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談判

　　「什麼？那個唐川去軍事法庭了？他去軍事法庭做什麼？」

　　無數同樣的疑問在華京的各個地方響起。

　　而在軍事法庭外那條寬闊大道上路過的人們不會發現今天有什麼異常，對他們來說，一個人進去了，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軍事法庭的門口，還是如往常一般，冷清、森嚴。

　　但就是這樣一件小事，牽動著華京無數大佬的心。

　　歷史，總是在不經意的時刻，被小人物影響了走向。就像車□轆上的一枚螺釘，它不起眼，卻至關重要。

　　吸氣、抬頭、挺胸，小螺釘唐川鞋跟併攏，啪一聲，敬了個標準的軍禮，「是的法官大人，我請求召開聽證會，堅決反對取消肅峰番號。」

　　唐川此刻正站在一間小小的法庭裡，他站在庭下，就像等待審判的犯人，抬頭看著前面的法官。

　　不同的是，這裡沒有觀眾，沒有陪審，只有唐川一個待審者，和一群法官。

　　前面的門打開，有人魚貫而入，或好奇，或眼含敵意地打量著唐川。

　　唐川忍不住猜想，不會是當值的人員全跑過來了吧？也太看得起他了。

　　提莫法官是個表情像軍法典一樣嚴肅的男人，軍裝外套著黑色的法官袍，那眉頭一皺，好像下一秒就要宣判你的死刑。

　　「軍事法庭從來沒有召開聽證會的先例，對於你的請求，我予以駁回。」

　　「凡事都有第一次，沒有先例，不代表不可以。軍事法庭也是法庭，按照帝國憲法，所有的審判流程都應該做到公開公正，難道軍事法庭不是按照正規流程取締肅峰小隊，而是因為別的什麼不能公開的原因？」唐川問著，臉色平靜，俗稱——睜著眼睛說瞎話。

　　「注意你的言辭！」一個頭髮斑白的老法官，剛進來就聽到唐川這幾句話，頓時板起臉怒斥，「就憑你剛才的話，我就可以判你污蔑！」

　　唐川微笑頷首，「尊敬的法官大人，我可以為我的言辭道歉。想必您也承認，無端的指責和毫無理由的懷疑都是不恰當的，既然肅峰小隊的事情本身並沒有什麼黑幕，那為什麼不能按照正規的流程走，給我一個召開聽證會的機會呢？」

　　唐川禮貌得體，說的話讓人挑不出錯來。至少，不能明面上挑。

　　誰都知道肅峰小隊的事情背後有黑幕，而且是牽扯到華京整個上層社會的黑幕，可他們能放在明面上說嗎？

　　不能！就算別人可以，素來號稱公正的軍事法庭也不可以！

　　提莫瞇起眼，盯著唐川，「我說過了，軍事法庭不是一般的法院，我們沒有召開聽證會的先例。」

　　旁邊的人也目光嚴厲，「毫無先例的事情，就算不違規，也不能隨便開先河。肅峰的事情只是一件小事，你唐川也只是一個普通的軍校新生，我們這麼多人破格接待你，已經是對你的格外重視，你憑什麼認為靠你幾句話，就可以讓軍事法庭按照你的意願走？如果真是這樣，那軍法典的威嚴何在？軍事法庭的威嚴何在！」

　　刻意放大的聲音，像拍岸的海浪，直直拍向唐川。那一雙雙或冷漠或嚴厲的目光盯著你，就像冰錐刺進你的血肉，從氣勢上、人數上，壓倒你。

　　那位頭髮斑白的老法官向唐川走了一步，皺著眉，「你走吧，學生，回去好好讀你的書，不要來這裡大放厥詞。或許你該回去好好問問賀蘭，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對方你一言我一語，根本不給唐川開口的機會。這些可都是能直接裁定軍官生死的人，這間小小的法庭裡，或許就曾有一位赫赫有名的軍官在這裡被判死刑。

　　不得不說，他們把接待地點選在這裡，實在是個絕佳的計策。

　　這裡的每一個角落，無論是高高的裁判席還是空無一人的觀眾區，都顯得冷酷而無情，連空氣都彷彿從四面八方擠壓著你，讓你喘不過氣來。

　　如果唐川踏錯一步，他毫不懷疑，這些在軍裝外面穿黑袍的，下一秒就能把你送上被告席。

　　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唐川的目光掃過四周，臉色變得沉肅。長長的睫毛在眼中投下一片陰影，唐川的眼睛裡，晦暗莫名。

　　老法官看著他目光游離，心裡冷哼一聲，不禁回頭朝身後的一個工作人員使了個眼色，「送他出去，以後不要有什麼人都放進來。軍事法庭什麼時候成了想來就來的地方了。」

　　說罷，他再度看了唐川一眼，轉身就走。

　　然而他還沒走出幾步，就聽身後又傳來唐川的聲音，帶著些許疑惑和不解，「如果當初肅峰將軍還活著，你們也打算在這裡審判他嗎？把他綁起來，送上被告席，讓昔日的英雄一朝淪為階下囚，然後再定他的罪？」

　　老法官霍然轉身，怒目而視，「你說什麼？」

　　其餘人也都騷動起來，面色沉凝。他們是看在賀家的面子上，才對唐川忍讓，可他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別人質疑他們的正確性。

　　肅峰叛變，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我沒有別的意思。」唐川正色，「如你們所說，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學生，在你們眼裡我或許很可笑。我無法質疑你們的公正性，但我是奧斯帝國的合法公民，也是在籍的軍人，我也可以主張我的合理訴求！」

　　「很多事情不是想想就可以的，」莫提冷冷地看著他，好像看著一塊冥頑不靈的石頭，「把他帶出去，不要讓他再進來浪費大家的時間。」

　　既然說不通，那就不要說了，軍事法庭也不是就怕了賀家。

　　這個唐川，看起來也不過如此，根本不需要花費那麼長的時間來觀察。

　　立刻有兩個衛兵進來，真槍實彈的，大步朝唐川走去。

　　唐川沒有反抗，任他們抓住，然而那雙眼睛卻仍死死地盯著提莫等人，「就算你們今天把我趕出去，肅峰小隊的事情，也永遠不會翻篇。」

　　然而提莫卻沒有留步，好像唐川此人已經可有可無。

　　衛兵們趕忙把唐川反綁著手牢牢抓住，就怕出什麼蛾子。

　　而這時，先前接待唐川的那個工作人員急匆匆地跑進來，「提莫法官，各位！外面來了好多媒體！他們要求進行採訪！」

　　媒體？

　　提莫皺眉，凌厲的目光霍地轉向唐川——一定是唐川搞的鬼，但是什麼媒體，敢得罪軍事法庭？

　　想到這裡，提莫立刻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其餘人也呼啦啦跟著出去看，還沒走到大門口，鼎沸的人聲就撲面而來。

　　無數記者拿著話筒被攔在門外，經歷了人類大變遷還沒有被淘汰的閃光燈照著一張張激動的臉，而那些人前面，站著幾個跟唐川一樣身穿軍裝的，眉宇間依稀還有少年模樣的年輕軍人。一字排開，年紀輕輕，卻氣勢不小。

　　為首一個跨前一步，正是秦海，滿臉肅穆地看著門前軍事法庭的工作人員，「軍事法庭什麼時候成了禁地，為什麼不讓我們進去？」

　　「這裡是軍事法庭，是神聖嚴肅的地方，你們帶著一大幫媒體過來，難道不是來鬧事？請你們馬上離開！」

　　「請你們馬上離開。」門口的衛兵一如軍事法庭的整體風格那樣，冷峻肅穆，牢牢地擋在門前。

　　不過畢竟媒體在場，他們也不敢隨便動手。

　　羅明光擋在秦海前面，沉聲問：「那唐川呢？唐川在哪裡？」

　　「對啊，我戰友呢？」查理大聲喊著，深怕別人聽不見，「他一早就進去的，到現在都沒有出來！」

　　萊茵就站在查理旁邊，微微蹙眉，高貴有禮，「諸位，如果肅峰將軍的事情你們不能答應，也請不要為難我們的隊長，我們也只不過是仰慕英雄的學生而已，請不要為難他。」

　　記者們頓時就像聞著腥味的貓，啥？你們都在說啥？肅峰？是那個肅峰將軍嗎？還有唐川，賀蘭上校的男朋友？！

　　「請說清楚一點這位同學，唐川他怎麼樣了？？？」

　　「同學請繼續說！肅峰將軍到底怎麼樣了？請問你們為什麼要到軍事法庭來！請回答！」

　　……

　　提莫一聽見外面的動靜，就知道不妙，他忽然發覺自己算漏了一點。

　　以往，軍事法庭威名在外，媒體根本就不敢得罪，這裡本身也沒有多少新聞價值。於是軍事法庭保持著自己的強大和神秘，一直游離於帝國司法體系之外。可是，現在的肅峰小隊裡，有唐川，有秦海，還有羅明光、萊茵，等等，他們背後的勢力，同樣強大。

　　有他們撐腰，那些本來就喜歡搬弄是非的媒體，不見得會怕。而那些越來越要求自由平等的民主分子，又是多麼希望把他們扒個徹底。

　　等等，唐川！

　　提莫猛地想起什麼，一回頭，就見兩個衛兵抓著唐川跟在後面。唐川低著頭，眼睛被劉海擋著，看不見表情。

　　糟了！

　　提莫立刻使眼色讓人把唐川帶回去，可是他再快，也快不過那些媒體記者的眼睛。卡擦卡擦的閃光燈響起，唐川被挾持的這副樣子，被拍了個正著。

　　「唐川！那是唐川！」

　　「天吶他怎麼被抓了！發生什麼事了？！」

　　「那可是賀蘭上校的男朋友啊！請問他到底怎麼了？你們為什麼要抓他？請給出一個解釋！」

　　「請解釋！」

　　「」

　　剎那間，群情沸騰。就是真槍實彈的衛兵，彷彿都快抵擋不住這波人潮。而外面大道上路過的人，看到這裡的動靜，也都紛紛好奇地看過來。

　　「反了反了！這群人眼裡還有沒有法典的存在！」老法官氣得鬍鬚都飛起。這在他幾十年的人生經驗裡，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這簡直就是對軍事法庭的褻瀆！褻瀆！這群可惡的混蛋！

　　提莫的臉也瞬間黑了，瞇起眼，犀利的目光掃過唐川，就見唐川垂下的臉上面無表情，彷彿外面發生的事情都與他無關。

　　四目相對，唐川仍然鎮定，那眸光直視著提莫，不閃不避。

　　一股怒火自提莫的心底升起，他看著唐川，又回頭看了一眼門外的人群，和那些跟唐川一樣，不卑不亢好像永遠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軍人，眼神幾度變幻。

　　終於，就在門外的喧鬧即將要到達頂點的時候，提莫大袖一甩，「把唐川放開！讓那些穿軍裝的進來。」

　　其餘人面面相覷，一時間有些愣住。

　　提莫冷著臉，「還愣著幹什麼，放行！」

　　大家這才動起來，唐川被放開，而後接待大廳大門洞開，衛兵們留出一條道來，讓秦海他們通過。

　　神奇的是，剛剛還喊得異常激動的記者們，卻沒有跟著秦海他們進去，而是很老實地留在警戒線之外。

　　而軍事法庭馬路對面的一輛飛行車裡，目睹了一切的克裡斯朵夫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別人或許不知道，可他看得一清二楚，剛剛萊茵在進去之前，悄悄給身後的記者們打了個手勢，然後，他們就留在了原地。

　　克裡斯朵夫雖然不知道唐川在裡面幹了什麼，但聯繫前因後果，他也大致能猜到一些。手指摩挲著嘴唇，眼睛瞇起，他忽然響起喬伊的話。

　　唐川，果然不能小瞧他。

　　而後再度看了一眼軍事法庭，敲敲窗沿，黑色玻璃升起，飛行車啟動，帶著他緩緩駛離。

　　與此同時，肅峰小隊的隊內頻道裡，沒有跟隨秦海他們一起出動的張潮生，咻地甩出一張照片，震住了還在七嘴八舌商討著「如何營救威廉少將」事宜的隊友們。

　　那是軍事法庭門口的照片，具體是哪位記者從前線發回的，張潮生也不清楚了，反正各個角度的照片張潮生接收了不少。

　　張潮生：隊長沒說錯，他真的很忙。

　　所有人看著照片上那劍拔弩張的情勢，一時間都陷入了沉默。所以，在他們在這裡乾著急的時候，隊長已經帶著人勇闖軍事法庭了？

　　孫易知：他們去幹嘛？救威廉少將？

　　張潮生：談判。

　　柳源：談判？為什麼我們都不知道，我們不是一個隊伍嗎？

　　賓尼：是啊，我們都留到這裡了，隊長難道還不相信我們？這種事情就該一起去啊！

　　趙毅：不是不相信，而是這件事只有他們幾個能做。你們捫心自問，有多少人覺得秦海他們背景深，所以才有恃無恐？

　　薄荷：這就叫你行你上。

　　薄言：弟弟！不要這樣打擊人，你也沒上啊！這個時候我們就要團結一心啊弟弟！同志們，革命正到了關鍵時刻，我們要堅決守住後方陣地，不給他們瓦解的機會！

　　薄言：強權並不可怕，真想被掩藏也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一顆拚搏向上的心！可怕的是熱血冷卻，向現實妥協！看看隊長，真男人！

　　薄言：我相信我們一定能成為一個出色的TEAM！

　　熱血小王子一登場，其餘人就沒有插話的餘地了，弟弟忍無可忍。

　　薄荷：你閉嘴好不好？不是我不願意上，那是人唐川讓我們在後方保證安全好嗎？現在的問題是，三十個人昨天晚上跑了四個，唐川就算跟他們談判成功，也不一定能保證減少四個名額限制。

　　趙毅：現在要做的不是繼續討論無關緊要的話題，談判的最後一步，是最艱難的一步，我們需要整個隊伍，甚至更多人的力量。

　　張潮生緊接著給出了一條鏈接。

　　張潮生：大家仔細看看，電子信息系的做好準備。

　　另一邊，唐川和秦海幾人已經被帶到了一間辦公室裡，提莫單獨跟他們談話。

　　「說吧，你們弄這一出，有什麼要求？」提莫開門見山。

　　唐川揉著剛剛被衛兵抓痛的手，說：「法官大人，現在的情況您也看到了。聽證會的事情我可以選擇放棄，畢竟我也不想把事情鬧到明面上，這樣對我們雙方都沒什麼好處。所以，我希望您能幫個忙，把肅峰小隊的人數限制縮減為26個人。」

　　「不可能。」提莫直接拒絕。

　　「但是法官大人您真的願意被議會當槍使嗎？」唐川揉著手腕，微笑著問：「我知道軍事法庭有自己的堅守，絕不參與站隊，但是，這恰好也是議會利用你們的點，不是嗎？」

　　提莫不予置評。

　　秦海又緊接著說：「法官大人，軍事法庭在怎麼中立，畢竟是直接與軍部掛鉤。雖然我們要重建肅峰小隊，這與你們的本意衝突，但對於議會，我們還是站在一條線上的，不是嗎？」

　　提莫看著他們，表情肅穆，「你們說的都對，但這並不足以打動我。你們費這個周章獲得跟我談判的機會，不會就是想跟我說這些吧？」

　　「當然不是，這只是初步的拉攏示好而已，我知道他沒什麼用。」唐川說著，打開終端將一個界面打開給他看，溫和有禮，「請原諒我們的冒失，如果不到萬不得已，我們並不願意這麼做。但對於我們來說，這就是那個萬不得已的時候。相信法官大人剛剛也看到了外面那些記者，您可能不常上網不常看新聞，不知道輿論和民聲的力量有多大，但相信我，它可以睥睨一枚反物質湮滅彈的力量。如果您不能答應我們的請求，那麼這些文章、請願書，包括剛才在軍事法庭的所有爭端，都將被我的隊友，在第一時間公之於眾。我們將發起一場，來自千萬人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