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喲,都站在門口幹什麼?」
抄著鍋鏟的常鍾山從廚房出來,猛然看見兒子身後的男人,一時還有些不敢認,他記憶裡的邵博聞還是個短袖T恤配工裝褲的小年輕,比起常遠算少年老成,但在長輩的眼裡成熟到底是強撐,畢竟不經事磨,何來沉穩。
可現在的邵博聞,看起來已經是個堅毅的成年男人了。
常鍾山可以摸著良心說,那些在他科室門口接辦公室裡的姑娘下班相親男士們,形象和氣質都比不上這位,可惜這種國民女婿的條件無法讓他歡喜,因為如果不以常遠的意志為轉移,他真正缺的是一個媳婦兒。
他很快就發現人心真是經不住考驗,嘴上說著是一回事,心裡想的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常鍾山一方面希望只要常遠過得好就行,另一方面卻無法直視邵博聞跟他打招呼的從容眼神,萬事開頭難,他看見這倆個孩子站在一塊兒,心裡到底是有些彆扭。
不過這都是能習慣的東西,畢竟心口都鬆了,眼睛又有什麼不習慣的呢,他倆站一塊兒又不是醜。
常鍾山忍住複雜的心情,假裝沒看見玄關處的淒風苦雨,他上前來招準備將他老婆牽走,一邊笑著道:「是博聞吧?老久不見,變得你常叔都快不認識了,還有這小寶兒長得可真好,來,進來坐。常遠別跟你媽肉麻了,這麼大個人了還捧臉,她還得到廚房去下調料。」
池枚被他的聲音打斷,不得已從消失的噩夢裡驚醒,一點點愧疚反撲上來,讓她心裡又多了些牽掛式的活氣,都說老夫老妻、難捨難棄,常鍾山這麼粗糙的老頭子,她要是走了,既沒個孝子孫子的,兒子是同性戀估計也找不到老伴,那他要怎麼過呢?
在她沉思的功夫裡,邵博聞已經紳士地拍了個馬屁,「鍾山叔,是我,您倒是沒怎麼變,看著就康健,阿姨也是,氣質越來越好了。這是我兒子路遙知,小名叫虎子,寶寶,叫人。」
路總頂著個蠢萌的太陽帽,被他聰明的爸暗地裡拍了下屁股,立刻訓練有素地乖巧起來,他有些害羞但是非常大聲地喊道:「爺爺晚上好,奶奶晚上也好。」
喊完他痛心疾首地從自己的豚鼠手捂裡抽出右手,手裡抓著3個漂亮的星空棒棒糖,他本來只想拿兩個,便愣了下又飛快地塞回去一個,這才舉給池枚說:「給。」
池枚心神巨震,差點沒習慣性地伸手去抱這個孩子,她愣愣地從棒棒糖上看到虎子肉嘟嘟的臉上,天知道她盼孫子已經到了盼得能望穿鋼板的階段,因此雖然這孩子帶著邵博聞的陰霾,她卻無法克制本能裡的母性。她可以不介意形象對邵博聞大吼大叫,可不願意嚇到這個小寶寶。
兩分鐘後,他們進了門,邵博聞欣慰地親了親他的小助攻,他也曾後悔監護這個孩子,如今卻因為堅持而沾到了他的光。
為了不讓常遠難堪,常鍾山生拉硬拽地將池枚弄進了廚房,雖然今晚固有一吵,但一會兒還要吃飯,必須宜晚不宜早。
池枚知道這個叛徒心裡的算盤,非常沒好氣地甩開了老公的手,杵在旁邊流淚,她實力冷漠起來連小蔥都不會幫常鍾山切一根,另一方面也生自己的氣,為自己這樣輕易就被邵博聞孩子的糖衣炮彈給迷惑了。
常遠爸在鍋碗瓢盆之間忙活,語氣有一點不走心地埋怨,他和稀泥道:「讓你別激動、別激動,吃飽了再戰鬥的嘛。」
路總的威力持續不了多久,池枚的執念根深蒂固,再度席捲而來,她森冷地說:「吃!你們常家都斷子絕孫了你還吃得下去!」
常鍾山切小料的手一抖,鋒利的刀刃從食指外側掛過,好在只蹭掉了一點白皮,他看著池枚的目光裡有沉痛,也有憤怒——他不難受嗎?怎麼可能,他兒子姓常啊。
有時常鍾山也會想,要是池枚開明一點,或許他不可能這麼輕易就接受常遠的性向,父母分飾紅白臉,然而池枚的白臉唱得太過了,儘管考慮她情況特殊,那也不能因為這樣,把那個好的也逼瘋吧?他能怎麼辦?
說實話常鍾山今晚看見常遠穿得既時尚、眼神又亮堂,心裡的天平早就歪了,一個人過得好不好,瞭解他的過去的人不是很容易看出來麼?光憑這一點,邵博聞在常鍾山眼裡就能憑空順眼兩分,就說今天這屋裡的通過率,都變成壓倒性的4:1了,池枚怎麼就不能稍微有一點點自覺,她沒有那麼正確呢?
「那……」
常鍾山激動地起了個響亮的高腔,本來說「斷的也是我老常家的種!」,可一看池枚似乎被嚇到的樣子,又不忍心地將語氣以光速衰減下來,他在心裡歎著氣說:「那也要吃飯啊。」
池枚沒說話,只是用力地撿起一條黏在瓷磚上的黃瓜皮摔進了垃圾桶裡,吃不下去!
常遠在沙發上坐下,眼前又是一盆玻璃渣。
茶几上有果盤,五花八門的水果整齊的切開擺好,都是池枚細心的手藝,她對常遠生活上的照料事無鉅細,可惜就是人無完人。他歎了口氣,趁著沒人抓住了邵博聞的手,擱在手心揉了揉,跟他開玩笑,「如坐針氈不?」
邵博聞剩下那隻手圈著虎子,聞言把下巴擱兒子頭頂上,低聲笑著道:「還行,我保鏢比我想還厲害。」
厲害的保鏢將自己掛在他爸的手臂上,正對著果盤垂涎三尺,有種兒童叫出門就餓,並且還有個本命叫五顏六色。
常遠一看見他那個沒出息的好吃佬樣子,登時滿心的喪氣都變成了無可奈何,他慢慢開始明白養孩子的樂趣了,虎子心無旁騖的快樂能讓他少憂慮一秒,他將虎子的後背往前推了推,溺愛地哄道:「想吃什麼自己拿。」
虎子往前進了一小步,又大轉彎回了個頭,用充滿渴望地眼神去徵求大老闆的許可。
邵博聞戳著他的額頭提問:「我在家裡交代你的話記住沒?」
虎子猛點頭,「記住了!」
邵博聞磨了兩圈光頭,批准道:「去吧,別亂扒。」
虎子立刻笑開了花,別人家的屁都是香的,他撅著屁股開始在果盤裡精挑細選,專門撿車厘子的小尾巴捻,避開插著火龍果的小牙籤,十分講究。
爺倆還賣起關子來了,常遠有點好奇,「你交代了啥?」
「我跟你講,是……」邵博聞有心逗他笑,就故弄玄虛地吊了會兒胃口,然後才壓低了嗓音道:「優雅離席的一百零八種方法。」
常遠想也知道是什麼鬼,不過看在對方心意的份上,還是沒有誠意地讚美了他,「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
然後說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這都什麼時候了,為什麼他還要捧這麼白癡的場子?
——
池枚端著湯碗走出廚房,一眼就看見常遠在笑,不是什麼特別開心的笑法,可就是這麼淺的喜悅,自己也很久沒見他露出過了。這瞬間她忽然就頓悟了,常遠不是過得不開心,他只是在自己的跟前,高興不起來。
是我,讓他覺得痛苦的人竟然是我嗎?
這念頭如同帶著電的芒刺,扎得的太陽穴突突的疼的同時,彷彿還向腦海深處傳遞了一些什麼,池枚想不起來,但是不詳的預感開始在她心頭閃爍,她不得不罔顧禮貌地將手指扎進白霧滾滾的湯裡,借助火辣的燙傷感來平復這種熟悉而可怕的躁動。
叮!
陶瓷磕碰的動靜讓常遠和邵博聞回過神,他們循聲望去,發現湯碗以一種被扔掉的姿態倒在桌上,湯料順著慣性越過小方桌正往桌沿另一邊滴落,而站在開放式飯廳桌子旁邊的池枚捏著耳朵,像是被燙到了。
常遠怕她燙出個好歹來,連忙跳起來往那邊沖,「媽!」
他語氣裡那種迫切的關懷還跟以前一樣,池枚看著他擔心的表情,心頭忽然有種挽回敗局的感覺,她心想:看,我的兒子,怎麼可能不關心我?
她沒什麼大礙,被常遠送進衛生間沖了五分鐘冷水,手上局部通紅,常鍾山囉嗦她笨手笨腳,池枚心情好轉,只白了他一眼但沒埋汰他,專心盤算著一會兒怎麼勸常遠脫gay保平安。
湯都上了,坐席就不會遠了,很快4個大人各佔一方,虎子因為身高不足1.3m沒座位,擠在邵博聞旁邊算半帶。
雖然有人執反對意見,但氣氛開始的時候並不沉默,主要是常鍾山一直在問邵博聞這些年幹什麼去了,這是個拖延時間的好話題,因為邵博聞去過不少地方。
常遠忙著給虎子夾吃的,虎子一邊吃一邊還不忘給他爸留點兒,老借常遠的菜獻佛,4個男人自成一國的忙活,眼見著她都吃飽了邵博聞還才說到2014年,池枚便十分強烈地意識到,她被孤立了,這讓她多沉默一秒就多一分惱火。
其實這全是她的錯覺,她本來就不餓,不吃也覺得飽,時間其實才過去了十分鐘多一點。
千忍萬等到了2016年5月,池枚盯著邵博聞,發現說著說著忽然側頭去看常遠,眼神帶笑地說:「……我就這麼回到S市,進了榮京的工地,然後才發現小遠也在那裡。」
常鍾山喝了口小糊塗仙,在心裡感歎命運神奇,都十年了,誰能想到這麼大個中國,他倆竟然還能光棍碰著光棍?
池枚卻只覺得造化弄人,要是她再狠心一點,早一點點將常遠和詹蓉送作對,他和邵博聞就不可能了。她心裡的偏見讓她看不見邵博聞的優點,心裡對他只有詆毀,這讓她也泯滅了愧疚,並且魔怔地認定邵博聞會給常遠帶來更大的傷害,她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
池枚忽然打斷道:「這麼說,你們在一起也沒多長時間吧?」
老岳丈認女婿的融洽氣氛到此為止了,空氣為之一肅,只有虎子目前還傻乎乎有抗體。
因為她看的是自己,邵博聞就笑著道:「嗯,小半年。」
池枚魔怔起來什麼都敢說,她像個高冷的闊太太質問草根女孩一樣說:「這麼短的時間內,我們小遠應該沒犯病吧?」
常遠心頭像是被下了一刀一樣,也許是他太多心了,他怎麼聽這句話的意思,都像是以他有病為榮。
這話常鍾山也聽不得,他難得亮了脾氣一巴掌糊在了桌子上,吼道:「池枚!你說話給我注意點。」
虎子被嚇得一抖,筷子上的酥肉卷登時掉了,他將身體往邵博聞懷裡塞去,像頭受驚的小動物一樣咕嚕亂看,不過混亂上誰也注意不到他這個小不點。
池枚寸步不讓地回瞪過去,模樣嬌弱氣勢也一點都不輸,或許母愛能賜予她強大的勇氣,只可惜努力的方向大錯特錯,她也將筷子摔在了桌上,憤怒地說:「我注意什麼?啊?!!我說的要不是實話,你發什麼火啊?常鍾山,你別這麼偽善,要你兒子是正常人,你能讓他喜歡男人?」
常鍾山無法容忍這種好像只能退而求其次的說法,氣急攻心使得酒很快上了臉,他又吼道:「我兒子怎麼就不正常了?我今天還就跟你講了,他愛喜歡誰喜歡誰去,我都認他。」
「你混蛋!」池枚罵人還是六十年代的腔調,她嗓子啞了一直沒好過,哭起來有些撕心裂肺的感覺,她歇斯底里地說,「你就會裝好人,有沒有替他想過以後?別人不知道,你跟我還不清楚嗎?柯薩可夫綜合征,首都最好的醫院裡的神經科都說無法根治,有一就有二,邵博聞現在可以貪圖常遠年輕,可等他老了,或是病了呢?那時候我要是已經死了,你來替我照顧他嗎?你嗎?常鍾山,你他媽……你他媽連自己都照顧不清……小遠!你要去哪?」
池枚忽然尖叫起來,因為她看見常遠站了起來,她也彈起來去拽他,生怕他這一走就不回頭了,她說了些難以入耳的扎心的話,並且自己比他——更不正常。
所以她明白,哪有陌生人會願意跟她長久地待在一起呢?要是在他們結婚之前她就瘋了,就連常鍾山這種念舊情的男人一樣會離他而去,這是人性。
常遠只是想去撿個碎片,以防誰一激動踩到腳底,他根本沒想過這個舉動會刺激到池枚,他花了一會兒才讓她冷靜下來。這時常鍾山也因為後怕而從酒精裡嚇清醒了,他挪了凳子去摟住池枚,時不時要去她背上拍一拍。
虎子早就嚇懵逼了,飯也不吃了,把自己揣在邵博聞懷裡當袋鼠寶寶,他沒懂剛剛發生了什麼,不過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地方他下次不想來了。
邵博聞在桌子底下握著常遠的手,心裡十分震驚,靠想像和聽說根本拼湊不出真相的十分之一,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切身見識到池枚的病情,應該還不算真正發作的狀態,已然覺得讓人崩潰,想想十年二十年,需要有多少耐心、底線和感情才能足夠消耗?
「阿姨您的問題我回答不了,自己的身體只有自己最清楚,」邵博聞轉過去面對著常遠問道,「小遠,你告訴我?」
這大概非常軟弱,常遠想也沒想、也從沒想過,他會在這裡落下眼淚,這一刻他心裡其實並不苦,只是當他開口的時候,他再深刻也沒有地意識到,這是一場忽如其來的告別。
「媽,我老了,邵博聞也會老,就是我再病了,也不是頭一回,我能好,你不要整天拿臆想嚇自己,他憑什麼拋棄我?我……我這人挺好的。」
他笑著說:「我請求你放下成見,試著接受他,實在不行,就慢慢接受我來離開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