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宮千世坦然的開口,『才將封條撕開,火燄就憑白的從紙袋裡冒出。把我整個辦公室都毀了。』他邊說,邊將袖子挽起,露出雪白的繃帶,『但是我卻只受到輕度灼傷。』
鎏宵再次陷入沉默。沉默的原因並不是對話題嗤之以鼻,而是嚴肅而認真的思考對方所說的事件。
『聽起來很離奇吧。』他知道不管自己說什麼鎏宵都會相信,他完全不用在意事情的經過是否合理。
『嗯…』對宮千世而言是離奇,但是對他而言卻是稀鬆平常。
那是咒術造成的,方晁的敵人確實是役咒之人。看宮千世的傷,這次的攻擊,應該只是個威嚇…
鎏宵的眉頭微微皺起。
看來他得借助逆五星的力量來保護宮千世…乾脆命令皓硯潛守在宮千世身邊好了…
他不希望宮千世受傷,他想要保護宮千世。
手掌悄悄的移向身旁,輕輕的摸了摸搭在方向盤上的手臂,然後收回。
這小小的動作,卻讓宮千世積鬱兩天的心情頓時解放,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行至郊區,老式的連棟公寓出現在眼前。兩人就近在巷弄的小攤販買了些食物,帶回屋中享用。
沒什麼食慾的宮千世,稍微填飽肚子之後便不再動筷。他撐著頭,悠閒的看著鎏宵的吃相,有如欣賞一幅畫作。
『平時都是一個人吃飯?』
『嗯…』鎏宵邊扒飯,邊點頭。
『不會無聊嗎?』
『不會,我都邊吃邊看電視。』
『呵,你和我弟一樣。』宮千世笑了笑,『這麼說,為了配合我而在飯桌上用餐,感覺應該很不習慣吧…』
『不會,我覺得很好。』鎏宵放下筷子,『你沒回去,家人不會擔心?』
『我已經是成人了。』
『但是你受傷了。』
『我沒告訴他們。』
『為什麼?』
『因為不想讓他們擔心,』想到長輩那殷切叮囑的模樣,他忍不住苦笑,『他們平時就老是要我休息,若是知道我受傷的話,正好讓他們有強迫我待在家裡的機會。』
『嗯。』
『說不定他們會名正言順的限制我的行動,要我停止一切工作。』
『嗯…』
『說不定會藉機叫我卸下事務所的職務,讓其他人接替所長的職位,要我隱退。』
『嗯。』
『說不定會藉機勸我去參加司法考試,當個公務員。』宮千世繼續開口,『我媽總是在說什麼當上高層法官之後工作量少,生活安定,又有終生俸可領。』啊…他似乎說太多了…他很少向別人抱怨家中的事…
但是遇到鎏宵,他卻有種想把所有的煩噪一吐為快的衝動。
望向鎏宵,對方只是靜靜的聆聽,神色平常,並沒有任何贊許和反對的表情。
『嗯。』鎏宵認真的聽,不做任何評斷。
宮千世揚起笑容,心中充滿了舒緩與平暢的暖意。
『喔,還有,』他自嘲的輕笑了聲,『他們總是嫌我老大不小了卻依舊單身,搞不好會把我綁在輪椅上,逼我去相親呢。』
『嗯。』平靜的臉上,閃過了一絲慍色,但倏忽即逝。
相親?
不准!
念頭浮過的瞬間,鎏宵頓愕了一下。
呃?為什麼他會有這種反應?
宮千世面帶笑容,停止了陳述,『你有什麼想法呢?』
他又在偽裝了…
他的心裡其實忐忑不安,他不曉得鎏宵會作出什麼樣的回應。
他不想聽到老調牙的勸告,不想聽包裹傳統禮教下的大道理;他也不想聽見自以為是的同情,自以為理解的和他連成一氣批評他家人的僵化。
他想要聽的,是更中肯,更切中他內心的認同…
呵…他似乎太任性了。
不管如何,他知道,鎏宵的回答將影響他的未來。
他在賭,在賭眼前的人是否值得──
『我認為…』鎏宵從容的將目光移向碗底,撚起黏在碗壁的飯粒,放向口中。
『怎樣?』宮千世屏住氣息,等著對方的回應。
『你的家人非常關心你。那些舉動是他們表現愛你的方式。』
宮千世抽了抽嘴角,『是啊…』彷彿被推落穀底的失望。
又是一樣的論調,又是再重覆他早就理解的道理。
他以為鎏宵給他超越常規的答案,以為鎏宵會懂他。
『讓他們關心你吧,』鎏宵繼續開口,『但是你可以選擇要不要接受。』
『喔?』宮千世眼睛一亮。『你是要我違逆我家人?』
『不是。你家人選擇用這種方式表達愛,那是他們的自由,你雖然無法改變選項,但是可以拒絕回答。』
『那不就是逃避?』
『逃避也是一種選擇,當所有選項你都不滿意的時候。』鎏宵望向宮千世,雙眸深邃的對上另一雙眼眸,『權力在你手上,你可以去追逐想要的答案。』
宮千世笑著搖搖頭,『你說得倒輕鬆…』他曲起手,以指節撐著下顎,『就算能追,要是結局像誇父一樣,追到連命都沒了,那又如何?』他總是喜歡接難纏的案子,喜歡享受爭訟時贏得勝利的快感。這點令他那性格溫和的父親十分不能認同,他父親認為那些關係複雜的案件會使他豎敵,影響到他的安全。
只見鎏宵微微一愕,露出個困惑的表情,『那又如何?』
『呃?』這回換宮千世愣愕。『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是人。』鎏宵認真的開口,『輪迴轉生有六道,要落入人道並不容易。既然難得的轉生為人,那麼就把握機會,盡情的在這一世裡嘗試身為人類才會有的瘋狂吧。』他抓了抓下巴,『就像是裝了超高速的網路,性能極佳的電腦,卻只拿來玩新接龍一樣,那不是很可惜?』就像他,雖是人身,卻無法徹底去體悟身為人才有的感覺…
宮千世沉默不語,墜入在那深沉寧靜的眸子裡。
內心激起的波滔,許久才平靜。
『呵。』他低下頭,沉沉的輕笑著。
值得。
『怎麼了嗎?』宮千世側著臉,讓人看不見他的表情,鎏宵只得把頭湊到前方。
『鎏宵呀…鎏宵…』宮千世低語,『你是對我下了什麼咒呢?』
『呃嗯?』他不會下咒,為什麼宮千世會說這種話?『我沒…』
『把我迷得神魂顛倒,滿心滿腦都是你啊…』他最想要的,就是這個。
鎏宵是本。
他追逐的本。生命的本。
他所追求的不只是自己的理想,最重要的是追求一個理解他,陪伴他,包容他,但是卻不會以自己的價值觀拘束他的人。
宮千世抬起頭,大掌一扣,直接將停在面前的容顏勾向自己。
唇瓣相接。舌根相纏。唾沫相溽。
鎏宵錯愕,既是為了宮千世的舉動,更是為了自己的反應。
他幾乎是反射性的隨著對方的唇舌起舞。
這股熟悉的感覺,他已經在夢裡嘗過好幾次了…
但此刻,最為真實,最令他心醉。
良久,宮千世緩緩的放開鎏宵。
他笑著觀賞鎏宵的表情,白皙的皮膚染上赤紅,嘴唇上帶著晶瑩的水珠。
宮千世不曉得那水珠是他的或是鎏宵的。
更不曉得鎏宵頰上的紅潤是出於羞怯,或是出於欲火。
宮千世以征服者的姿態,自信的開口,『感覺如何?』
鎏宵抿了抿嘴,『呃嗯…這是我的初吻…』
『嗯哼?』這個答案,他很滿意。『你天份頗高。』
『人家說接吻的滋味是酸酸甜甜像草莓…』
『然後?』
『但是我覺得有蝦仁燴飯的味道…』還有燙青菜,貢丸湯…
宮千世失笑出聲,『我也覺得有滷肉飯的味道。』他抬起頭,隨手拿過在桌角的糖罐,拾起一粒方糖丟到嘴裡,『這次是糖的味道。要不要確認一下?』
鎏宵轉了轉眼睛,沉思了幾秒。
『不要嗎?』那他只好強迫品嘗了…
只見鎏宵的臉上浮現一絲笑意,『誰說的。』
對話再度停止,屋裡陷入沉默。
只有唇舌交纏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響起,持續了好一陣子。
纏吻了許久,依依不捨,意猶未盡的放開彼此。
沉默相視,片刻,發出細微的輕笑。
『那個…』宮千世對自己的舉動感到略為尷尬,他訝異一向冷靜的自己竟然也會有如此激情的一面。而鎏宵順服而配合的態度,也令他有種不知所措的困惑。他輕咳了聲,『去洗澡吧。』
『嗯。』鎏宵平板著臉,乖乖的應聲。
『等會兒要把飯桌要收一下,不然會爬蟑螂…』
『好。』
宮千世停頓了幾秒,眉毛複雜的在額間皺起又鬆開,『那個…』
『嗯?』
『雖然知道你沒有情緒,』他咬了咬下唇,『但是面對剛才的狀況,你沒有什麼意見或是想法嗎?』是厭惡?還是排斥?不,鎏宵不會有那些情緒,不管他對鎏宵作了什麼,對方都不會有怨恨或憎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