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常遠沿著坍塌地周邊跑了大約1000米,在廢墟裡找到了第一個人,更確切的說,是一隻腳。
這突然插入的畫面十分嚇人,常遠的心跳重得像是要擊穿胸膛,他定了定神,第一反應是慶幸那鞋不屬於邵博聞,值此非常狀況時刻,這種將安心建立在別人痛苦上的念頭無法讓他羞愧。
那隻腳從鋼筋斷茬的邊緣伸出來,昏暗的光線阻礙著目光的深入,從可見的部分來看它並沒有被鋼筋穿刺,但被壓在內部的情況就不得而知了,也許這人運氣爆棚,只是毫髮無傷地被卡在了裡面,又或許他已經……
常遠兩腿發軟,焦急和本能在他心頭奮戰,無論如何他至少應該試著去救救這個人,可誰又會第一時間去救邵博聞呢?
孰輕孰重常遠根本不需要掂量,內心的激戰讓他的速度慢下來過,可他沒有停留,他經過那人腳邊的時候不敢看、不敢喊,甚至不敢讓腳步太重,生怕對方聽見了來質問他為什麼不肯相救。
他像一個竊賊一樣越過了那只暫時不知道屬於誰的腳,眼睛刺得閉上就痛,無助和悲哀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心想邵博聞要是知道我這樣,肯定會瞧不起我吧。
基坑裡因為地勢相對低,自發形成了一層隔音護壁,讓地面上的喧鬧混沌而遙遠,可其內部哪怕是微小的動靜都被放大了。
常遠又跑了兩分鐘,忽然在這死水一樣的寂靜裡聽到了石塊連續敲打金屬的聲音,鐺……匡當……嘩……
起初是微弱的單音,慢慢連綿不絕,分貝也聚沙成塔,最後變得震耳欲聾,乃至帶來了地動山搖。
常遠慣性似的還在往前跑,一邊不自覺地側耳傾聽,在那些響動徹底密集起來之前,危機意識先一步甦醒,他瞪大了眼睛頓在當場,以為這是又一次餘震。
驚惶讓他在原地轉了個圈,摞成山的基坑造物很快開始高頻顫動,使得常遠眼裡的景物全部帶上了重影,那瞬間他的腦子已經糊了,腎上腺素一瞬飆升,身體先於意識躥了出去。
基坑的護坡樁是現有結構中最強悍的骨架,更加幸運的是在邵博聞帶領隊伍介入工地之前,常遠強行要求支護專業在樁基上加固了一道斜撐,形成了垂直於邊坡的三角形空間。
斜撐用的工字梁比他的臉還寬,常遠跌跌撞撞地衝到後面蹲下,坡上的泥土被震得撲撲下落,他拉上羽絨服的帽子,用力地摀住耳朵遮擋那些讓人崩潰的刮擦聲,然後護著頭從手臂下方往前看,鋼筋水泥板組成的山峰像加了粉塵版的美國大片的大廈崩毀場景一樣,再一次分崩離析。
強烈的金屬撞擊使得火花四濺,扭曲的鋼筋再度扭曲、斷裂,那些籠狀的鋼筋、板狀的混凝土和片狀的模板如同泥石流一樣從高處傾瀉下來,威力碎山崩石,撕裂一切撞到的障礙,廢墟的高度被壓扁,面積理所當然往周圍輻射了一圈。
常遠眼睜睜地看著一塊混凝土板飛速朝他的方位拍過來,死亡的恐懼瞬間吞沒了一切,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根斜撐不復存在,眼裡只剩那個高速逼近的怪物,而腦中也只剩下自己短暫卻虛度過的這個半生。
別人的目光、父母的期待、成功與失敗、選擇和放棄、得到和失去,快樂短暫而痛苦綿長,他曾執著的種種真的重要嗎?
你經歷過死亡嗎?
如果我今天死在這裡,常遠蜷著縮進角落,心想我可能會死不瞑目,後悔如果這就是結局,那他剛剛至少該試著去救那隻腳的主人,後悔沒有讓池枚見見自己,後悔回辦公室打什麼瞌睡,他就應該跟邵博聞待在一……
「匡當」一聲巨響在他跟前炸開,距離近得讓常遠耳蝸轟鳴,小碎塊雨點一樣落下來,還有一塊大的直接將他砸得趴在了地上,手機悄然從褲兜裡擠得落在了地上,常遠絲毫沒有察覺,他的後背悶痛不已,左邊的小腿上有些陰冷。緊接著,恍惚間他聽見了一聲喊叫,開始他以為是自己無意間發出的,可叫聲沒停,一直在叫救命。
常遠的睫毛上落滿了灰,視野黏糊不清,袖子髒得連當抹布的資格都沒有,他只好拚命的眨眼,讓淚水將視野重新滌蕩。
斜撐與混凝土板搭救了一個逼仄的空間,一排鋼筋斷口刺破固化的水泥,寒氣逼人地晾在他跟前不到一尺的地方,要不是那塊板材的阻力,常遠不敢深想,他脫力地靠在護坡上用拳頭敲擊著心口,借力道去淡化那裡重得讓他心慌意亂的搏動。
過了會兒他換過神來,外頭的崩塌已經重歸了和平,某人的呼救聲中氣十足,聽起來還算健全。
混凝土板跟護坡留下的縫隙很窄,常遠上身脫得只剩秋衣,然後又撿了個長條水泥塊在邊坡壁上刨下一層土才鑽了出去,他撿衣服穿的功夫裡發現呼救的人,正是他剛剛無視的那隻腳。
這次他被人抓了個正著,再也不好隨便開溜了,但這時常遠的心態已經變了,他剛剛後悔過,現在神經質地覺得這是天意,這個人還能活蹦亂跳,那邵博聞一定也可以!
常遠披上羽絨服,揩了把臉立刻折返,他的左腿有些使不上力可他沒太在意,滿心思都在找借口,他心說:我就去問問他,有沒有看見邵博聞。
這人是張立偉舅舅手下的一名司機,福大命大,本來只是組織挫傷地暈過去了,被埋在橫七豎八的鋼筋下面,10個常遠也將他拽不出來。
可二次坍塌為他製造了生路,他所處位置的堆積物裂了道口子,正好將他暴露了出來,而且一根箍絲還是別的什麼細物刺進了他的手指甲,然後連心的劇痛喚醒了他。
司機沒受什麼重傷,只是腳卡在了變形的鋼筋籠子里拉不出來,見常遠過來,雖然也還慌張,但還是很感激地衝他笑。
常遠難堪地別開眼,跪下去上手幫他掰扯,一邊連珠帶炮地問他:「師傅你有沒有看見其他人?你的工友,還有鋼筋組的那些人,就那個給你們發過煙和飲料的邵老闆,你幫我想想他們大概在什麼位置?」
司機的腦筋還稀里糊塗的,他「啊」了一聲,像是聽不懂人話一樣。
常遠耐著想走的性子又問了一遍,司機這才清醒了一點,煞有介事地回憶起來:「工友不清楚,反正我周圍沒有,不過鋼筋組那班人有點印象,好像在那一塊兒。」
他說著就用手朝基坑中央指,現場塌得設計師對著圖紙都認不出來,常遠也不知道他具體指得是哪裡,他只明白越往中間廢材堆得越高,危險性就越高,他心裡陡然一涼,手指就開始使不上力。
司機也很著急,見他用力到哆嗦還沒有成效,不停地問他「咋整」。
除非是大力水手來了,否則靠徒手在短時間內根本撼不動這籠子,常遠覺得自己待在這裡也沒用,況且他還得去找邵博聞,他想打電話叫人送工具來,然後他這才發現手機不在身上。
常遠有些心灰意冷,那玩意平時不離手,可需要它的時候卻誰也找不到,不在就不在吧。他心不在焉,並且也不知道是不是發自肺腑地說:「我回去取工具,你在這裡等我,不要亂動,好嗎?」
司機也許看出了他隱藏的去意,滿臉哀求地對他搖頭,他不想一個人待在這個殘破而安靜的地方。
常遠心如刀絞,內心經受著巨大的折磨,他抱了抱這個不怎麼熟悉的司機,然後不顧他的拉扯,轉頭一瘸一拐地狂奔起來,他確實在往回走,可方向也有很多,因為在回去的半路上有個位置,離司機指的邵博聞等人所在的地方,直線距離最近。
來時的路已經變了樣,新生的障礙需要更多的「翻山越嶺」,有一截最誇張,倒塌的護坡樁搭在了廢墟上,滑坡的土為其添磚加瓦,臨時在道上造了一座只比地面略低一點山坡,不過都是鬆土,誰也不知道下面是不是個空巢。
常遠一路摸爬滾打,身上已經髒得不能看了,起初沒什麼感覺,可越走左邊小腿上的痛感越強烈,低頭去看又只能看見外褲上有個長條的破洞,畢竟像他這種怕冷的祖宗,除了西褲和標配的內褲和秋褲,腿上還有兩條棉褲。
邵博聞一邊吐槽他的老年人配置,一邊卻又托老袁給寄來薄厚不一好幾條的純羊毛棉褲,老袁樂善好施,這種原生態的東西多得是人要送給他。
常遠在鬆土上攀爬,溜一步進兩步,費老大勁才在坡頂摸索著抓住一截感覺像是工字鋼翼板的東西,喘著氣心想到了頂上他就爬到地上去,像他這種體能渣,再來這麼一個坡,估計就上不去了。
可他到底是一口氣鬆早了,右腳臨門一腳踩空,左腿又沒續上力,身體猛地往下一沉,糊滿乾土的雙手摩擦力不夠,沒能扒住那截片狀的受力點,登時指節青白、不受控制地往下溜去。
他要是在純土坡上這麼滑下去,頂多也就是韌帶挫傷,可上來的地方被他踩出一段一段的突出的落腳點,刮個那麼一下兩下,運氣差得能開膛破肚。
常遠心驚肉跳,感覺背上的汗毛彷彿都立了起來。
千鈞一髮之際,對面神鬼莫覺地冒出一隻手,扣住了他因為攀爬而露在空氣裡的手腕,常遠的手腕在爺們堆裡偏細,對方的手也夠大,正好掐了個容易受力的大拇指碰上餘下四根。
常遠一愣,下意識很上道的借力再次扒住了鋼翼板,就聽對面氣急敗壞地罵了起來。
「常遠你是要氣死我,還是嚇死我?」
常遠一下連踩腳都忘了,只覺得兩眼一黑,緊接著光斑炸開,變成了五顏六色、注入血脈地狂喜,他不可置信地叫了一聲:「邵博聞?」
「是我,你別亂動,」邵博聞一手拉著他,一手協同雙腳爬上坡頂,蹲在工字樑上低頭看他。
常遠見他渾身比自己乾淨幾倍,不像是從廢墟裡爬出來的樣子,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可他終於敢卸下恐懼,渾身脫力地將自己像屍體一樣掛在半空中,聲嘶力竭地罵道:「邵博聞我操你媽!老子已經被你嚇死了!」
邵博聞看他狀態崩潰,愣是慫得沒敢多話,他小心地將常遠拉上來,還不敢就地摟上,又提心吊膽地牽著爬上地面往前溜了十幾米才停下,常遠精疲力盡,稀泥一樣往地上滑,摟著他腰身的力氣卻很大,他一言不發地收拾著情緒,竊喜和感激姍姍遲來。
邵博聞為了將就他,也盤著腿坐到了地上,他摸了摸常遠的頭髮弄了滿手泥沙,要親他的臉也是無處下嘴,常遠髒得像個地老鼠,連脖子都是黑的,唯一白的就剩臉上那些線狀的痕跡了,臉側的是汗,眼睛下面的是淚水。
邵博聞有良心,他不敢生氣,只好不嫌棄地去吻常遠,他也很害怕常遠有個三長兩短。
常遠的五感有些遲鈍,他已經顧不上這裡是工地,遠處有人、他嘴上有沙,平常的顧忌不適合這個失而復得的時刻,他沒有辦法拒絕這種慰藉和溫暖。
他用舌尖在邵博聞的上牙板一通亂磨,想借刺痛來告訴自己不是做夢,邵博聞的舌頭被晾了半晌,牙床也酸,心想這哪是接吻,拔牙還差不多。
很快常遠平靜下來,不禍害他一口老牙了,兩人才正經抓緊親了兩口,不得已穩定心神爬起來辦正事,司機還在等工具,還有謝承他們。
常遠的左腿越疼越狠,走路一瘸一拐,邵博聞想看他的傷勢,可是雙層棉褲加秋褲的阻力不容小覷,擼不上去。常遠又不肯脫褲子,時間緊急,有命在就是幸運了。
邵博聞覺得他走路太慢,就背著他往大部隊那裡跑。
常遠趴在他背上在夜風裡問道:「你怎麼來的那麼巧?還知道對面就是我?」
邵博聞心道我總不能說聽得出你喘氣的聲音來吧,就說:「我準備翻過去的時候看見你的手了,怕嚇到你,就在對面等了一會兒。」
常遠「哦」了一聲,又問:「你之前去哪兒了?手機怎麼關機了?」
邵博聞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嗓音沉沉地說:「沒電了,謝承說他餓斷了腿,我就……出去給大家買宵夜去了。」
他也是因為這個,才逃過了一劫。但是宵夜被他半道上又扔了,因為跑起來能快一點。
常遠心頭大患的剛解,立刻陷入了新的憂慮,他想安慰一句「他們不會有事的」,卻又感覺太過蒼白,只好將臉緊貼在邵博聞脖子上,心想我拖了他的後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