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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眾》第24章
第24章

  CBD內圈的晚高峰是名副其實的「堵途」。

  常遠陷在車流裡吸尾氣,管住了上午最急迫那陣衝動,這會兒反倒老神在在了。

  週遭的車主似乎都是低頭族,有的在語音,有的在打字,這種時候孤家寡人的無所事事尤其無所遁形,常遠伸手去開音樂,還差一截的時候手機忽然響了,他低頭一看發現是邵博聞,用他那個兒子專用號打來的。

  常遠盯了兩秒,接了,邵博聞在那邊問他吃飯了沒,意思是想請他吃個飯,謝謝他今天上午的抱頭式救援。

  常遠想起那陣衝動就後悔,但他本來也有請邵博聞吃飯的打算,等他從父母家回來之後。

  「說了是下意識反應,別再提了,吃飯可以,」他張著嘴就胡說八道:「不過我現在有點電話要接,晚點給你回過去。」

  飯局都約上了,晚一點又有什麼不行的,邵博聞說掛就掛,毫不糾纏。

  常遠有父母家的鑰匙,但是他總不來,沒帶在身上,他爸常鍾山給他開的門,進去後不出意外的發現池玫大張旗鼓地弄了一桌滿漢全席。

  這個女人愛他勝過一切,就是她的親情太沉了,他扛不起。

  吃飯的時候父母那邊的氛圍很愉快,常遠捏著筷子,心說等吃完。吃完之後他爸又說營養過剩要刮油,翻出茶具來泡茶,開水在壺裡咕嚕咕嚕的冒泡,潑出來可不得了,池玫激動起來毫無規律可循,常遠也不敢冒這險。

  終於等他爸的膀胱不堪重負,常遠不動聲色的把桌子上還殘留的水湯全倒光了,這才去看池玫,說:「媽,我今天在工地遇到一個老鄉,你猜是誰?」

  池玫心裡沒來由地打了個突,大概是這陣子琢磨得太多了,「邵博聞」三個字一下就跳了出來。

  自從那天晚上「疑似」看見這個人,她就一直心神不寧,當年為了順利帶走常遠,她選擇騙走了邵博聞。要說一點愧疚都沒有那也不現實,所以當年她臨走之前在邵家留了點錢,數額差不多正好是邵博聞尋親的往返路費。

  她沒料到邵博聞之後的遭遇,使得她補償的舉動看起來像一個串通的陰謀,在與常遠失去聯繫的前幾年,邵博聞一直對他的養父母耿耿於懷。

  如今她的兒子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池玫堅信她當年的選擇是對的,這兩個孩子綁在一起,只會毀了彼此。

  這話題她並不想接,但是她的先生不跟她心有靈犀,立刻表達出了人之常情應有的好奇:「你也不看你媽多大年紀了,還猜呢,直接說吧。」

  常遠一眼不眨的盯著她,臉上強撐笑意,才不至於顯得生硬,他沒有錯過他母親眼睛微瞪的震驚,心裡隱然明白過來邵樂成說得已經八成是真了,但他還是想問問她,跑到別人家去瞎提建議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引發大錯。

  「邵樂成。」這是實話。

  池玫心弦緊繃,聽見回答愣了好幾秒,她腦子裡殘留的關於這個人的印象是個脾氣不太好、體重超標的年輕人,最重要的是,他討厭常遠。

  她暫時鬆了口氣,這才發現常遠一直在看她,她覺得有些怪異,卻又說不上來,只能用手抹了抹面部,疑惑地問道:「我臉上有東西嗎?」

  常遠搖了搖頭,聽見常鍾山問道:「邵家老二跟你同行的話,那他家老大肯定也是搞建築的,我記得你沒畢業那會兒,他就在幹這行了。」

  常遠剛要接話,又被池玫打斷了,她抽了常鍾山一把,表情十分嚴厲:「又瞎說什麼!」

  這是一句充滿了「常家特色主義」的暗語,常遠記性不行,池玫不想傷他的心,在家裡不許提以前的事,尤其是他恢復穩定之前。

  常遠其實沒有這麼諱疾忌醫,不然他這個好強的性格和那個要命的遺忘症簡直無法共存,但凡事怕就怕在對方以為。

  池玫堅信他心裡苦只是不說,總想給他灌雞湯,她學心理出身,引導起來一套一套的,簡直沒完沒了,常遠根本說不上話,後來也不跟她爭了。

  一般出了「特色」,話題就該被技術性的轉移了,但是這次沒有。

  常遠安撫地拍了拍池玫的胳膊,示意她別激動:「這個不知道,邵樂成沒說,他挺忙的,打了個招呼就走了。」

  池玫生怕他們有了聯繫,便試探地問道:「樂成這孩子到你們工地上幹嘛?你不說這個月就完工了嗎?他給你留聯繫方式了嗎?留了喊他過來吃個飯,好些年沒見了。」

  「說要留,忙起來給忘了,」常遠卯足了一個下午來準備,瞎編起來面不改色的:「對了媽,他說他代他哥向您問好,說他當年鑽牛角尖,感謝你開導了他。」

  常鍾山那會兒還在外地,搬家的時候才回老家,他年紀大了之後刨根問底的毛病越來越嚴重,聞言還以為他老婆真的幹過什麼不留名的好事,疑惑的問上了。

  池玫比他還茫然,她當年就是看了報紙臨時起意,騙邵博聞暫時離開而已,不挨罵就好了,哪料得到還能被感激,她瞠目結舌的心想這也太巧了,一時鬆了心防。

  「我、我沒幹什麼啊,」她震驚的說:「老邵家兩個年紀差不多的兒子,上學一起、結婚一起,那會兒邵家大哥又出了車禍,桂姐天天哭,說沒活路。報紙上正好有尋親啟事,我就拿給她看了看,她打電話問過了,情況跟他們家老大基本全吻合,桂姐覺得這是天意。」

  她口中的「桂姐」是邵博聞的養母李之桂,常遠冷冷的想到:這只是一個騙局。

  「她想讓孩子去試試,運氣好的話能尋回血緣,也能享福。可是老常,邵家老大你應該有印象,倔得很,他不肯去,他跟……我就勸了勸。」

  池玫本來準備說「他跟咱們兒子關係好」,臨到嘴邊又忽然改了,這是她不希望看到的,她不想給常遠造成任何提示性的誤導。

  常遠低頭聽著,心裡全是思慮,在他媽的說辭裡,邵家的長輩一開始就傾向於將邵博聞送回親生父母家,根本不需要她來勸,這跟邵樂成所謂的「挑撥」衝突了,那她到底勸是沒勸?

  常遠鐵了心,愣是又扯了個淡:「媽,我差點忘了,邵樂成還說他媽很記掛你,要不是你,她當年也下不了決心。」

  池玫接二連三地被誤導,還以為自己積了個德,既然結果是好的,那她也算是無心插柳了,她擺了擺手,謙虛地說:「是他們自己有福氣,跟我沒什麼關係。」

  常遠的心彷彿變成了一個秤砣,他的母親讓他細思恐極,但是對於他爸常鍾山來說,她仍然是一個大方的妻子,她的控制欲向來只會針對孩子。

  常遠噌一下站了起來,目光沒看池玫,害怕自己露出敵意,他轉過身一副急著要走的架勢,不用他說,池玫立刻跟了上來,她總是恨不得將他送到他的租房裡去,然後再回來。

  聲控燈亮了又熄,常遠站在黑暗裡,看著樓道口那道宛若少女的身影,心口覺得喘不上氣,然而他還是把心一橫:「媽,我剛騙你的。」

  「我確實遇到了邵樂成,但他並不感激你,他恨你,他跟我說當年那則尋親啟事是騙子集團發的,邵博聞千里迢迢的過去,被迷暈之後賣了。」

  池玫倒吸了一口涼氣,甚至抬起手摀住了嘴,昏暗裡有一刻詭秘的寂靜,她腦中如同開了一樘動力十足的走馬燈,一會兒想著不可能,一會兒氣憤常遠騙他,一會兒又變成了那天夜裡一晃而過的熟悉身影。

  她失魂落魄得說:「怎麼會這樣?那、那博聞這孩子,現在怎麼樣了?」

  「媽,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常遠心如刀絞:「我想聽聽你當年是怎麼想的?為什麼要去邵家提那種建議。」

  池玫眼皮一跳,被他冷漠的面部表情激怒了,因為生氣聲音不自覺抬了上去:「什麼那種建議?你這是什麼態度,怪我嗎?哦,我建議別人買一種藥,她買了吃了然後死了,那我是殺人犯,跟藥店沒關係?」

  「他們家本來就四分五裂的,我的建議不是一條出路嗎?是他們自己要接受的,核實的事情是他們邵家自己做的,他們沒甄別出對方是騙子,也放心讓兒子一個人去,換成是你,我說什麼也要陪你一起的。」

  「退一萬步講,他們要是真的把邵博聞當一家人,我提一百個建議他也不會被往外推。我沒想到,我是有錯,但是責任不是這麼推的,這種結果邵家該負最大的責任。」

  「還有你,我的兒子,你聽外人說兩句就回來對我大呼小叫,我這下算是看清楚了,」池玫忽然哭了起來:「你還惦記他!有時我真恨不得、恨不得……」

  恨不得你從來沒好過!

  這晚兩人不歡而散,池玫輾轉反側,混沌間也不知道是做夢還是回憶,她看見了還是少年的邵博聞,身形撐不起個頭,稍微顯得有些單薄,他攤開掌心,藏在裡面的小紙條慢慢地露了出來……

  她被電擊了似的從床上彈起來,然而醒得時機不好,沒能切斷夢裡的進度條,邵博聞的聲音在腦子裡做餘音繞樑狀。

  阿姨,這是我的電話號碼,小遠要是有情況,您就給我打電話——

  十年前手機還很昂貴,一個普通家庭連大學都上不起的養子,卻在臨走前忽然就有了一部手機,這讓她怎麼相信對於她的兒子,他做的一切都只是出於道義?

  半個早上池玫都渾渾噩噩的,她從箱子底翻出了那張小紙條,她從沒打算給常遠,卻也一直沒扔掉它。

  這十年裡它待過很多地方,收納箱、餅乾盒底、儲蓄罐,折痕一道一道的,號碼卻仍然清晰,大概是怕沾水暈開,給她的人用膠帶纏了好幾遍,縫隙裡填滿了黑色的污痕。

  這是少年的細心和情懷,池玫捏著這張紙片,心裡有一種近乎肯定的直覺,能打通,也會有人接,但是她不敢,萬一常遠和邵博聞並無聯繫,那她就是引狼入室了。

  這種糾結一直持續到早飯之後,她打開電腦準備寫論文為止。

  她總是擔心常遠在工地上會出事,已經習慣了每天上各類建築論壇的施工板塊看一看,她像往常一樣開始瀏覽,一篇名為[CBD商圈暴力強拆再度升級,少女毀容、多人受傷]的帖子被置頂推送給了她。

  約莫800字的文字敘述了拆遷方多麼喪盡天良之後,第一幅圖滾進了池玫的視線,兩個男人以鬥爭狀被凝固在了鏡頭裡,臉朝黃土那個被壓制得無法動彈,制服他的人低著頭,池玫一眼掃上去,登時就渾身一震。

  ——

  謝承風一樣地刮進辦公室,看見邵博聞在給他兒子喂豆花,這畫面是如此的星期天,使得他還以為自己記錯了日子。

  不過不打擾不行,邵老闆的三次元挺歲月靜好,但在網上他已經被噴成了篩子中的戰鬥機。

  謝承順走了虎子一個小籠包,塞在嘴裡邊嚼邊扒拉手機:「聞總,你上頭條了。 」

  強拆的信息昨天夜裡就在自媒體裡爆發了一次,今天一早就成了推送新聞,沒有龐大是水軍團伙達不到這種效果,邵博聞一早就看見了,底下的批評裡不乏「白長了一副人模狗樣」這種言論,他就當這些人是誇他長得帥了。

  他只是恰好被抓拍得特別凶殘,是個誤入的炮灰,邵博聞並不覺得會有太久的存在感,但是新聞上露過臉,有心的人便能看見他。

  接到池玫電話的時候,他正在思索把晚上跟常遠去哪裡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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