訶盧娜進宮之後,當天晚上,皇宮裡派來了些人馬,把留在胤禪府裡呼呼大睡的吐蕃使者們給帶走。
『不叫醒他們嗎?』不曉得內情的溯瀾傻愣愣的尋問斛璉。
『不用,他們等會兒就會醒。』醒來之後就會發現自己被困在薩律爾的地牢裡。
『是喔…』真奇怪,不曉得訶盧娜的麻煩解決了沒,吐蕃使者也進宮了,不曉得會不會給她造成困擾?
斛璉淺笑著拍了拍溯瀾,叫他別再多想。
他不打算讓溯瀾知道宮庭鬥爭的黑暗面,不想讓溯瀾看見人性的醜惡。
他希望溯瀾能一直保持單純,保持著純良的天真。
日子一天天過去,冰雪一點一滴消融。白色的雪被青脆的嫩草給取帶,春意盎然。
杏月初一,桃花盛開,日暖風和綠草青。
春光明媚的好日子。同時也是為新生兒命名的吉日。
午後,溯瀾陪著胤禪夫人到天神廟為嬰兒祈禱,祈求天神能讓命名過程順利,求神給胤禪家靈感,為胤禪家的次子取一個吉祥又平安的名字。
斛璉在溯瀾的身邊,和胤禪夫人一同進進出出。這令溯瀾感到困擾,他本打算趁著這個機會躲開斛璉,偷偷跑去和訶盧娜會合,但沒想到斛璉也跟著一塊兒前來。
這該怎麼辦呢…他和訶盧娜約好了傍晚在後山見面啊……
不知是湊巧還是命中註定,祈願儀式進行到一半時,皇宮派來了差役,指名要找溯瀾入宮。
『找我做什麼?』
『今天是吉日,太子希望溯瀾少爺為皇室做個占卜。』
入宮?這樣的話,他不就可以和訶盧娜會合?『我──』
『溯瀾少爺不是占官,請皇太子去找占官司的人。』斛璉搶在溯瀾之前回絕。
訶盧娜還留在皇宮裡,讓溯瀾一個人入宮,他不放心。
『斛璉!』
『抱歉,請回吧。』斛璉態度堅持,毫無轉圜餘地。『溯瀾少爺等會兒得修習漢學,沒空入宮。』
差役苦惱的皺起了眉,猶豫的開口,『您這樣的話,我很難向太子交待啊。』
溯瀾趕緊幫腔,『對呀,斛璉,要是太子怪罪下來的話,我可是會被處罰的呢…』
斛璉看著溯瀾,不以為然的挑了挑眉,『沒關係。』他勾起了嘴角,『不然帶我進宮吧,讓我親自向太子解釋。』他望向差役,『這樣,可以嗎?』恰巧,他也想問問訶盧娜,何時才離開薩律爾。
『呃…這…』差役遲疑了許久,最後勉為其難的開口,『好吧,這樣也算是對太子有個交待。』
『那就這樣了。』斛璉差役的妥協感到滿意,『那麼,溯瀾少爺,你就和胤禪夫人慢慢進香祈禱吧,我先走一步了。』
『喂!你太過份了吧!!』溯瀾本想反對到底,但是轉念一想,斛璉離開的話,他便能夠去赴訶盧娜的約。
斛璉笑了笑,拍拍溯瀾的頭,柔聲的開口,『我馬上回家,在家裡乖乖等我喔。好嗎?』
『喔…』溯瀾悶悶的應了聲。聽起來像是對斛璉的自作主張感到不滿,但實際上,他是對自己隱瞞斛璉這件事感到不安。
斛璉的溫柔輕輕的刺著他的良心。斛璉撫摸他的那一瞬間,他幾乎要把預謀好的事全盤供出。
但是不行,他已經和訶盧娜約好了,他不能背信,也不能給訶盧娜添麻煩…
溯瀾默默的看著斛璉離開,過了不久,日頭偏向西山,轉眼間傍晚將至。
他偷偷的脫離家人的耳目,前往約定的地點。
溯瀾翻越了半個山頭,到達一座離薩律爾有些拒離的山丘。山丘上蔓草叢生,林木蒼鬱,蔽去了大半的日光。
『溯瀾少爺!』嬌柔的女音從不遠處響起,訶盧娜笑吟吟的走向溯瀾。
『妳什麼時候到的?等很久了嗎?』溯瀾愧疚的詢問。
『我才到一下子而已。』訶盧娜咧起了個嬌美的笑容,『看到溯瀾少爺赴約,我很高興。』
『這是應該的。』溯瀾笑了笑,『其實我本來以為來不成了,因為斛璉一直跟在我旁邊,但是快到傍晚的時候,太子派了差役找我,斛璉不讓我去,竟然自己跟著差役入宮了。』他驚喜的說著,『好像命運安排似的。』
『是嗎。』紅嫩的嘴唇彎起優雅的笑容,『這種事不須要倚靠命運,人為就可以辦到…』是她蠱惑拓邗泰,讓他派遣差役去找溯瀾。
她知道斛璉一定不會讓溯瀾入宮,因為斛璉對她抱著戒心。
派出去的差役也中了她的蠱咒,雖然表面上的目的是邀請溯瀾,但是真正接受的命令是:分散溯瀾和斛璉。
溯瀾聽不出訶盧訥話中的含意,他對訶盧娜回以微笑,『那麼,要不要開始儀式了呢?斛璉不曉得什麼時候會回來,我得盡快回府。』
『好的,溯瀾少爺。』訶盧娜燦爛一笑,『跟我來吧。』
接下來,溯瀾照著訶盧娜的指示,躺在一塊寫滿梵文的羊皮中央,他的周圍放了數個咒具,咒具上都帶有著令人不安的闇紅色,以及淡淡的血腥味。
訶盧娜跪在一旁,手持著法器,低誦著吐蕃語和梵語交雜的咒語。咒語像是被投入石頭的水面,縈繞起一圈一圈的漣漪。誦咒的聲音低緩,有如輓歌,歌聲形成了無形的長帶,一圈一圈的繚繞在溯瀾身邊,一點一點的滲透咒力。
溯瀾躺在地上,靜靜的看著訶盧娜施法的過程。
誦唸的過程進行了將近一刻,但什麼事都沒發生,溯瀾覺得自己一如平常,一點改變也沒有。
該不會是儀式失敗了吧?還是說,他已經無能到連一丁點潛力都沒有,所以無法開發血統中的力量?唔…真悲哀啊…看來他註定與占卜無緣──
當溯瀾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異常的事發生了。
訶盧娜平緩的誦音突然變調,彷彿在山谷中吶喊一樣,出現了震蕩往返的迴音。
那忽高忽低,忽遠忽近的音波,令溯瀾感到不適,他覺得自己的頭彷彿跟著聲音震動。
『訶盧娜…可不可以停止…我好難受…』迴音在腦子裡嗡嗡作響,產生共鳴,溯瀾覺得自己的頭快炸開了,除了頭,他的心口也開始隱隱作痛,整個人難受不已。
訶盧娜置若罔聞,閉著眸子,繼續著儀式。
『訶盧娜…停止…我好痛…』溯瀾的身子縮成一團,在羊皮上無力的抽搐呻吟,他想阻止訶盧娜,但是卻痛到連伸手的力氣都沒有。
他的頭好痛,胸口也好痛。體內有股巨大的能量,源源不絕的竄出,他的身子彿是灌滿水的皮囊,隨時都會炸開…
當溯瀾痛苦到快要暈厥的時候,訶盧娜停止了吟誦。
接著,她拿起擱置在身邊的牛骨錐子,朝著溯瀾的左手刺下去。
『啊!』
溯瀾發出一聲尖叫,但並不是因為手掌受傷的原因,而是自己體內的那股力量,在瞬間爆發了出來。
他的身子射出了藍色的光芒,黯淡的藍光像水流一樣包圍著溯瀾。
那藍色的光線,便是被釋放的潛能。光線的強弱,代表著力量的深淺。
訶盧娜輕蔑的嗤笑聲。
『溯瀾少爺,你的潛能實在是少得可憐…』
她拿出另一個咒具,正要奪取溯瀾的能力時,事情卻有了轉變。
淡微的藍光逐漸增強,黯藍的光線,轉逐轉亮,變為淺藍,變為雪白。
訶盧娜驚訝的看著眼前的改變,她愣愕了片刻,驚覺情況不對。
她迅速站起,趕緊逃開溯瀾身邊,邊跑邊張開護身的結界。
但是仍遲了一步,熾白耀眼的光芒,從鎏宵的身上迸發。過份強大的潛能在瞬間開起,造成的威力,有如彗星殞落,激起了震蕩天地的巨浪。
周圍的山林在光芒的波及下,開始起火,烈燄開始焚燒。
溯瀾躺在光線的中央,雙眼瞪視著天空。但投映在他眼裡的,不是布滿星子和火光的蒼穹──而是薩律爾千百年後的歷史,這古老部族的未來。
原來是這樣啊…
他的未來,斛璉的未來,竟然是如此……
被命道拘留住意識的溯瀾,隱約聽到焦慮而令人安心的呼喊聲,從遠方陣陣傳來…
對不起...斛璉...
宮千世望著眼前富麗堂皇的豪宅,詫異而猶豫不決。
『請問…你們確定是這裡?』他小心翼翼的詢問走在前方的兩人,『會不會弄錯了?』這可是方晁的總裁,方縱橫的住家啊!他認識方縱橫好幾年了,對方的舉指和態度完全沒有異狀啊…
皓硯瞪了宮千世一眼,『要不然你自己去找啊!一點能力都沒有,只會散發妖氣幹擾人,你的功用和臭鼬差不多!』
『你!』
『別吵了。』薑逸宸瞇起眼,望著那從豪宅不斷彌漫出的蠱咒之氣,『應該就是這裡沒錯。』
『但是──』宮千世望瞭望門板,遲疑而猶豫,『這不可能吧?』
薑逸宸挑了挑眉,『有問題的話,』他舉起手,按下大門旁的門鈴,『自己去問主人吧。』
『喂!!』太莽撞了!真糟糕,他該怎麼向方縱橫解釋這一切?
當宮千世正要思索藉口時,門板倏地被打開。『千世?』來者正是方縱橫,他的表情看起來對宮千世的造訪感到驚訝,『你怎麼來了?』
『呃我…』奇怪,離薑逸宸按下門鈴,隔了不到兩秒鐘的時間,為什麼方縱橫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趕到門邊?
『出了什麼事嗎?是不是蘇家派來的內賊又對你做出攻擊?還是說你發現了新的線索?』方縱橫關切的開口,態度和平往常一模一樣,他的目光移向薑逸宸和皓硯。『這兩位是?』
『那個──』
薑逸宸搶在宮千世之前開口,他笑了笑,順著方縱橫的話語開口。『是的,宮先生不僅有新的線索,他甚至擒獲了蘇家派來的內賊,將內賊宅配到府。』接著,語氣陡然轉冷,『還有,少藉機栽贓,攻擊宮千世的人應該是閣下您才對。』
『你說什麼?』方縱橫狐疑的望向宮千世。『千世,你帶這人來見我是有什麼用意?』
方縱橫的目光讓宮千世慌了手腳,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我──』
『煩死了!』薑逸宸不耐煩的低吼了聲,伸手以極快的速度,朝方縱橫的額心打去。
前一刻還站在門邊和他們對話的方縱橫,瞬間消失,而地面上則出現了只小小的泥偶。
『還需要解釋和說明嗎?宮先生。』薑逸宸冷冷的瞥了宮千世一眼。『我討厭和對講機說話,直接進去找頭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