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醫院樓上也是殊不平靜。
展露昭被宣懷風趕出病房,只能領著薑禦醫回到四樓,這等丟人的事,也沒誰願意主動去說,奈何神色瞞不過明白人。宣懷抿見軍長回來,沒有出門時那分風采,反而沈著臉,就知道事情不順利。
這天大的黴頭,宣懷抿是不肯輕易觸的,倒是瞅著一個空,和薑禦醫在走廊上問了兩句。三言兩語下來,也就猜了個八九分。
宣懷抿卻沒有展露昭那樣煩心,只冷笑一聲,說,“誰想不到呢?他竟這樣有骨氣,未必不是好事。”
說完,只拿一雙眼珠緩緩掃著走廊上扛槍的幾個廣東軍的護兵,似漫不經心,又似在思索什麽,半晌,才又問那薑禦醫,“依你說的,沒有你老人家的藥,樓下那一位是保不住了?”
薑禦醫人老成精,這些日早看出宣懷抿對展露昭的心思來。只是宣懷抿雖有宣懷抿的心思,無奈軍長也有軍長的心思,如何成事?
情仇孽債,何其亂也,看在過來人眼裏,未免有些小題大做。
薑禦醫遠道而來,一場富貴著落在廣東軍身上,自然知道軍長是必須奉承的人。
可這軍長的貼身副官,也不能輕易得罪。
故以薑禦醫回答說,“樓下那一位的身體,已經確定是很虛弱的了,若是拖延,大概也就這幾天的事,看他的命罷。俗話說得好,閻王要你三更死,誰能留你到五更。”
宣懷抿聽了,心裏卻並無蒼涼悲傷之意,反而追問,“那就是保不住了?”
薑禦醫不好把這話說死,咳了一聲,“不好說。保得住,保不住,終歸要看軍長的意思。若是軍長下了嚴令,老朽再說不得,也要使出看家本領,和閻王爺爭上一爭的。”
宣懷抿暗罵老東西狡猾,正要再說什麽,忽然聽見展露昭在房裏喝了一聲,“都死哪去了?”
語氣十分不好。
宣懷抿也不再和薑禦醫說下去,趕緊推門進去,笑著問,“要做什麽?”
展露昭大馬靴也沒脫,仰躺在病床上,拿兩手枕著後腦勺,顯出一臉的不耐,兩道濃眉格外黑沈,見宣懷抿從外頭進來,問,“幹什麽去了?”
宣懷抿說,“病房裏悶,出去透一透氣。你是渴了嗎?”
走過去,打開櫃上擺得一個溫水瓶,倒了半玻璃杯的熱水,又摻了半杯涼開水,送到床邊。
展露昭總不喜他這溫存的膩味,何況如今正不痛快,見他端著水過來,嘴裏說道,“去去去!”
把手往外一推。
宣懷抿沒留神,玻璃杯一晃,水漾出來,倒撒了宣懷抿一身,床單也濕了一塊。
幸而只是溫水,不曾燙著。
宣懷抿尚未言語,展露昭倒生了氣,從床上翻坐起來,指著他鼻子大罵,“你他媽的就是不肯消停!”
宣懷抿知道他不是爲著水撒濕了床單,而是爲了受過宣懷風的氣,要拿自己出氣,便反問,“我怎麽不肯消停了?我爲你倒一杯水,難道也成了錯誤?”
因爲對展露昭的忌憚,語氣上還有些忍耐,算不上很衝撞,但耳朵根下,已經憋紅了一片。
展露昭睨了他一下,“除了斟茶遞水,你還能做什麽?你這慫樣,看著就叫人不舒坦。”
宣懷抿攤著手說,“我有什麽辦法?司令親自下的命令,原本歸我做的事,現在都交了張副官辦。你要是有正經大事要我去做,只管說。你想從前你給我下的那些任務,我哪一回沒辦好?”
自從跟了展露昭,他是有做一點事情的。展露昭脾性雖不大好,卻也非青口白牙不認賬的人,哼哼了兩聲,往後一躺,依舊十指交叉,枕在腦後,大模大樣地搖著腳。
看似悠閑,實則心裏惦記著樓下。
因此那腳搖了一陣,便搖不下去了。
展露昭把腳放下,把聲音揚起來,叫了一聲,“來人!”
宣懷抿身上濕了,到隔壁去換了一件幹衣,剛打開門,就聽見展露昭叫人,就問,“又有什麽吩咐呢?”
展露昭說,“不是叫你。”
宣懷抿說,“怎麽忽然又挑揀起人來?你今天脾氣真是發大了。”
展露昭不理會他,仍叫來人,外頭一個護兵走了進來,問他有什麽吩咐。展露昭吩咐了幾句,原來只是有一件極小的事要人去辦。
宣懷抿等那護兵走了,打量著展露昭,見他躺也不是,坐也不是,仿佛連一根頭發都無法自在,便說,“你在醫院也許多日了,大概是要氣悶的,到外頭走一走如何?那些外國醫生不是總說新鮮空氣對病人有益嗎?這裏不遠就是龍湖公園,你要是願意,我陪你逛一逛?”
展露昭哼道,“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想著逛公園?要逛,你自己逛去,老子不奉陪!”
宣懷抿見他態度惡劣,反而放軟了些,微笑著說,“你不去,我去有什麽意思?只是我看你這樣坐不住,未免替你難受。與其如此,還不如出去散散心。”
展露昭說,“再難受,老子也願意在這等著!”
宣懷抿聽他說出一個“等”字來,知道他這顆鋼鐵鑄造的很硬的心,終究是落到樓下那間病房去了。心裏不禁晦澀,把臉上笑容斂了,深深看了展露昭一眼,緩緩把眼睛往下垂,便把身子往後,靠在椅子上,不作一詞。
他是個愛在展露昭面前說話的,忽然安靜下來,反而引人注意。
展露昭在床上歪著身子,也覺得無趣,便把腿在床上橫過來,隔空把馬靴尖在宣懷抿腿上點了點,“你又忽然裝什麽啞巴?”
宣懷抿開始不說話,被他連踢了幾下,最後一下實在有些疼,知道展露昭是要生氣了,只好開口,“我哪裏是裝啞巴?我總不能時時刻刻都哇哩哇啦的說話,哪有這麽多的話可說?何況,你又說要等人,我安靜些,陪著你一塊等,哪裏又做錯了?”
展露昭不知爲何,反倒笑了,“你只管裝大方。就算裝成了財主家客廳裏的大花瓶,你實實在在的,也只能當個醋壇子。別他娘的扯淡了,過來給我捶腿。”
軍長有令,宣懷抿是不能不遵從的。
何況展露昭笑著和他說話,算是一種形式上的讓步,宣懷抿心中的晦澀不由消淡了幾分,心忖,他到底不把我當外人看的,不然,爲什麽又在乎我說不說話?自己總不能不領這份情。
宣懷抿便真的從椅子裏起來,到床邊坐了,一邊和他捶腿,一邊撿些展露昭喜歡的話題來聊。
十句裏頭,有八九句是宣懷抿說的,展露昭只偶爾搭一句。他終究是心不在焉的。
如此把時間打發了兩個鍾頭,有人來敲病房的房門。
宣懷抿叫了一聲“進來”,外頭的人推門進來,朝他們敬了一個禮,原來是那個叫崔大明的護兵。
展露昭一見是這人,便來了精神。他原本是斜挨在宣懷抿身上,讓宣懷抿給自己揉肩的,現在挺精神地坐起來,肩也不叫宣懷抿揉了,問那護兵,“打聽到什麽了?”
崔大明報告說,“白公館給樓下送飯來了,看樣子,那個病人的情況不錯。”
展露昭聽了這回答,不禁一皺眉,接著問,“你怎麽知道病人情況不錯?”
崔大明說,“我一直注意著樓下動靜。白公館的人送了飯進病房,後來裏頭的人大概吃完了,又有人進去收拾。我在樓梯邊上聽見那些人提著食盒回去時很高興的樣子,又聽見他們議論說,這頓飯巴結得不錯,等回去了,似乎廚子和送飯的人都能得總長不少賞錢。是以我想,病人的情況可見是不錯的。要是不好了,又哪裏能讓人在飯食上巴結?可見,至少胃口是不錯的。”
展露昭內心裏,倒有兩種相鬥爭的感覺,一則,有些放心宣懷風的病了;二則,卻是計劃落空的惱怒。
默然而掂量後,似乎兩種感覺中,又以後者更重。
展露昭一揮手,對崔大明說,“你再去打聽著,有動靜了趕緊來報告。出去罷。出了門,給我把薑禦醫請過來。”
崔大明敬個禮下去了。
不多時,薑禦醫便進到病房裏。
此時並無外人,展露昭也不兜圈子,一見他劈頭就問,“你說他少了你的藥,必然出狀況。怎麽現在沒有狀況,人家還熱熱鬧鬧地吃飯?”
薑禦醫順著鬍子,笑吟吟道,“軍長,您太焦慮了。我的藥,我自己還不知道嗎?您再等兩三個鍾頭,要是我的話不靈驗,我還有臉面在這裏站著?”
他的態度,可以說是十分的自信了,不由得展露昭不相信。
展露昭點了點頭,又半問半威脅地道,“要是他的病危急了,你可務必要保證他的性命?”
薑禦醫說,“這一點,我可不敢保證。”
展露昭不料他竟敢這樣回答,當即怒道,“你早先還和我說,能保證他的性命,現在是耍著老子玩嗎?”
薑禦醫把手舉起來,在半空中擺了一擺,很是從容,仍笑道,“若說醫術,老朽不敢自誇高明,但還不至於貽誤性命。何況那位病人身上的一些狀況,原也有我的緣故在裏面。只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早上的事,軍長也經曆了。明明是可治之病,但病人不願受治療,那就不是我能管的事了。”
展露昭對宣懷風的驕傲,是既欣賞而又痛恨的,便把眉頭皺了皺,有爲難的樣子,歎氣說,“我明白,他不願受我們廣東軍的恩惠,這個態度很堅決。”
姜禦醫說,“病人的情況,很快就要起變化了,這是敢打包票的。要是起了變化,及時醫治,必然不會危及性命,這也是敢打包票的。現今唯一可慮者,是怕病人心氣過盛,留下一些話來。萬一狀況危急了,樓下那些人因著面子或是其它緣故,不過來求軍長開恩,這又怎麽辦?”
展露昭一怔。
他倒是不曾想到這一點,只因在他心裏,爲了宣懷風能活命,白雪嵐一定是不顧一切的。但這種事,誰又能說得准?海關和廣東軍的仇恨是一層,宣懷風拒絕薑禦醫的態度,又是一層。
有著這兩層關系,要說白雪嵐堅決不向自己舉白旗,也並非不可能。
萬一宣懷風病重,白雪嵐又不來投降,那爲難的便是展露昭了,難不成真讓宣懷風死在醫院裏頭?
凡事都是如此,本來篤定的,因爲太關切了,找著一點由頭琢磨,越琢磨越真。展露昭本不是患得患失的人,因爲薑禦醫一番提醒,反而有些心神不定起來,半晌,才說,“懷風是很倔強,但那姓白的不是很看重他嗎?那就沒有讓他死的道理。我諒他不會不來央求。”
薑禦醫說,“既是如此,那軍長只管安心等著吧。”
說完,就出去了。
接下裏的等待,便又比前面的沈悶難受許多,展露昭心上懷著疑慮,不像先前那樣從容,宣懷抿待在他身邊,少不免又挨了幾句重話。宣懷抿的脾氣卻比往日好了三分,不管展露昭說什麽,只管拿微笑響應著。
過了兩個多鍾頭,崔大明跑著過來報告,語氣比頭一次急促,推門進來就說,“軍長!情況有變化!”
展露昭霍然站起,“怎麽個變化?”
崔大明說,“像是病人忽然不好了,只看見穿白袍子的在病房進進出出,那些海關的護兵眼神都凶惡起來。我也穿了白褂子,裝作是個醫生,原想靠近點,看能不能打聽到消息,才挨著走廊,就被吆喝著趕開了。那些人在這裏看守了幾日,都認得給病人看診的醫生的臉了,不是他們認識的面孔,也不管你穿什麽袍子,一律往外趕。”
展露昭猛地跳起來,問,“白雪嵐什麽態度?”
崔大明覺得軍長這話問得古怪,讓人摸不著頭腦,軍長看上的是那生病的人,怎麽這時候又關心起白雪嵐的態度來?崔大明心裏嘀咕著,嘴上答道,“他一直在病房裏不曾出來,我沒見著。”
展露昭罵了一聲沒用的東西,打發崔大明再去探聽。
只是如此一來,展露昭也坐不住了,在病房裏來來回回地走,聽見走廊裏些許動靜,就猛地回身盯著門。然而那門,卻許久沒有人來敲響。
宣懷抿冷眼看著。他的打算,原是要安靜地當個旁觀者,以免一多嘴,又被扣上醋壇子的帽子。
但看著展露昭如此緊張,便有一股忍不住從心底湧上來的憤怒。宣懷抿想了想,便做出關切的樣子,緩緩說,“他病情起了變化,白雪嵐著急也就算了。你又何必跟著一起急?你是早知道他情況要變得危險的。一切都在你算計中,現在是你占據上風了,怎麽你反而不從容了?”
展露昭停下腳步,把頭往宣懷抿那處一扭,低聲說,“你知道個屁。”
宣懷抿微笑著說,“我真不知道嗎?說來說去,你是怕白雪嵐抱著個甯求玉碎,不求瓦全的主意,甯可叫我那二哥病死,也不願意把他送了來給你罷。你說,我猜的是對呢,還是錯呢?”
展露昭這種時候,見不得人笑,尤其是見不得宣懷抿笑,磨牙道,“你他娘的就會挑時候讓老子心煩。”
這時,忽然有人來敲門。
展露昭正焦急,也不叫進來,竟一個箭步往前,親自開了門,然而又立即沈下臉來。原來門外只是個護士,吃藥的時間到了,她就把藥拿過來叫展露昭吃。
展露昭說,“去!別耽誤老子正事!”
連藥瓶也不接,把那護士轟走,又對門口的護兵說,“海關的人要是來了,讓他們進來。別的雞毛蒜皮,老子現在不管。”
說完又把門給關了。
他只道宣懷風病發,白雪嵐是立即來談判的,是以只管在病房等著。可這樣等著,又實在心焦,時間一分一秒,都不知道流落到哪裏去了,如此在房中踱一圈,坐一下,想了想,又很恨宣懷抿剛才說的“甯求玉碎,不求瓦全”的話,不由轉過頭,狠狠瞪了宣懷抿一眼。
終于房門又響了,還是崔大明進來,對展露昭報告說,“我問了一個從裏頭出來的護士。她說海關那位病人也不知道什麽緣故,下午忽然就發起高熱,吃藥打針都不見效,醫生也是拿不出好的法子。現在情況越發的不妙,人已經昏沈了,眼睛都睜不開。”
他停了停,又小心地加了一句,“軍長,那個給消息的護士,我答應了給她五十塊錢的。”
展露昭叫宣懷抿從口袋裏掏給他五十塊錢,又叫他再去打聽。
打發了崔大明,展露昭把腳往地上重重一跺,說,“姓白的明明知道我這裏有救命的藥,你說他一直不表態,是什麽個意思?”
宣懷抿淡淡說,“我又不是姓白的,我哪裏知道他心裏想什麽?”
展露昭哼了一聲,“你不是最會猜別人的心思?用不著的時候,你猜得起勁。如今用得著了,你又裝什麽傻?”
宣懷抿今日,也不知爲何,脾氣和平日有很大的不同,很有由著自己性子的意思,聽了展露昭的話,便把臉一甩,反抗地說,“我不猜。”
展露昭正在緊張中,心緒本就不好,見他如此不合作,更是惱火,便把腰上的皮帶解了,刷地抽出來要打人,第一鞭還沒下去,敲門聲又來了。
展露昭心裏一跳,心忖大概是白雪嵐那頭談判的人終於來了,立即把皮帶往床上一扔,口裏威嚴地說,“進來!”
挺著身在房中站著。
不料房門打開,倒是張副官精神抖擻地走了進來。
展露昭期望連番落空,先是驚訝,後是失望,接著一腔失望便成了怒火,竟朝著張副官很嚴厲地說,“我這病房他娘的就是個戲園子!誰想進就進!”
張副官被斥責得愣了好一會,才賠笑道,“軍長的病房,誰敢擅進?我是奉司令的命來執行公務,在外頭聽見您說進來,我這才敢進來。”
展露昭剛才確實說了進來兩字,不好爲這個罵他,便冷著臉問,“過來幹什麽?”
張副官把腋下夾的一個公事包拉開,答說,“昨天談妥的貨物運送安排,司令要我向軍長做一番報告。”
他還待說,展露昭拿出堅決的手勢制止了,說,“現在沒空,你回去吧,明天再報告。”
張副官沒法子,只好把拿出來的文件又收拾進公事包,正要出去,病房外面傳來一聲響亮的“報告!”。
護兵從外頭進來,對展露昭說,“軍長,海關來了個姓孫的副官,說是海關總長有事請教,想請軍長到樓下談一談。”
展露昭還未做聲,宣懷抿冷喝道,“海關總長有事請教,怎麽要我們軍長到樓下去談?你出去和那個孫副官說,叫白雪嵐親自來,不然,也就沒什麽好談的了。”
護兵把眼睛朝展露昭一瞥,還想等軍長的指示。
宣懷抿往椅扶手上一拍,命令道,“你聾了嗎?就照我的話去說!”
那護兵見展露昭沒有說話,知道軍長是不反對的,才應了一聲是,出門把宣懷抿的話對等在外頭的孫副官重複了一遍。
病房裏,宣懷抿呵斥了護兵一頓,等護兵走了,臉上又浮出友好的笑容,問展露昭說,“軍長,我這樣處置,你生不生氣?”
展露昭此時已經醒悟過來,自己是要和白雪嵐談判的,怎麽可以不擺出威勢來?其實並非他想不到,而是等了這一段時間,心裏格外不安定,以致於聽說海關來人,竟有松了一口氣之感,可見那白雪嵐何等可惡,愛人性命懸在刀口下,他還有心思做這等心理戰。
因此,對于宣懷抿代自己表態,展露昭不但不生氣,反而是感激的。
展露昭說,“你做得很好,我有什麽可生氣的?要你做我的副官,不就是大事上提個醒?很好,應該讓姓白的過來。”
他也不站著了,叫人搬了把椅子來,坐在房裏,大模大樣地等著。
不一會,走廊上傳來腳步聲,又隱約有護兵吆喝問話。
一個護兵進來報告說,“軍長,海關的白總長來了。”
展露昭說,“請他一人進來,不相幹的人都攔了。”
護兵領命去了,隔不多時,房門推開,白雪嵐獨自一人走了進來。這層樓可算是廣東軍的地盤,而這間病房,又算是地盤中的重地,以白雪嵐和廣東軍的仇恨,這般孤身過來,和孤身入虎穴差不多。
一進房中,就見裏面三個人,都拿眼睛瞪著他。
展露昭大馬金刀坐著,宣懷抿和張副官站在他身後,一左一右伴著,氣勢很有些嚇人。
換了別個,在這種情勢下,必定是驚懼而屈辱的,偏偏白雪嵐一副很鎮定的樣子,踱進房裏,對著展露昭,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房中的人都不禁一愣。
都知道他是個厲害角色,被要挾而來,場面話總要先說幾句,沒想到他倒很光棍,沒做任何頑抗,主動就示弱了。
展露昭坐著受了他一鞠躬,也不叫他坐,翹著二郎腿冷笑,“這位不是很威風的白總長嗎?你到我這裏,有何貴幹?”
白雪嵐說,“我來請教展軍長一個問題。”
展露昭問,“什麽問題?”
白雪嵐說,“你想要一個活的宣懷風,還是一個死的宣懷風呢?”
展露昭不料他如此爽快,可謂是單刀直入了,便也不說那許多開場的廢話,回答說,“我有藥,你有人。你把人送過來,他自然不會死。”
白雪嵐問,“你是要我放棄自己的愛人?你覺得我會答應?”
展露昭說,“那要問你了。你想要一個活的宣懷風,還是一個死的宣懷風?”
白雪嵐胸膛微微起伏,沈默許久,說,“我把他看做自己的性命一樣,你要我答應這個條件,那是要我親手把自己的心掏出來。”
展露昭說,“那你這心,到底是掏,還是不掏呢?”
白雪嵐說,“爲了他能活著,性命我都可以不要,掏心雖然痛,也只能忍著了。”
展露昭點點頭,笑道,“好!那你現在就把他送過來罷。”
白雪嵐說,“我答應的事,一定做到。人可以送到你這裏,但送過來前,至少要讓他醒過來,一則,我不知道你那位薑禦醫是不是真的靈驗,總要我親眼見著效果,我才能放心。二則,即使我和他要分開,也要面對面,有一番明明白白的交代。”
展露昭哈地笑起來,轉頭對宣懷抿說,“聽聽,人家在行緩兵之計呢,我們又不是傻子,可不能吃這樣的虧。”
宣懷抿原是指望白雪嵐夠硬氣,頂住展露昭的要挾的,誰知道這姓白的十二萬分的可惡,該軟的時候不軟,改硬的時候,倒一點也拿不出勇氣來,居然沒說上幾句,就答應把宣懷風送過來,真是十足的混蛋!
宣懷抿想了想,先問白雪嵐,“你說要等他醒了,又說要和他交代。那人到底什麽時候送過來?總要定個時間。”
白雪嵐說,“他現在人事不知,要是餵了藥,明天能醒過來,我就和他告別。吃晚飯之前,我一準把他送到這裏。”
展露昭轉過頭,向著宣懷抿把眉頭一皺,“要你多什麽嘴?”
宣懷抿說,“軍長,夫妻分開,還要一紙休書,既然他願意明明白白的交割,爲什麽不讓他去做?我二哥的性格剛強,你是很清楚的。你現在把一個半死的人要過來,他模模糊糊的,也不能怎樣。但等他活過來了,發現自己被廣東軍看守著,焉知會鬧出什麽事來。倒不如讓他明白,是他自己的愛人放棄了他,他就算有怨氣,也發不到軍長你身上。”
展露昭想到宣懷風堅決的態度,倒不能不有所顧慮,只是又不甘心給了白雪嵐喘息的時間,便把雙手環在胸前,只管用陰森森的目光上下打量白雪嵐。
宣懷抿說,“再說,我二哥對這姓白的,很有些癡心。常言道,哀莫大於心死,總要讓他親耳聽見姓白的說不合作了,他這愛人的心,才有斷絕的可能。軍長,我可是爲了你著想。”
展露昭冷冷斜他一眼,沈聲道,“你說這麽多廢話,真是爲我著想嗎?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心裏打的主意,宣懷風要送過來,你自然恨不得挨一刻是一刻。”
宣懷抿平日受慣他的重話的,但此刻有白雪嵐在面前,場面格外難看,被展露昭這麽一說,宣懷抿不由臉上熱熱的,瞥了一臉沈重的白雪嵐一眼,向展露昭低眉順眼地說,“到底如何辦,自然是軍長做主。軍長覺得我說的沒道理,不聽也罷。不過,要是軍長覺得,我說得有一點道理,何妨考慮考慮?人是要送過來的,左不過晚個一天半日罷了,卻省了日後好大一番安撫的工夫。”
展露昭是恨不得立即要白雪嵐把人送過來的,但又很忌憚宣懷風那驕傲的性格,說起來,讓宣懷風看清白雪嵐懦弱的真面目,死了心,倒是一個很誘惑的提議。
展露昭思考片刻,把頭往另一邊一轉,看著張副官問,“你說呢?”
張副官沒想到軍長會諮詢起自己的意見來,聞言一怔,想了想才含糊道,“軍長說是緩兵之計,我也很懷疑,海關的人都是很狡詐的。我想,是不是先弄清楚裏面的蹊蹺……”
展露昭點頭說,“這才是副官該說的話,來人,請薑禦醫過來。”
等薑禦醫來了,展露昭當著白雪嵐的面,問薑禦醫說,“樓下那位病人,沒喝你的藥,病情變得嚴重了。這位白總長,過來請你開方子煎藥,承諾等病人醒過來,就和病人告別。明天吃晚飯之前,把病人送到我這裏。你看,有沒有不妥?”
姜禦醫已經明白展露昭所詢何意,對控制用藥方面,他信心很大,便笑道,“應該是沒有不妥的。如果軍長答應,我等一下就熬一碗藥送過去,早則今晚深夜,晚則明日早上,病人就會醒。明天中午,再送一碗藥過去,可以保證病人情況在晚飯前不起變化。不過,病人晚飯時,是需要服藥的。要是晚飯時不把人送過來,延誤了救治,到時候就算老朽也無能爲力了。”
有薑禦醫的保證,展露昭心裏大爲篤定,轉過頭問白雪嵐,“你聽清楚了?明天晚飯前,人不送過來,那就是你害了他的命了。任你手段通天,遇到薑禦醫,也玩不出新花樣。”
白雪嵐沈聲說,“我明白。”
姜禦醫瞧著展露昭的臉色問,“那我這就煎一劑,送到那病房去?”
展露昭正要點頭,宣懷抿冷笑道,“等等!軍長你也太好說話了,這我可要鬥膽,表示不贊成。”
展露昭知道他要爲難白雪嵐,心裏挺高興,笑著問,“你怎麽個不贊成法?難道你要把這位白總長留下當人質?”
宣懷抿也笑了,盯著白雪嵐說,“這位白總長,是總理的親戚,還是海關總長,在這首都裏,大概是沒人敢扣他當人質的。不過,白總長你是明白人,總該明白禮尚往來的道理。我們軍長是個善良人,平白無故的答應給你們多一天相處的時光,你是不是也應該表現一點誠意?”
白雪嵐眼睛都不眨一下,表情仿佛是木刻的,低聲問,“請問宣副官,你所說的,是怎樣的誠意?”
宣懷抿彎下腰,把靴梆子裏一把匕首抽出來,丟到白雪嵐腳下,咬牙說,“你不是會割手指嗎?你要一碗藥,就用一根手指來換吧!”
爲了情節連貫,今天貼了五千字嗚嗚嗚,存貨越來越少,如果以後沒存貨我很怕被群毆啊……小心翼翼地趴牆角……
白雪嵐的目光,在宣懷抿缺了一截的小指上淡淡一掃。
宣懷抿笑意森然,“白總長,你真的把宣懷風看得比命還重,又何必猶豫?我們也不多要,只要你右手的食指。那一位在病床上,是禁不住拖延的了,痛快點把事情辦了,也免得耽誤薑禦醫給病人煎藥。”
右手食指,是扣扳機的,白雪嵐沒了這根指頭,以後右手是再也拿不得槍了。
展露昭覺得宣懷抿這主意出得很妙,用一隻手揉揉鼻子,有趣地看著白雪嵐彎腰,把地上的匕首撿起來。薑禦醫也陪著站在一旁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