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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眾》第105章
第105章

  池枚腦中轟鳴一聲巨響,她從沒想過她最後面臨的選擇會是雙輸。

  通常子女不聽話,結局都是由父母來斬斷關係,他們佔據著孝道的制高點,子女要是不從,便會遭受千夫所指。

  她們小區有個老姐妹就是,閨女不聽話,鐵了心要跟一個大她20歲的老男人,可閨女選的女婿跟自己年紀差不多,都是白髮人,誰送誰走都難料,二老打死不同意,偏偏閨女也是牛脾氣,最後二老只當沒生過這個討債孩子。可是這麼多年橋歸橋路歸路,小區裡都還有老人在背後議論,說起這姑娘就不是東西。

  雖然池枚平時不會發表意見,但她心裡也這麼覺得,因為大家都這麼覺得,天高水遠又不沾親帶故,誰真正關心你最後過得幸不幸福?有時就連父母也會說出「你這樣讓別人怎麼看我」的類似言語,好像別人怎麼看,他們就必須那麼生活。

  你有過這種委屈嗎,自己的快樂,不如父母的顏面重要?

  事實多半並非如此,只是與眾不同讓人恐慌,他人的目光是一柄雙刃劍,它驅使人們用相同的模式過完此生,別無差距才能讓人平衡,生存環境因此安穩,但求同去異,許多鮮明的天性也會慢慢消失,追求自由、敢愛敢恨、及時行樂,都是在生命線上漸行漸遠的人心底的奢望。歸於大眾的人不該有稜角,最自由的人必定最孤獨。

  池枚不明白常遠忤逆的底氣從何而來,她生他養他付出了一切,無論如何不會害他,難道聽她的話,不是他該付出的報答嗎?

  「你就……」池枚哀求地看著常遠,聲音顫抖地十分厲害,「你就、就這麼孝順我嗎?」

  到了傷心處,膝下有鑽石都不行,常遠的眼淚來得突然,他擦得也迅速,然後這種痛苦和快樂都會出現的表象好像將他心頭的負擔也一併衝去了些許,開弓沒有回頭箭,常遠越往後說,就越來越感覺自己冷靜地有些狼心狗肺了。

  「媽,我非常愛你,也很想讓你滿意,我不是沒有考慮過你的感受,你不能接受、你會難過,甚至我和爸最害怕的,會嚴重影響你的情緒,我都擔心過。可你也要知道,你一口一個終生不愈的兒子,也想在一些人的身邊,過正常的生活,你常常嘮叨讓我注意形象、出去走走、多交朋友,我現在都做到了,這真的不能讓你覺得,我過得比以前好嗎?」

  池枚是過來人,如果讓她去回想青春時熱戀的甜蜜,很多事她已經模糊的記不清了,她說:「可是愛情的保質期有多久呢?常遠,你要是指望靠這兩個字撐一輩子,那就大錯特錯了。」

  常遠:「有人三五天,有人一輩子,不合適就不合適,什麼保質期?」

  可你不是別人啊,我的兒子,池枚悲痛地想到,她指向邵博聞說:「那你怎麼知道這個就合適了?」

  常遠覺得她在胡攪蠻纏,他沉聲道:「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不過下去誰都不知道!媽,你不要整天在腦子裡瞎想,把我想的全世界最慘,你知道你每次這樣我是什麼感覺嗎?我覺得你是全世界最瞧不起我的……」

  啪!

  池枚兩眼赤紅,一股戾氣刺激得她想也沒想就提起一巴掌朝常遠臉上扇了過去,在她心裡誰都可以指責她,但他常遠不可以。好在專注旁聽的邵博聞忽然伸出手,將那她的手心攔在了自己的小臂上。

  虎子短促地「啊」了一聲,直接將臉拱進了他爸懷裡,好了,他什麼都看不見了。

  常遠感覺眼前黑影一閃,臉上有種沒反應過來的怔忪。

  常鍾山也沒想到池枚會這樣,他立刻伸手按住了她的另外半隻胳膊,勸阻道:「你這是幹什麼啊?」

  邵博聞捏住池枚消瘦的腕骨,半抱著虎子站起來將它輕輕地放回到她面前的桌上,他不想讓池枚覺得他在耀武揚威,因此一直很沉默,但這種顧慮即將失效,因為冷靜對池枚來說成了浮雲。

  「阿姨,你冷靜一點。虎子每次不聽話,我抽完他的屁股立刻就會後悔,將心比心,您肯定也是一樣的心情,咱有話好好說行麼?」

  「沒法說了,」要不是邵博聞手上的溫度池枚可能還察覺不到自己竟然這樣冷,她打了個寒顫,然後邊哭邊笑,「他的心偏向你了,我說什麼都錯,算了我老了,也累了,管不動他了,小邵,我最後問你一個問題。」

  邵博聞做洗耳恭聽狀:「您說。」

  池枚:「我猜,你們還沒見過你的父母吧?」

  埋著頭的路總揪著耳朵,聞言在心裡說:爸爸,已經是第二個問題了誒。

  邵博聞數學不好地說:「還沒有。」

  池枚:「那你有沒有考慮過?你的父母很可能也會像我一樣,堅決不同意,並且視我的兒子為妖魔鬼怪。」

  邵博聞以上層建築的尊嚴說:「阿姨你放心,不會有這種情況,我保證。」

  池枚擺著手,用一副「你別逗我」的模樣大笑起來,可笑著笑著涕淚橫流,她泣不成聲、高一句低一句地說:「你的保證可能只對你自己有效,事到臨頭你誰也把控不了,人哪,人多善變啊,就像我,我呵哈哈……你們來之前,我跟老常發誓,要放過常遠,放過你,放……放過我自己,可是你看啊,我一看見你,我就恨你!!!」

  邵博聞安撫道:「我爸媽都是老實人,也好面子,就是有賭氣話也不會沖小遠說,再說要是他們反對的情緒很強烈,我也不會讓他們見小遠。」

  池枚嗤笑道:「老實人?錢鍾書先生說,老實人的惡毒,才會給人最意想不到的傷痛。還有,你說不見就不見麼?等你的父母聽到了風聲,要死要活地要挾你,你敢拿他們的命來賭嗎?又或者說……」

  池枚知道自己這樣很惡毒,可她忍不住報復的快感,她尖銳地說:「因為你是老邵家的養子,你們相互之間的感情沒那麼深,所以他們沒那麼有所謂,你也不太在乎他們?」

  常遠陡然感覺他的平靜之上有層火苗燒了起來,勿論人非勿論人非,她怎麼就非要一而再地挑邵博聞的傷疤,還挑撥別人家的關係!他喘了口帶響兒的憤怒的氣息,剛要說話,就被邵博聞拍了拍後背,常遠轉過頭去,發現這人神色平靜,並沒有被激怒。

  邵博聞的神情很鄭重,他說:「阿姨,不是這樣,我這輩子即使活到死去那天,最幸運的事也不是愛情,是親情,沒有我爸媽,我可能是任何人,唯獨不會是邵博聞,我珍惜他們,他們對我也是如此,這世上有很多沒有血緣的親人,血緣只是一種條件,親人的實質是感情,而所有的感情都有共性,相互尊重。」

  「您剛質問小遠就這麼孝順您,在我看來他確實做得不好。一味聽從父母的意見就是孝順嗎?我覺得不是,那是沒主見,孟子是說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可他還說過『親之過大而不怨,是愈疏也,愈疏,不孝也』,這句也是戳心窩的道理,可是為什麼沒人提倡?我也是個當父親的人,我能理解父母都希望孩子聽話的心情,在他們還小的時候這是引導和保護,可等他們成人了,只要不違法亂紀,就不該再干涉了,自己的人生自己負責,不然要他們長大幹什麼呢?當巨嬰?」

  池枚呼吸急促,邵博聞的歪理彷彿有毒,她並不想聽,可它們蚯蚓似的一直順著耳蝸往腦子裡鑽,她想反駁,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開不了口,也許是靈竅中僅剩的一丁點理智與「巨嬰」共鳴,她看著她的寶貝兒子,一瞬間竟然產生了一種錯覺,常遠身上全是鎖鏈,而鎖鏈的盡頭,連著她的手。

  她像是扔掉一條毒蛇一樣,狠狠而突兀地甩了很多下手。

  也許除了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這二十多年,池枚從未真正清醒過。

  深入骨髓的恐懼淹沒了她,放聲尖叫地慾望無比強烈,可千鈞一髮池枚忽然將聲音卡在了嗓子眼,她深深地盯著常遠,淚水洶湧,聲線抖得一塌糊塗,「巨嬰?常遠你也這麼想嗎?我……我無話可說,你們滾,要是沒分開,就別來給我添堵了。」

  邵博聞沒料到話題會戛然而止,去跟常遠面面相覷,常遠卻沒接到他的眼神,池枚的注視讓他心慌,他往前蹭了蹭,想要安撫一下她。可他沒想到池枚會忽然發作,將跟前的碗碟猛然掃落在地,然後她跳起來,一陣風一樣跌跌撞撞地衝進了臥室。

  如果許惠來在這裡,他就會發現池枚表情僵化,眼球轉動遲緩,有些反常。

  今夜過後,邵博聞將會發現這個女人最後的尊嚴,還是維護她作為母親的身份,她儘管不對,卻也讓人欽佩。

  可是今晚的惡意滿滿,他們的心情和注意力都很糟糕,於是在被常鍾山苦笑著送走以後,為了活躍氣氛,邵博聞不得不勞駕路總講了個冷笑話,他指著自己左邊的眉毛問道:「兒子,這是什麼?」

  虎子拿著個臨走前常鍾山塞給他玩的熟鴨蛋在空氣裡擺來擺去,心裡盤算著一會兒冷透了,就可以回家用小黃雞孵小鴨子了,他抬起眼皮,一臉「這麼簡單你還問什麼問」的表情說:「毛眉啊。」

  冬天的深夜寒氣透體,常鍾山站在樓上,抹開玻璃上反覆成型的霧氣,目送路燈下的人慢慢消失,然後他不知怎麼忽然意識到,他好像總在看他走遠的背影,從小時候上學到後來工作,又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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