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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王朝第五部 - 崢嶸》第37章
第三十四章

白公館裏,白雪嵐叫宣懷風去換衣服,自己卻走到了書房去,叫人把聽差張戎找過來。

張戎很快就來了,到了白雪嵐跟前,恭恭敬敬地問,“總長有什麽吩咐?”

白雪嵐說,“你把書房門關上,我們說一說話。”

張戎不明所以,但他知道,總長是很精明厲害的,又是特地叫他過來,所以先不說什麽,心裏就已經有點惴惴。

他過去把房門關上,回到白雪嵐跟前,垂手等著。

只聽白雪嵐笑吟吟地問,“我聽說你和年處長的太太,有一點子交情?”

張戎仿佛耳邊被炸了一個雷,嚇得臉都白了,撲通一下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說,“小的不敢撒謊,年太太是給過小人兩百塊的賞錢,說宣副官身體不好,也不知道住在公館習慣不習慣,要是宣副官身上哪裏不舒服,要小的給個電話,知會年宅一聲。小人一時貪心,就把錢收了。但是總長!小的是知道公館裏頭規矩的。公館裏的事,一個字也不敢往外透。總歸……總歸是小的眼皮子淺,手賤收了年太太的錢,小的該死!小的這就把錢還給年太太。總長,您千萬饒了小的這一遭!小的再也不敢了!”

一邊說著,一邊跪在白雪嵐腳下,砰砰地磕頭。

他在公館裏,算是有點資曆的,很知道這位總長是一頭長著利齒的笑面虎,真要發起威來,那是毫不含糊。

犯了這一位的忌諱,扣薪金,趕出公館,都是說不上的,最可怕的是找兩三個護兵,捆了他帶到城外偏僻的地方,刨個土坑活埋了。

上次廣東軍買通了一個公館裏的聽差,想刺探機密,被白雪嵐查了出來,就是這樣處置了。

白雪嵐爲了殺雞儆猴,對公館裏頭的聽差們,並不掩飾這事。

那聽差被抓起時,張戎剛好在場,想起那倒黴家夥知道要被活埋時的嚎哭慘叫,張戎越發滲出一身冷汗,下死勁地磕頭。

白雪嵐笑道,“找你來,是給你一個機會,還年太太兩百塊錢的人情……停下罷,你這樣磕頭蟲似的,我怎麽和你說話?”

張戎愣了楞,擡起磕得腫起一個大包的額頭,狐疑地看著白雪嵐,不知他是說真的,還是拿著自己做死前的消遣。

白雪嵐也不管他心裏如何想,緩緩地說,“她不是要你給她打電話嗎?這很好,你現在就給她打一個。只說是你向她報告宣副官的消息,記住,不要把我扯在裏頭。”

叫張戎附耳過來。

白雪嵐吩咐一番,然後一揮手,“快點去辦。”

張戎如蒙大赦般,趕緊往電話間小跑著去了。

白雪嵐這才離開書房,回到寢屋裏。

宣懷風已經換了出門的衣裳,考慮到對林老太太的尊重,特意穿了一套簇新的純黑色西裝。他的西裝都是找老師傅定做的,用的外國高檔料子,裁剪得一絲不苟,越發顯出腰線的優美弧度來。

他氣質樣貌,俱是上佳,再加上好裁剪的西服,十分精神漂亮。

白雪嵐一隻腳跨進屋子,擡眼看見這英俊青年,眼睛就幾乎挪動不開了。

宣懷風問,“你的公務處理好了?”

白雪嵐點頭說,“都處理好了。”

宣懷風說,“那可以出門了?”

白雪嵐笑道,“你也太心急了點。總要讓我換一換衣服。”

宣懷風的眼睛往白雪嵐的西裝上一瞥,說,“我看你這衣服就很莊重,何必要換?”

白雪嵐說,“這西裝穿了一上午,沾了汗。換一套,清爽些。”

宣懷風說,“你這就換罷,我等你。”

白雪嵐說,“好。”

就去櫃子裏取了一套幹淨的灰色西裝,到屏風後面,慢慢地換了,又慢慢地出來。

宣懷風說,“你今天換衣服的時間,至少是往常的兩倍。”

白雪嵐大大方方地說,“你要去和林奇駿見面,我當然是要磨蹭拖延一下的。難道還指望我火燒屁股一樣地衝過去?”

宣懷風因爲今天的爭論,究竟是自己爭取了勝利,贏得出門的自由,所以對白雪嵐很讓著,笑著說,“很是。我知道你不喜歡見他,今天是委屈你了。我們出門罷。”

和白雪嵐肩並肩地出來,剛出月牙門,就看見管家迎面過來。

管家瞧見他們,快步到了跟前,報告說,“宣副官,有你的電話,年太太打過來的。”

宣懷風聽說是姐姐的電話,那是不能不接的,就算要出門,也只能暫時耽擱。

他去了電話間,拿起話筒,便叫了一聲,“姐姐。”

宣代雲在那頭,似要問罪,又似說笑地開口,“好你個小子,出了醫院,也不到我這頭來。你是不認得年家的門了?還是忘記了你還有一個姐姐?”

宣懷風笑道,“怎麽會呢?”

便把病還沒有好全,因爲有肺病的底子,怕去了年家,會傳染人的理由,耐心地說了一遍。

宣代雲說,“既然會傳染,你是一定要待在公館裏,一步也不能出去了。那好,我姑且信你,只你可別和我弄鬼,讓我知道你不來看我,卻到別的地方去了,我可饒不了你。”

宣懷風一愕,想著去林奇駿家的事,要是現在隱瞞了,事後被宣代雲調查出來,可不好交代。

他想了想,便老老實實,把要去林奇駿家弔唁的事,坦白出來。

宣代雲便不同意了,說,“要你來看我,你拿著生病當藉口。林家和你有什麽幹系?你巴巴的趕過去。懷風,不是我說你,你剛剛得過大病的人,到有死人的屋子裏去幹什麽?你也不用說別的了,我是絕不許你去的。”

宣懷風說,“姐姐,林伯母多少也是一位長輩……”

宣代雲說,“長輩又如何?你要真這麽講究尊長,長姐爲母,我也算得上你半個長輩了。我的話,你不聽嗎?”

宣懷風聽她這些話,露出蠻橫的意思,據理力爭道,“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有自己的主張。”

宣代雲似乎不曾料到弟弟會這樣頂嘴,在電話那頭頓了一頓,聲音驀地提高了,說,“好哇!好一個海關總長的大副官,你如今翅膀硬了,和我說起主張來了!你……你!”

猛地,就聽見仿佛哪裏,咚地一聲響。

宣懷風心髒猛地一跳,抓著話筒大喊,“姐姐!姐姐!你怎麽了?”

那頭再不聽宣代雲說話,反而依稀像是張媽在叫,“小姐!小姐!你可不要……”

話說到一半,話筒裏頭嘟嘟嘟嘟的呆板地響。

原來電話已經掛了。

宣懷風心急如焚,趕緊再撥過去,響了十來聲,不見人接聽。

他更加慌了,急匆匆地往外跑。

電話間外頭,白雪嵐正悠閑自在地站著等,看見他出來,問,“和你姐姐通完話了?可以去林家了嗎?”

宣懷風一臉焦急地說,“去什麽林家?我姐姐恐怕出事了。”

白雪嵐露出一臉驚訝來,問,“怎麽回事?”

宣懷風顧不上和他說了,跑著往大門去,幸而因爲要去林家弔唁,已經吩咐了准備,汽車就在大門口等著。

宣懷風上了車,白雪嵐也擠了上來。

宣懷風吩咐司機,“快!去年宅!”

汽車上了路,他才按捺著心焦,把事情告訴了白雪嵐。

白雪嵐思忖著說,“你過慮了,年太太是性情中人。依我看,意外是不會有的。說她生你的氣,摔了電話,那倒可能。”

宣懷風被愛人一通安慰,懸著的心,算是稍微落了一點,歎著氣說,“不管如何,不親眼看到姐姐無恙,我是放心不了的。都是我的錯,她懷著孩子的人,我不該和她頂嘴。”

白雪嵐微微一笑,誇他道,“你真是一個好弟弟。”

唇角勾起的弧度,頗值得人深思。

只是宣懷風正擔心他姐姐,哪有深思白雪嵐這抹神秘笑容的工夫呢?

到了年宅,宣懷風趕緊下了車,白雪嵐卻坐在車後座上沒動。

宣懷風奇怪地問,“你不一道嗎?”

白雪嵐說,“我把你保護在德國醫院裏,謝絕探訪,如今年太太對我意見很大呢。我不進去了,就在車上等著你。你看了她無事,就快點出來,我帶你回公館吃晚飯。”

宣懷風說,“行。”

他進了年宅,穿過小花園,匆忙往宣代雲的院子方向去,到了小院子門前,看見天井裏密密地開了一花圃的一串紅,很是鮮豔美麗,張媽卻站在花圃旁,手裏拿了一個葫蘆瓢子,像是在澆水。

宣懷風看張媽還有閑心澆水,姐姐必定是無礙了,頓時松了一口氣,走進院子來,叫了一聲,“張媽。”

張媽一見是他,哎呦一聲,就把葫蘆瓢子放下了,一邊在圍裙上擦著手,一邊走過來說,“小少爺,你過來了。身體大好了?可把我懸心死了。”

說著,又轉頭往屋子裏喜滋滋地喊,“小姐,小少爺過來了。”

宣懷風便朝著正房的門走過去,剛想叫一聲姐姐,忽然宣代雲的聲音,從屋裏傳出來,冷冷地說,“張媽,你給我攔著。這樣不把我看在眼裏的弟弟,我不要見。”

宣懷風腳步一滯,回過頭,尷尬地看著張媽。

張媽說,“小姐,小少爺總算來了,你何必呢?讓他進去吧。”

宣代雲冷笑道,“進來幹什麽?人家長大了,有主張了。我這個小地方,容不下這麽大一尊自由平等的菩薩。你請他只管什麽地方有年輕人的自由主張,便到哪裏去。翅膀硬了,總要飛的,我這種老古板,何必妨礙人家的自由?”

宣懷風聽了這些帶氣的譏諷,對著張媽,只能露出苦笑來。

張媽低聲說,“小少爺,你還不知道她?嘴巴比誰都厲害,心腸比誰都軟。不過,也怪不得她生氣,你病才剛剛好一點,怎麽就要去做喪事的人家呢?多晦氣。小姐那麽心疼你,你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怨不得她生你的氣。”

宣懷風無奈地問,“現在可怎麽辦?”

張媽朝他慈祥地一笑,又對著屋子裏說,“小姐,你別生氣了,懷著孩子的人,何苦和自己弟弟生氣。小少爺是生病的人啊,你難道忍心讓他站在這裏受風吹嗎?”

宣代雲一從知道弟弟來了,早就艱難地挪著大肚子,移到窗邊,用一根指頭勾起一點窗簾,偷偷地往外看,嘴裏卻不肯放軟話,只說,“又不是數九寒天,風能把他吹死?”

張媽說,“哎呦!小姐,這就是你的不是了。這是你親弟弟,你怎麽能說一個死字?這是要咒他嗎?我可不幫你了。”

宣代雲繃不住臉了,笑罵道,“許他把我氣個半死,就不許我咒他嗎?你們倆個才是一夥的。還站著幹什麽?進來罷。”

宣懷風趕緊走了進來,見到宣代雲,走上去問,“姐姐,你還好吧?剛才在電話裏,可把我嚇壞了。”

宣代雲本來還想罵這不聽話的弟弟兩句,無奈他病了大半個月,在醫院裏不得探望,著實想念的,又見宣懷風說話如此親熱,這教訓人的態度,如何還端得起來。

再一打量弟弟,容色雖不錯,臉頰卻瘦了一圈,可見前陣子,是病得十分的可憐了。

如此一想,不免心疼得厲害,又想自己這個弟弟,很小就沒了母親。小時候可憐,也就罷了,怎麽大了,還是多災多病?可見自己這個當姐姐的,實在很不稱職。

宣代雲本來還想罵這不聽話的弟弟兩句,無奈他病了大半個月,在醫院裏不得探望,著實想念的,又見宣懷風說話如此親熱,這教訓人的態度,如何還端得起來。

再一打量弟弟,容色雖不錯,臉頰卻瘦了一圈,可見前陣子,是病得十分的可憐了。

如此一想,不免心疼得厲害,又想自己這個弟弟,很小就沒了母親。小時候可憐,也就罷了,怎麽大了,還是多災多病?可見自己這個當姐姐的,實在很不稱職。

不由一時感傷起來。

宣懷風看姐姐凝視著自己,不知不覺地,眼圈竟隱隱發紅,嚇了一跳,忙說,“姐姐,我知道錯了,你生氣,只管罵我。可不要自己傷心。”

宣代雲也覺得自己這眼睛裏忽如其來的熱度,實在沒有意思,便在臉上擠出一個笑容來,對宣懷風招了招手,叫他在身邊坐了。

在他消瘦的臉頰上摸了摸,又用手背在他額頭上探了探,又把手放在他肩上,輕輕地撫了撫,關心地問,“你身上,究竟還有哪裏不舒服的地方嗎?”

宣懷風說,“沒有。”

宣代雲說,“醫生有什麽叮囑沒有?”

宣懷風說,“也就是飲食清淡一點。”

宣代雲沈吟著點了點頭,忽然又擡起頭來,對著張媽說,“你倒清閑了?菜也不用做了?”

張媽拍拍額頭,“哦!哦!我一看見小少爺回來,就高興得暈了頭了。我這就去廚房,做幾樣小少爺愛吃的菜。”

宣代雲朝她背影,加了一句囑咐,“不要太油葷的東西,清淡點。”

宣懷風想起白雪嵐還在外頭汽車上等著,說,“姐姐,我略坐坐就走,晚飯不在這裏吃。”

宣代雲斬釘截鐵道,“這不行。自從你當了那勞什子副官,我要見你一面,就難如登天了。古人說什麽一入宮門深似海,我看你們那位總長的公館,真比宮門還厲害。他是天皇老子嗎?連你在我這裏吃一頓飯,他也要管。”

宣懷風笑道,“不幹總長的事。我是自己出門前,就想著回去吃晚飯的。”

宣代雲哼了一聲,說,“你倒會維護你這位上司。我告訴你,如果不是我身子不方便,就你住在醫院裏時,我就要親自過去討教討教了。弟弟生了病,不許親姐姐探望,這是什麽道理?”

宣懷風十分地不想姐姐對愛人生出惡感,聽見宣代雲抱怨,只是笑著規規矩矩地聽,把話題往別處引,看著宣代雲的大肚子問,“我這小外甥出世的喜日子,什麽時候發動?”

宣代雲被問起這個,臉上頓時帶了一絲羞澀的溫柔,低頭輕輕撫著漲起的肚皮,笑著說,“也差不多日子了。你姐夫請了一個日本産婆來,給她一些錢,要她在家裏住著。萬一有個動靜,也好有懂得的人照應。”

一談到快出生的小孩兒,孕婦的話自然就多起來,拉著宣懷風,嘮嘮叨叨說些家常,又拿出自己新做的小衣裳小襪子,來給宣懷風看。

宣懷風見姐姐這樣高興,不好再提晚飯的事,心裏又懸掛白雪嵐,趁著宣代雲一個話縫,找藉口走出屋裏,正琢磨著傳消息,恰好看見年家的聽差年容過來,便朝他招一招手。

年容趕緊過來,因爲這陣子都不見宣懷風的,便鞠了一躬來行禮,笑著問,“舅少爺,您有什麽話?”

宣懷風從口袋裏抽了一張五塊錢,塞在他手裏,低聲說,“白總長在門外的林肯汽車裏,你幫我走一趟,告訴他,我姐姐留我吃晚飯,實在無法辭。請他別等我了,先回去吧。”

年容見有五塊錢賞錢,辦的事又不難,是一件優差,臉上便顯出愉快和殷勤來,爽快地應了一聲,往大門外去。

向白雪嵐轉告了宣懷風的話,年容便回宅子裏,剛進門,就迎面碰上年家另一個聽差年貴。

這年貴仗著得年亮富的信任,在年宅是很說得上話的一個聽差,他又向來不喜歡年容不聽自己的指令,瞧見年榮從門外進來,就開口教訓道,“年容,你又到外面逛街去了?白領著每個月的薪金,活也不幹,這份差事還要不要?”

年容哪裏肯買他的賬,回嘴說,“你哪只眼睛看見我逛街了,我剛剛辦舅少爺的差事去了。再說,我這份差事要不要,也不是你說了算。你只做好你的活兒吧。”

說著,就擦著年貴身邊,大模大樣地過去了。

氣得年貴在後面瞪眼,喃喃地罵,“別以爲太太看重,就眼裏沒有人。小人得志,這樣的倡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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