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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王朝第五部 - 崢嶸》第18章
第十五章

到了次日淩晨,病房裏鴉雀無聲,散著淡淡的酒精味,宣懷風躺在病床上未醒。

宋壬開了房門,走過去,把沙發上的白雪嵐的肩輕輕搖了搖。

白雪嵐慢慢坐起來,問,“什麽事?”

宋壬低聲說,“廣東軍那位來了,在外頭等著。”

白雪嵐拿指腹揉著眉心,目光移到窗戶那頭,天還沒有大亮,窗簾垂下,透著外頭隱隱濛濛的光。

白雪嵐皺眉說,“這才幾點鍾,病人還睡著。叫他們過一個鍾頭再來。”

宋壬說,“我也這樣和他們說,他們口氣很大,說現在不讓他們看,往後也別叫他們看了。他娘的,這群王八蛋,真想和他們幹一架。”

白雪嵐冷笑道,“你還怕沒有和他們幹架的機會?算了,你去說,稍等幾分鍾,病人換身衣服就好。”

宋壬出去了。

白雪嵐從沙發上起來,到小盥洗室裏隨便捧了把手洗臉。

回到病床邊,低頭挨近了瞅宣懷風的睡顔。

不料一湊過去,宣懷風便把眼睛睜開了,兩人鼻子尖蹭著鼻子尖,倒像白雪嵐要做什麽壞事,被抓了現行。

宣懷風淺笑著問,“你又要做什麽?”

白雪嵐說,“這個又字,聽起來是在數落小孩子。”

宣懷風說,“你還不是一個小孩子的脾氣?”

白雪嵐說,“好罷,我是小孩子,我這個小孩子,要玩早安親親的遊戲。”

笑著在宣懷風唇上親了一口,轉身又回到小盥洗室去,很快端了一個盛了溫水的銅盆來。

宣懷風在醫院裏,常常享受他的服侍,不像往日那樣扭捏赧然,老老實實地接受了。

一邊給宣懷風洗漱,白雪嵐一邊又問,“昨晚睡得好嗎?”

宣懷風說,“睡得好極了。夜晚忽然變短了似的,才剛閉眼,一睜眼,就已經天亮了。恰好又看見你瞪著眼珠子,挨那麽近。”

白雪嵐說,“看來你的病真的要好了。”

宣懷風說,“但願如此。”

白雪嵐說,“那個醫生今天又過來了,要給你把脈,揣摩斟酌今日用的藥方。人現在就在外頭等著。”

宣懷風說,“你怎麽不早說?磨蹭這些時間。不該讓人家久等,快請進來吧。”

白雪嵐說,“急什麽?你把衣服整一整。”

宣懷風說,“是了,這病人服,睡得全皺了。”

用手在衣服上撫了幾撫。

白雪嵐卻伸手過來,幫他把衣領下那顆松開的紐扣給扣緊了,這才招呼宋壬讓外頭的人進來。

房門打開,展露昭快步搶在薑禦醫前頭進了門。

宣懷風看見這人竟出現在自己的病房裏,頓時變了臉色,轉頭問白雪嵐,“他來幹什麽?”

展露昭賠笑說,“從前有什麽事,都算我不對。今天我是一心一意來做好人的,這一位薑禦醫是我專程從外省請來,你的病,請他治保證是十拿九穩。”

姜禦醫就著展露昭的手勢,走過來,朝宣懷風點了點頭,又打量著他,滿意地說,“昨天那一劑藥,已試出深淺來了,很好。只不知道手臂上有沒有出疹子?”

展露昭立即說,“那要實在地瞧一瞧。”

走到床邊,就要抓宣懷風的手去擄袖子。

宣懷風猛地一掙,把手掙脫了,一雙黑瞳亮燦燦的,瞪得展露昭不能再有動作,凜然不可侵犯。

宣懷風又把頭一轉,問白雪嵐,“你怎麽說?”

白雪嵐沈默了一會兒,在床的另一邊,抓緊了宣懷風的手掌,沈聲說,“現在也只有這一位的藥有點效用。治病要緊,就當是爲了我,你姑且忍耐一次。”

宣懷風清脆如鐵石般說,“你一向想事透徹,這次卻犯了天大的胡塗。什麽叫姑且忍耐?不能忍的事,就一次也不能忍。如果說是爲了你,那更不該忍。”

甩開白雪嵐握著他的手,指著房門,對展露昭說,“這裏不歡迎你,請你出去!”

展露昭臉上的笑有些不好看了,說,“懷風,爲何不講道理?我們是來給你看病的,並沒有存一點壞心。你昨天病得那樣,要不是吃了薑禦醫的藥,怎麽今天能這樣精神起來?就憑這一點,就能證實我的話不假。”

薑禦醫也說,“這位宣先生,其實要我們走,倒也容易。只是你這病症,如今只是看著好轉,還有反複的,我們走了,你的病發作起來,會害了你的性命。醫者父母心,老朽實在不忍心看你自誤。”

宣懷風把一張俊臉繃得緊緊,回答說,“我接受不該接受的人情,那才叫自誤。從來也沒聽過與虎謀皮的人,會得好下場的。宋壬呢?宋壬!”

便把宋壬叫起來,命令他把展薑兩位請出去。

宋壬扭頭去看白雪嵐,暗暗吃了一驚。

他家天不怕地不怕,曆來把天地神佛都不放在眼裏的總長,正木立一旁,竟是挨了先生教訓的小學生一般,破天荒的臉有愧色。

宣懷風又在連聲催促。

連白雪嵐都不做聲,宋壬還有什麽說的,便抖擻起來,把展露昭和薑禦醫立即毫不客氣地“請”了出去。

房門再次關上,裏面就只剩了宣懷風和白雪嵐。

一時便沈寂下來,像窗外的風也止了。

宣懷風在床上坐起上身,白雪嵐在一旁站著,兩人之間的沈默,是常常發生的,但這種味道的沈默,又與往常的並不相同。

這樣足足過了三四分鍾,宣懷風似乎才被生病的身體提醒了,肩腰松下來,慢慢往床頭挨下身子,剛才義正辭嚴呵斥展露昭的厲害,頃刻都煙一般散開了去,眉目也不再緊蹙著。

他擡眼朝白雪嵐的方向瞥了一眼,緩緩地問,“你站那麽遠做什麽?”

白雪嵐便過來,在他床邊坐下,苦笑著問,“等你好一些,精神足了,我再來領訓,成不成?”

宣懷風說,“你以爲我要罵人嗎?”

白雪嵐說,“不必你罵,就連我自己,也想扇我自己幾個耳光才痛快。讓那姓展的畜生靠近你,我白雪嵐也不是個東西。”

宣懷風攔道,“別再往下說了。你只以爲你罵的是自己,那就無妨,殊不知我聽著,心裏比什麽都難受。今天的事,我能猜到八九分,你什麽都不用說,我明白你現在一心只最在意我的性命。”

一邊說著,一邊在被子上伸過手來,把白雪嵐垂下的一隻手握了。

微微地用力緊了一緊。

又認真地盯著白雪嵐的眼睛,續著說道,“但是,你的做法,我實在不能贊成。我所在意的那些,我想你大概也是能明白的。”

白雪嵐垂下視線,凝視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半日,歎氣道,“我自然明白。”

自此,兩人便不再就展露昭的事說下去了,覺得病房如此甯靜,如此妙的一個小世界,並不需要多加一個令人厭憎的人來摻入。

但心裏面,卻又深知展露昭含恨而去,那薑禦醫是不會再來的了,湯藥中斷,後面恐怕藏著大風險。

愈是如此,愈是不肯去提起,兩人輕輕細細的,只挑無關緊要的話來說,宣懷風想起說姐姐快要生了,小嬰兒的名字該起什麽好,要是男孩子,當舅舅的要送小外甥什麽禮,要是女孩子,則又另有一番議論。白雪嵐只管遷就著宣懷風的意思,很有興趣的幫忙出主意。

不知不覺,就過了小半個鍾頭。

宣懷風聽見窗外遠遠傳來洋教堂的打鍾聲,對白雪嵐說,“我不知道我們一口氣,說了這麽久。口有些幹,勞駕你幫我倒一杯水,好不好?”

白雪嵐立即拿玻璃杯倒了一杯溫開水來,扶著宣懷風的上身餵他。

宣懷風一口氣喝幹了,覺得很暢快,把背挨在床頭墊起的柔軟的枕頭上,微微仰臉,輕笑著問,“我看你還是不肯聽我的勸告,總要睡在沙發上,難道不腰疼?你要不要上來歇一歇?”

白雪嵐微笑著偏頭打量他,“這是真心的發邀請嗎?”

宣懷風說,“我的意思是我們兩人一並靠著說說話,也不錯。不要想歪了。”

他本來確實是如此的意思,可是話出口後,更覺得曖昧古怪起來,仿佛裏頭真的藏了別的想法。

默默的,眉梢就多了一絲赧意。

白雪嵐忍不住調侃他,“什麽叫此地無銀三百兩,又叫越描越黑,你現在知道了吧。”

宣懷風不和他鬥嘴,只看著他,默默溫和地揚著唇角。

白雪嵐脫了皮鞋上床,和宣懷風同蓋了一床被子,病床是爲單人准備的,兩人肩磨著肩,略嫌擠迫,白雪嵐說,“不要坐著,我們躺著說話。”

兩人躺在床上,白雪嵐把右臂伸開,讓宣懷風把頭靠在自己肩窩上,都仰著臉,看著頭頂雪白的天花。

雖不說什麽,但都覺得心裏一種微甜的喜悅,像荷蘭水裏的小氣泡一樣,晶瑩可人的冒上來。

宣懷風挨著愛人,心境恬然,慢慢閉上眼睛。

模模糊糊的,不經意似睡了過去,不知到了何時,忽然心裏又一跳,想著,唉呦,我後腦勺把他的手臂當枕頭呢,壓得血液不流通,要發麻難受的。

因這一想,掙紮著睜開眼睛。

白雪嵐正轉過臉,凝望他的睡容,瞧他眼皮驀地一跳,醒了過來,不由問,“怎麽?做噩夢了嗎?”

宣懷風搖了搖頭,隨手摸著枕頭,把自己的腦袋歪著蹭到上面去。

白雪嵐說,“我的手太硬,硌著你了?”

宣懷風含糊地笑了笑,回他說,“可不是,到底還是枕頭舒服。”

白雪嵐先還不在意,忽然感覺到宣懷風頭部的重量移開後,被枕著的手臂一陣麻痛湧來,正是血脈被阻而又通複的症狀。

他便猛然明白過來。

既喜悅愛人這樣貼心,且心疼宣懷風連在病中也顧著體貼自己,宣懷風這份心田,固有贊歎之處,又叫人唏噓。

因爲腦裏想法這樣多,若有千言萬語要說,卻反而找不出一句貼切的話了。白雪嵐只把這說不出的感覺藏在心底,幫宣懷風把枕頭整了整,掀了薄被下床,說,“我弄點吃的來。你還是沒有胃口嗎?但還是要多少吃一點。”

宣懷風既然醒了,就不大想睡回去了,複又坐起來,說,“我現在倒似乎想吃東西了,這幾天都喝稀飯,嘴裏沒有一點味道,你叫他們做一碗鮮筍湯罷。”

白雪嵐正往房門去喊人,聽了這話,又倜儻瀟灑地轉回到床前,低頭笑著勸說,“鮮筍好吃是好吃,但筍性寒涼,生病的人吃著不適合。你想喝湯,我叫他們做好喝的雞丁香菇湯,好不好?”

宣懷風無可無不可,點頭說,“都行。”

白雪嵐便親自打電話,點了幾樣吃食,吩咐要快。

白公館的聽差一衆在白雪嵐調教之下,做事不敢有一絲拖遝,尤其聽見是和宣副官有關的伺候,更是加十二分的積極去做。

公館裏的廚子做好吃的,裝好在食盒裏交給護兵,護兵又立即坐小轎車到醫院,送到病房裏,湯還是熱氣直冒的。

把食盒打開,一層放著兩樣,一樣是白雪嵐指定要的雞丁香菇湯,一樣是熱稀飯,另外兩層是涼熱菜。

護兵在病床邊擺開小飯桌,一碟碟往桌上放,光熱菜就有五六碟,不過每個碟子不過巴掌大小,分量不多。

宣懷風看那護兵還在伸手往食盒裏往外放,驚訝地問,“到底做了多少菜送來?吃不完,多浪費。”

白雪嵐笑道,“我在電話裏說宣副官難得有胃口,要多做他平日愛吃的,這群廚子就巴結上了。你只管吃,吃得好,我回去賞他們。來,先正經吃飯。”

等飯菜擺好,護兵出去,宣懷風挨在床上,白雪嵐坐在床邊的靠椅上,兩人邊說話邊吃。

宣懷風覺得熱葷菜太油膩,沒動幾筷,倒把一碟花生拌香幹,配著稀飯吃個幹淨。

白雪嵐擔心他今天沒喝薑禦醫的藥,暗中觀察許久,看他吃得香甜,不像病情有反複的樣子,心裏才略覺輕松,說,“吃肉才養力氣,你就算不喜歡,也閉著眼睛多吃兩塊吧,這燉得很清淡,又容易嚼。”

把排骨上的幾絲軟肉剔下來,哄著宣懷風吃了兩口,又說,“這蝦米蘿蔔絲餅不錯,嘗一嘗?”

宣懷風說,“我吃不下一整個,你把你手上那剩的半個給我罷。”

白雪嵐便把手往前伸,蘿蔔絲餅遞到宣懷風嘴邊,讓宣懷風低頭就著咬,慢慢地吃這半個餅。

白雪嵐用兩根指頭捏著餅,宣懷風吃到最後,嘴唇難免碰到指尖,這麽一觸,兩人便都微微一怔,擡起眼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湖似被小孩子投了一顆石子,一層層波光粼粼地蕩漾。

白雪嵐咳了一聲,眼底帶著笑問,“我這是被貓兒舔了嗎?”

宣懷風說,“貓舌頭是帶鈎的,小心舔掉你一層皮去。”

便在白雪嵐的指頭上,輕輕咬了一口。

這頓飯,吃得兩人說不出的舒服,等吃完了,護兵進來收拾了飯桌,兩人仍舊像剛才那樣,挨著一起聊天。

雖沒有什麽正經話題,但天南地北地亂說,打發時間,也很得趣味。

後來聊到以後大概可以去外國遊玩,照一些相片老來紀念,宣懷風就問,“我們上次那些照片,怎麽好像沒有了下文?”

白雪嵐也呀了一聲,說,“早拿回來了,可最近事情太多,總忘記給你看。你不知道前幾天你病成那樣,人都認不明白,還能認照片嗎?”

站起來,摸摸西褲口袋,卻摸不到。

仔細回想,是了,他怕相片在口袋裏折皺,特意找了一個抽屜好好放著。

白雪嵐走到窗邊的木桌子前,打開抽屜,把裏面一本醫院手冊打開,拿出裏面的照片,遞給宣懷風說,“你看看,拍得好不好?”

宣懷風把那疊照片拿在手上,定睛一看,放在最上頭的,就是在白公館裏和白雪嵐手牽著手一起照的那張,不禁笑著說,“真帥氣。如果只看照片,不認識你的,大概要以爲你是哪一位明星了。”

白雪嵐問,“那你說,明星牽著的那一位,帥不帥氣呢?”

宣懷風說,“我沒那樣的厚臉皮,自己誇自己的照片帥氣。”

便把後面的相片一張張翻過來,津津有味地看。

都看完了,仍把第一張挑出來,下結論道,“這一張最不錯。這不是小飛燕幫我們拍的嗎?想不到這女孩子,倒有做攝影藝術家的天分,可見天生我材必有用。對了,我一直忘了問,你最後把她怎麽處置了?”

白雪嵐說,“你有命令,說不許爲難她,我自然不敢爲難她。我把她送給她那幹姐姐了,讓她幹姐姐教訓她吧。”

宣懷風說,“梨花嗎?那很好,她是會好好照顧小飛燕的。”

白雪嵐瞧著他愛不釋手,把那張照片翻來覆去地看,嘴角噙著笑,往手錶上掃一眼,說,“飯後大半個鍾頭了,躺下睡一睡吧。”

宣懷風問,“這照片,你只洗了一張嗎?”

白雪嵐說,“有何妨,你喜歡,我們再多洗個幾百幾千張,也只是一句話的事。”

宣懷風說,“要幾百幾千張幹什麽?有兩張就夠了,一張你留著,一張放在我這裏。”

把一疊相片還給白雪嵐,只留了那張最喜歡的,放在枕頭底下,說,“這樣我隨時要看,一伸手就可以拿出來了。”

便躺下去,閉上了眼睛。

白雪嵐守在床邊,等他睡著了,才起身到門外,把宋壬叫到一邊問,“找到了嗎?”

宋壬愁眉道,“找不到。三四樓的護士買通了好幾個,展露昭那邊倒出來的垃圾,我叫兄弟們翻了好幾遍,壓根沒見到藥渣的影兒。依我看,要不就是那個什麽禦醫的湯藥,並不是在這裏熬的,要不,就是他們很小心,把熬過的藥渣都自己收拾起來了。總之,要找到藥渣來辨認宣副官那碗湯藥的方子,這條路怕是行不通。”

白雪嵐問,“別的線索呢?”

宋壬搖了搖頭,說,“照您的吩咐,我已經安排了一些兄弟盯著廣東軍的宅子,但他們沒有派人去藥局買中藥。聽說這個禦醫是外省請過來的,會不會他自己身上就帶著藥來?”

白雪嵐冷笑,“也不知道是藥還是毒。”

宋壬吃了一驚,問,“怎麽會是毒?”

白雪嵐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懷風本來病到那個不能動的地步,吃了他一劑藥就好了七八成,難道他真是活神仙?我很懷疑這件事。”

宋壬仔細想想,也琢磨出一點滋味來,虎目一睜,沈聲說,“如果真是這樣,這些人就真該死了。”

吱吱地磨牙,往地上啐了一口,恨恨罵了一句“他狗娘的婊子養的”。

宋壬又關切地問,“宣副官現在怎麽樣?剛才送飯進去的時候,我瞧他臉色還很好,大概昨天的兩碗藥,已經把他給救回來了。”

白雪嵐正爲這點心焦,歎了一口氣,說,“當然是盼望他已經全好了,我就怕他的病有個反複。凡事不能不做最壞的打算,現在懷風已經當面得罪了展露昭,病能好起來自然最好,可萬一病情又不穩定了,那怎麽辦?所以我現在不管別的,必須先把那禦醫手上的方子弄清楚。”

提到這個,宋壬也很頭疼,說,“這不好辦。那禦醫受著廣東軍的保護。我們又查不出廣東軍最近買過什麽藥。這群混蛋實在謹慎得可惡,連熬過藥的藥渣都藏得嚴嚴實實。現在是老鼠咬烏龜,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白雪嵐問孫副官到哪裏去了。

宋壬說,“孫副官說今天有件要緊事,他要親自辦。我問他去哪裏,他只是笑,說就這樣告訴總長就行了。”

白雪嵐聽見了,眉眼稍展,淡淡說,“要是他回來了,不管我忙是不忙,叫他立即來見我。”

宋壬應是。

兩人說完話,白雪嵐又回到病房裏,想起自己看守生病的宣懷風,已經把署裏的公務丟下許多天,現在宣懷風好轉,他這個總長不能不考慮一下公務了。

便叫人去衙門把待辦的文件拿來,在病房裏的小飯桌臨時充當起辦公桌,一邊守著午睡的宣懷風,一邊批複公文。

午後靜謐的病房裏,隱約可聞鋼筆在紙張上滑動的沙沙聲。

累積了這些日,下屬抱過來的公文厚厚一摞,饒是白雪嵐精明敏捷,決斷迅速,也花了不少工夫才做好了一半,正思忖著要不要叫人來,把這批好的一半先下發著去辦,忽然聽見身邊有輕微的動靜。

他把筆放下,轉身往床上望了一眼,又看看手錶,原來已經快四點,做著公務,不知不覺就過了兩三個鍾頭。

白雪嵐笑問,“醒了嗎?這個午覺,我看你睡得很沈,連翻身都沒有一個。”

宣懷風用剛醒的人沙啞的聲音,帶著鼻息低聲說,“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我要去一去盥洗室。”

白雪嵐說,“何必廢那個勁?我拿尿壺給你。”

宣懷風紅了臉,搖頭說,“那是病得走不動的人,才要這樣伺候。我現在不是好多了嗎?”

堅持著自己下床,也不用白雪嵐扶,走到盥洗室去了。

不料過了好一會,竟沒有出來。

白雪嵐不禁擔心,走到盥洗室外,敲著木門問,“懷風,你怎麽樣?”

裏面隔了片刻,才回答說,“我一會就出來。”

白雪嵐聽那聲音很輕,越發擔憂,又把木門輕輕敲了一下,說,“你開門罷。”

裏頭傳來抽水馬桶的水聲,過了一陣,木門打開來。

宣懷風一手扶著門框,懨懨站著,強笑著說,“中午不該貪嘴,吃了半個油炸蘿蔔絲餅,想來是太油膩了。”

白雪嵐問,“是吐了嗎?”

宣懷風點頭,似乎雙膝支撐不住,猛地身子往前一軟。

白雪嵐心髒一跳,幸虧眼疾手快把他接住了,沒讓他摔到地上。

白雪嵐把他抱回病床,一邊就大聲叫外頭的人喊醫生,宣懷風猶在笑說“不要緊,別大驚小怪”,白雪嵐哪裏肯信,貼著額頭一觸,似乎早上剛剛退下的熱度又上來了。

他把手探到衣服底下一摸,滿手濕津津的,才發覺宣懷風脊背出了一層冷汗。

醫生匆匆趕來,立即對宣懷風做了一番檢查,但檢查不出什麽有用的結果,只籠統的說肺部還在發炎,給宣懷風打了一針。

忙亂一番,醫生便走了。

白雪嵐就問躺在床上的宣懷風,“你到底怎麽樣?”

宣懷風說,“沒怎麽樣呀,也就是吃了油炸的東西,腸胃不舒服,把中午吃的都吐了。是你不分青紅皂白,到處咋呼起來。”

白雪嵐說,“你哪裏知道我心裏的煎熬。”

宣懷風朝他淺淺笑了,說,“不要杞人憂天,我看我過兩天,就能好起來。等我出院了,我們找一天空閑,到春山公園逛逛吧。”

白雪嵐說,“那很好。你別費神說話,再睡一睡罷。”

宣懷風順從他的話,又合起眼睛。

白雪嵐是驚弓之鳥,這一次連公文都丟在腦後,不再理會了,只坐在床邊,每隔幾分鍾,就要查看一番,惟願自己只是虛驚而已。

偏偏天不從人願。

到六點左右,宣懷風身上熱度越發飆高,從三十八度直升到四十度,用藥冷敷,均不濟事。

白雪嵐急得青筋迸跳,撫著他的額頭百般呼喚,竟是無論如何也喚不醒了。

那個那個,親愛的寶寶們,弄貓貓明天要休息了,這裏是七千字,兩天的糧食哦。

我已經把明天的份一起貼了,所以……明天沒有文文嗚嗚嗚嗚

到六點左右,宣懷風身上熱度越發飆高,從三十八度直升到四十度,用藥冷敷,均不濟事。

白雪嵐急得青筋迸跳,撫著他的額頭百般呼喚,竟是無論如何也喚不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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