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如果工地出了問題,最先通知的責任人肯定是駐現場的所有領導,可常遠並沒有接到通知,他打電話給郭子君,那位正在熱火朝天地玩手游,手機同樣安靜如雞。
張立偉和王岳的手機都打不通,常遠只好連夜趕回了現場,他這樣連軸轉,忙碌歸忙碌,可所謂負負得正,也正好少了胡思亂想的機會。
虎子已經睡了,邵博聞即使再不要臉,也不能留老曹在自己家看孩子,而自己跑去跟常遠湊熱鬧。
為了避嫌,從查出ip後林帆的私人電腦就保持在關機狀態,他連電腦都沒用過,這次的地址自然也不是他的。
謝承等人連夜過來,就是為了向邵博聞說明這個情況,大家都為此莫名其妙地鬆了一口氣,好像強權壓得過問心無愧,就像人們寧願相信西裝革履的人群中小偷更少一樣。
這則消息是謝承最先發現的,凌雲、林帆相繼被攪入局中讓他憤慨不已,因此這會兒說什麼也要跟常遠一起去。他一摻和周繹就不甘寂寞,林帆又是當事人,四個人就結伴去了。
常遠去三院之前事故就發生了,這會兒黃花菜都涼透了,工地西門的大貨車還在,可是除了地上那灘觸目驚心的血跡,當事人基本都走光了,偶爾路過的人看見血會駐足幾秒,然後加快腳步離去,畢竟這地方晦氣。
那灘夜色都蓋不住的暗紅刺得常遠雙眼生疼,他心口冷熱交加,憤怒不如心寒強烈,感覺自己明明盡了全力,可結果還是不如人意,何義城卻能說到做到,他心寒地想如果錢和權勢的威力真的如此不可阻擋,那麼法律和法規到底是在約束誰呢?
萬年話癆謝承這次都沒吭聲,只是悄悄捅了捅周繹,感覺有些毛骨悚然。周繹也後悔不該來了,他沒想到拿掉那層屏幕以後,再看感覺會差那麼多,這現場讓人揪心。
林帆皺著五官,眼睛都不太敢往地上看,分散的目光讓他發現了常遠難看的臉色,安慰的話湧到嗓子眼,卻始終沒說出來,都說人命關天,事實上,卻並不值錢。
常遠進了工地,裡面有他熟悉的大片漆黑,卻找不到一個涉事人員,值班的技術人員告訴常遠,兩個多小時以前張總和王總都來過,後來控制好現場就離開了。又聯繫張立偉和王岳,可兩個人的通話頻道不是忙音,就是沒人接。
常遠總覺得工地上似乎少了點什麼,一時卻愣是想不起來,這天晚上他無功而返,回家之後跟邵博聞商量,兩人都覺得這新聞慘烈之下有種詭異的不對勁,可他倆誰也沒有開天眼,自然也說不明白。
直到第二天早上,這件事裡的謎團才被揭開。
照常是王岳比張立偉先來,這人精神抖擻,一點沒有徹夜未眠的感覺,看見常遠手抄口袋靠在他的辦公室門上,就跟他打招呼:「早啊,常工。」
有些人就是欠點兒態度,自從4天前常遠給他列了張以變更偷回扣的單子,他就不再叫「小常」了,他的態度跟以前有了很大的不同,從明面上的輕視質變成了暗地裡的記恨。
常遠應了聲「早」,盯著他不說話,他的目光沒什麼壓迫力,可非常時間的平靜,就意味著非常不平靜。
也許是心虛讓王岳感覺到了不自在,他主動問道:「你找我有事啊?」
常遠真想噴他一臉氣勢磅礡的「你說呢?」,可他忍住了這種對溝通無益的衝動,只是語氣尋常地問道:「有個問題想請教王總。」
王岳抬了抬眼皮,有點意外地說:「什麼問題?」
常遠說:「我是被P19單方面開除了嗎?」
王岳像是被他問懵了:「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有點兒沒明白。」
常遠從兜裡抽出左手,指了指太陽升起的背對面:「昨天晚上西門出了事故,我作為管理現場秩序的監理,到現在還什麼都不知道,這麼失職,不被開除也該引咎辭職了。」
王岳恍然大悟地說:「嗨!你把話說得這麼嚴重,我當是出了什麼大事呢,西門昨晚上是有點混亂,不過事兒太小了,聽小郭說你家人生病了,我跟張總就沒好意思驚動你。」
常遠的右手立刻在口袋裡拽成了拳頭,聲線穩得出奇:「撞死了人還叫『事兒太小』?」
王岳像是聽了個荒謬的笑話一樣笑了起來,反問道:「你聽誰說的?臥槽,哪兒撞死人了?我昨晚就在西門,怎麼就不知道呢?」
常遠被他笑得一愣。
王岳覺得他有點傻,又追問道:「我問你呢,誰跟你說的?」
常遠還被蒙在鼓裡,不過沒關係,沒人出事的好消息足以壓過被人欺騙的鬱悶,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飛快地說:「網上。」
王岳一臉受不了地說:「別聽風就是雨了,天真!網上能有幾句真話、幾件真事啊,瞎幾把亂造的還少麼?」
常遠沒急著辯解,雖然那些照片和視頻的災難既視感強到如有實質,可他更想先知道真相,於是他問道:「昨晚西門那兒到底怎麼了?」
王岳歎了口氣,開口之前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小樹林瞟去。
常遠心裡漏了一拍,腦內剎那間就串起了昨晚的缺失感,他知道少了點什麼了,看門的大狼狗,不見了。
「最近藍景的業主不是疲了麼,晚上整夜守的人變少了,張老闆那邊也趁機能多拉幾車土,可是工地門開得太他媽多了,巡邏的人顧頭難顧腚,就把狗配去看西門,正好今晚羅師傅出車,快到門口說那狗瘋了一樣亂叫,值班的就解了繩子準備給拉走。可誰知道啊,那畜生扯著繩子就跑,橫著衝出來,正好把自己作到貨車輪子底下去了,誒……養了這麼久,也是可憐,值班的被它拽一跟頭,也撲到了地上。」
「萬幸的是,咱們最近停了幾天工,工人有點磨洋工,又是晚上效率低,車只裝了個半滿,不然,嘖,不一定剎得住。」
常遠乍一聽覺得邏輯沒什麼問題,回辦公室跟著萬幸去了,可過了那陣「人沒事就好」的道德感,接著又想起了狗。
邵博聞喜歡那條威風凜凜的大狗,常遠還依稀記得這人蹲在落日的餘暉裡給它喂火腿腸的畫面,溫暖得讓他挪不開眼,因為對大款的愛屋及烏,常遠本身就喜歡狗,那大片的血讓他心頭發堵,不知道它死去的時候遭受了多少痛苦。
接到常遠的電話,邵博聞的第一感覺是始料未及,網上傳得有鼻子有眼,誰知道「真相」的背後竟然是真正的狗血,他也為那條狼狗惋惜了幾秒,然後才覺得荒謬。
榮京在網上被攻擊的很慘,可他們愣是含冤受屈地一直沒給出解釋,是不在意,又或者是有什麼目的,邵博聞總覺得這事兒還沒完。
常遠雖然情緒化,但也不傻,他心裡的疑問在冷靜下來之後,也相繼浮了出來,他說:「有一點我挺在意的,你看,王岳跟張立偉,都不是什麼愛崗敬業的第一名,我不是自誇啊,是真的很少有我走了他們還沒走,或是他們比我先趕來的情況,昨天他倆估計是集體吃飽了撐的,『事兒太小』還都來了。」
「不過也挺可笑的,我找他們談過,也叫郭子提喇叭喊過,珍愛生命、遠離貨車,隔壁的業主們都沒當回事,可昨晚這事兒一出,威懾效果簡直超群了,工地門口一個堵門的都沒有了。」
邵博聞心裡的預感登時強烈了一倍。
到次天下班之前,這種預感變成了現實,邵博聞接到了何義城的電話,請他第二天務必帶著林帆,去他榮京的辦公室會面,否則後果自負。
——
現階段林帆是個敏感人物,這個要求的言下之意很明顯,就是會議跟「天行道」有關。
謝承非要跟去,邵博聞沒讓,這不是去幹架,不需要人多勢眾。
常遠也接到了開會的通知,他跟邵博聞目的地一致,乾脆蹭了趟車。該討論的和不該談論的,他倆昨晚在被窩裡都討論過了,一路上為了不至於加深林帆的緊張感,就一直在聊德乙和之後3月的歐冠。
林帆坐在後座上,顯得有些忐忑,兩隻手不時地搓著,他大概知道等在前方的是什麼,可他猜不到結局。
一個普通人遭到了意想不到的栽贓和壓迫,第一反應肯定是手足無措。
邵博聞也不知道,他只是猜測何義城那邊肯定採取了什麼措施,得知了ip地址的發出路徑裡有林帆的電腦。
他們到的不遲不早,正好是白領準備上班的時間,三人在前台登完記後去了被告知的樓層和會議室,門還沒開,走廊裡站了些榮京的員工,來來去去地接著咖啡或是分著頂替早餐的小餅乾。
過了會兒,王岳和張立偉相繼出現,緊跟著何義城也來了,看得出他很忙碌,走路中途還有人找他簽文件。
很快,相關人員在會議室落座,仍然是劉小舟在主持會議,這位女士作風乾練,是個控場的好人選。眾人只見她一邊有條不紊地操作著電腦,一邊請何總先講兩句。
會議桌很長,頭尾都有投影儀,何義城坐在正對著門那邊的長桌中間,面前有個可調節的迷你麥,他拉過話筒派頭十足地環顧了一周,最後把目光定格在了邵博聞和林帆的方向,喜怒難辨地說:「今天喊大家過來,還是為了繼續上次不了了之的會,誰是『天行道』?」
「前幾天的微博污蔑事件想必大家都看到了,無中生有,帶節奏,對我們集團的名譽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損失,我今天要做的,就是揪出這個人,並且讓他為他的抹黑和攻擊付出代價,小劉,開始吧。」
劉小舟點了下頭,她點擊著鼠標,在圖片打開之前說道:「前天晚上九點十二分,『天行道』發佈了一系列對我們集團不利的圖文,在查清事實之前,我們保持了理性的沉默。隨後事實證明,『天行道』的行為屬於報復性抹黑和污蔑,涉嫌侵犯我方名譽權,對此我們法務的建議是向法院提起訴訟。」
「但是我們的對手狡猾地藏在網絡後面,我們根本不知道該起訴誰,所以昨天我們向公安局報了案,請求警方協助,大家請看這張圖,是警方提供的『天行道』微博的註冊信息,其中有實名和手機號……」
劉小舟說話比動作快,圖還沒打開,可邵博聞腦中靈光一閃,忽然產生了一個險惡的猜測,他驚疑地看向何義城,卻發現對方正在看他,表情似笑非笑,有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桀驁在裡面。
鑒於「天行道」以往的每一次揭發和報道,都是基於客觀事實,已然代表榮京的何義城就是想查這個賬號,他也沒有正當理由報警,所以上一次他在工地上虛張聲勢,被自己針對了一頓也沒證據計較,可這次的性質變了。
前天夜裡,P19二期的西門那邊確實沒有傷人事故,事後常遠問了藍景那胖哥,證明的確只是碾死了自家工地養的看門狗,所以不管「天行道」的消息從何而來,他就是發佈了不實的動態,並且因為其龐大的粉絲量造成了具有攻擊性的影響,達到了民事糾紛起訴的標準。
簡單來說,就是這一條微博過後,「天行道」從一個為弱勢群體鳴不平的正直博主變成了誹謗者,而何義城得到了合法調查「天行道」個人隱私的權利。
邵博聞就是覺得,事情的發展未免對何義城太過於有利了,而通常天平無條件地偏向某一方,一定是因為那邊下的砝碼更重。
這些瞎猜亂測暫時無憑無據,形成的原因純粹是邵博聞主觀上對何義城的不待見,可是不管這次微博後面的水是渾濁還是澄澈,邵博聞都覺得,何義城這個人,以後一定會有報應。
念頭剛在腦海成型,幕布上的圖片猛地打開了。
林帆的雙眼驟然瞪大,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屏幕上那張[帳號與安全]的截圖上面,微博暱稱為「天行道」下方的證件信息欄目對應的名字竟然是「*帆」。
怎麼會這樣——
邵博聞顯然也沒想到「天行道」的實名人信息會是林帆,被衝擊地愣住了,常遠也是一副夫唱夫隨臉。
劉小舟趁熱打鐵,又往後翻了兩張截圖,一張是綁定的手機號為xxx******424,還有一張是證件信息的展開欄目,寫著*帆,身份證,x****************x。
等大家都看清以後,她看向林帆和藹地笑道:「所以林先生,能麻煩你出示下身份證嗎?」
榮京的辦公室人員大都不認識他,這會兒劉小舟的視線將大家的目光都引了過來,林帆看著直射過來的道道目光,他平生沒被這麼多懷疑的眼神看過,一時難堪又憤怒,桌子底下的手都有些發抖,他還沒開始說,可是感覺自己好像就說不清了。可是儘管如此,林帆還是竭盡全力穩住了自己的尊嚴,他配合地掏出錢夾裡的證件,讓人傳遞給了劉小舟。
其他人光是看他的神情,就知道截圖上正是他的證件了。
劉小舟看了看正面,點著頭遞給了何義城,何義城的目光從林帆掃到邵博聞,然後又折了回去,他捏著那張小卡片,用一種審判的口吻說:「你沒什麼想說的嗎?」
林帆去看邵博聞,後者對他輕微地點了點頭,臉上沒有惱怒,還是尋常那副讓人安心的冷靜模樣,林帆強迫自己也冷靜下來,他站起來說:「有,我……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那證件信息是我的,可『天行道』不是我,那手機號也不是我的。」
「我們的證據直指是你,」何義城冷笑道,「可你的回答很沒說服力。」
劉小舟義正言辭地附和道:「那不一定是你的手機號,也可能是你填的別人的號碼。」
常遠有點聽不下去,他在「天行道」和榮京的瓜葛中間是個路人,而且最近也有點跟全工地的領導階級為敵的意思,所以有話他就說了,他笑著摻和進來:「劉秘書真是聰明,提供了另一種可能性,說不定是別人盜用了林工的身份證信息呢?畢竟現在隱私洩露一大把。」
劉小舟也不生氣,反問道:「那像你這樣猜測,我們獲得的證據不是什麼用處都沒有了?」
常遠:「怎麼會呢?你們的證據結合林工的實際情況,至少可以排除他不是你們要找的人,他沒有時間,也沒有動機針對你們。」
何義城饒有趣味地看著常遠,意有所指地說:「他是沒有,可不保證其他人沒有,說不定他是被人賣了還在替人數錢。」
邵博聞陡然插了進來,他溫和地說:「『其他人』是在特指我麼?」
何義城的攤了攤手,一臉無辜地說:「沒這麼說過。」
邵博聞一副鬆了口氣的樣子說:「那就好,我感覺就貴方拿到的截圖,還不足以揪出『天行道』究竟是誰。相反,我們因為看見了你們的截圖,倒是更覺得我們公司員工的隱私遭到了洩露甚至利用,跟你們追究『天行道』一樣,這件事我們也會追究到底。」
「順便說句題外話,我個人對『天行道』3天前微博信息的來源很感興趣,想知道是他親自拍攝的,還是熱心的網友發給他的,像他這麼謹慎的人,上千條微博都能基本保證實事求是,唯一出錯的一條,卻錯到了顛倒是非的地步,如果貴方能找到『天行道』,希望能幫我問一問這個問題。」
何義城的眼神陡然一沉,他皮笑肉不笑地說:「好啊,那就一起追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