒說,抱著冷落跟隨西門奪虹來到了屋裡,一邊低聲道:「他中的毒十分奇怪,除了百花林,我想不出誰還能製出如此巧妙的毒藥。」
「又是百花林,總有一天,我要把這個對頭給連根拔起。」
西門奪虹一邊生氣的發誓,一邊取出珍藏的星月,然後對花徑香道:「你出去陪著鳴澗吧,讓他不要著急,這毒既然如此奇怪,恐是要費些功夫的。還是凜然好,只要把星月送過去就行了,其他的兔崽子,我不但要給他們藥,還得替他們動手,不然看看他們一個個累得,比兔子還不如呢。」
花徑香溫柔一笑,搖頭道:「你啊,就是嘴上說的硬。」言罷便出去了,卻見慕容鳴澗就坐在門外,仰頭看著天上的白雲。
「不用擔心,一會兒就好了,你何曾見過世上還有星月不能解的毒?」花徑香以為他是擔心冷落,就微笑著安慰,一邊命丫頭去端點心茶水。
「徑香,我和落落,也算是經歷了一場生死劫難,你說,再往後,我們是不是就該剩下幸福了?」慕容鳴澗忽然開口,臉上是有些接近花痴的溫柔笑容。
「當然會只剩下幸福了。大劫已過,屬於你們的天地裡,應該就只剩下無邊春色了吧。」
花徑香微笑,然後又指了指慕容鳴澗道:「偷著笑吧,你們還有幾十年的時光呢,這點劫難比起往後的幸福,又算得了什麼?」
笑容慢慢凝結在如玉般絕美的臉上,花徑香也抬頭仰望著天上白雲,嘴裡喃喃道:是啊,都會幸福的,大家都會很幸福的,會一直一直的幸福下去,直到很久以後,直到我們老去,直到我們相伴著閉上眼睛,然後進入下一個輪迴吧……
聲音越飄越遠,漸漸消失在秋日的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