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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王朝第五部 - 崢嶸》第24章
第二十一章

白雪嵐夜裏辦完了事,回到醫院,到了病房門前,先不進去,把照顧的護士叫了到走廊上問,“現在怎麽樣?”

這些天在醫院裏,護士們對海關總長也算了解了,這大人物的脾氣,是和病房裏那一位緊密聯系在一起的,那一位哪裏不好了,這一位必要大發雷霆,吃人般的兇狠,那一位哪天好一些了,倒可以從這一位身上得到很多的賞錢。

所以護士便心裏有些美好了,露著微微笑的臉,低聲說,“病人好了許多,七八點鍾的時候醒過來一次,喝了兩口稀飯,又睡下了。醫生過來看了兩次,說是奇跡呢,誰想到先前病成那樣,這麽快又回轉過來。對了,病人還問著您到哪裏去了。”

白雪嵐聽見說醒了,又吃了東西,已是放了一大半心。再聽說宣懷風還會問起自己,那必定是人也清醒了不少,更是開心。果然從口袋裏掏出兩張鈔票,也不管是什麽面額,就賞給了護士。

他走進病房,因怕騷擾了宣懷風的睡眠,也就不曾開電燈,就著窗外的月光走到床邊,低著頭打量俊美而略爲憔悴的睡顔,不知是心裏作用,還是確實如此,實在感到宣懷風的臉色比白天昏睡時好了許多,呼吸也是和緩的。

他把一隻手貼在宣懷風額頭上,探著溫度,熱度也下去了,不禁在臉上露出欣慰的微笑來。

忽然,發現漆黑中什麽亮晶晶地閃了一閃,像兩顆瑩潤美麗的黑寶石反射著光芒,白雪嵐定睛一看,原來宣懷風睜開眼睛,正看著自己呢。

白雪嵐問,“你怎麽了?這是還沒睡,還是我吵醒你了?”

宣懷風不回答他的話,反而問,“你到哪裏去了?”

白雪嵐說,“你不是要我不要老待在病房裏嗎?我在醫院外頭逛了一圈,散心去了。”

宣懷風說,“又撒謊。人人睡覺的時候,你到外頭散心?你看看幾點了。”

白雪嵐倒不怕他追問自己,他越能追問,那倒是顯出他身體精神都越發好了。白雪嵐笑了笑,拿手在宣懷風臉上輕輕一摩挲,身子一歪,坐在床邊說,“夜深了,你不睡覺,難道不困嗎?”

宣懷風說,“一整天,我有一大半時間是躺在床上的,現在醒了,比白天還精神,實在睡不著。你困不困,你要是困了,就去睡覺。你要是不困……我胡塗了,你不像我總躺床上,這鍾點一定很困了。快睡一睡。”

白雪嵐見他一雙眼睛在黑暗中晶瑩閃亮,果然很有精神的樣子,哪裏肯放棄了他去和周公相會,笑道,“我偏不去睡,你能奈何?”

宣懷風說,“房裏太黑了,你爲什麽不開燈?”

白雪嵐說,“以爲你正睡,怕吵醒你。”

他走到牆壁那頭,把電燈開關打上,病房頓時亮堂起來,映著雪白的牆和雪白的床單。

宣懷風這才看真切,白雪嵐身上既不是穿著西裝,也不是穿著長衫,而是一件白不白灰不灰的短褂,不由盯著他瞧了一下,說,“我就知道,你不是半夜散心的人。這個打扮,是微服私訪去了,還是當強盜打黑槍去了?”

白雪嵐知道他是指自己上回借著戒毒院開張,打展露昭黑槍的事,嘴角掀了掀道,“就算打黑槍,也是爲民除害。”

他一邊往床邊走,一邊解身上短褂的扣子,到了床前,隨手把短褂脫了,熱烘烘地擠到床上,挨挲著宣懷風。

白雪嵐側躺著,一隻手肘撐著床單,托著頭,往宣懷風耳邊吹氣,說,“我們就這樣說一個晚上的話,怎麽樣?”

宣懷風說,“我看你心情很好。”

白雪嵐說,“看見你精神了,我心情當然很好。”

宣懷風說,“那我想問你一件事。”

白雪嵐說,“要問什麽?”

宣懷風問,“我枕頭底下那張照片,到哪去了?”

白雪嵐一怔,臉上露出迷人的笑容來,懶洋洋地把一隻手,慢慢去描宣懷風的脖子。

心裏想著,展露昭中午過來的事,如果可以隱瞞住,當然是隱瞞住比較好,懷風知道實情,難免會生氣。他又是個正在養病的人。

不過,他的愛人又何嘗不是聰明人,既然動了疑心,也許趁著他不在,已經向護兵們偵訊過了。可見自己是疏忽了,今天記掛著處置薑禦醫,走得匆忙,竟未曾向護兵們叮囑幾句。

如今看來,隱瞞的話,倒會惹出別的事來。

白雪嵐斟酌過了,才做出很老實的模樣,低聲說,“我用一張照片,換了一碗藥回來,雖然方法上不怎麽地道,只是我看也不算虧。”

宣懷風不料他直接承認了,反而不好表達出不滿,想了一會,說,“我即使那個時候昏沈不知事,但也能猜到是怎樣一個情景,也知道你心裏的著急。只是我早上狠狠落了他的面子,爲什麽他還肯送藥過來?我不得不猜想,你是和他講了條件的。廣東軍貪婪成性,那個人有機會挾制你,他所求的,恐怕不僅僅是一張照片那麽簡單。”

他用藥醒來後,不見白雪嵐,因爲靜臥在床上無事,想把枕頭下的照片掏出來回味,結果居然找不著。

因爲照片不見了,才叫宋壬,沒想到連宋壬也不在。

於是感到奇怪,把外頭值崗的護兵叫了一個進來,拿出上司的威嚴,不料倒把展露昭中午曾經過來送藥的事問了出來。

宣懷風便猜測照片被展露昭拿走了。

萬幸的是,另一件展露昭在病房裏對他做的事,他一點記憶也沒有,所以不曾知曉。

白雪嵐想起中午展露昭給自己的愛人餵藥的情景,五髒六腑像要炸開似的,這記憶必定要用展露昭的性命才能撫平的。

不過此刻,他又如何敢讓宣懷風知道,窩著一肚子痛恨,淡然笑道,“他打算借這個機會,把你從我身邊奪走呢,不過有司馬昭之心,卻沒有司馬昭的本事。”

便把白天到展露昭處討價還價的一番過程,閑閑說了出來。

宣懷風聽著,把身子漸漸在床上坐直了,微昂著脖子。

白雪嵐看他臉色隱隱有鐵青顔色,眼眸中仿佛燃著火,也不知道爲何,現在白雪嵐,是很怕宣懷風生自己氣的,竟有點忐忑起來,謹慎地沒往下說,半晌,柔和地問,“你這是怎麽了?你問我,所以我才說了。你是講道理的人,總不應該爲著我說了實話,反而和我生氣。”

宣懷風起先只是沈默著,忽然舉起手來,一掌擊在床邊,怒道,“三弟這是要幹什麽?他真被廣東軍的人,侵蝕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了!”

白雪嵐一怔,方明白宣懷風這番怒氣,是因爲宣懷抿要自己的一根指頭。

頓時心裏便有點樂滋滋起來,把一根手指,在宣懷風臉頰上撓了撓,笑道,“我十根手指,現在不是根根都在嗎?你白生這麽大的氣,嚇了我一跳。”

宣懷風說,“我是氣三弟不爭氣,和你的手指有什麽幹系。”

白雪嵐呵了一聲,嘖嘖道,“這麽說,我要是變成殘疾,你就一點都不心疼?我不願相信。早知道,我就剁了這根手指給展露昭,看你到底怎麽個態度。”

宣懷風正色道,“好好的,爲什麽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你再胡說八道,咱們今晚就別再說一個字了。”

他表情十分地認真,俊臉微沈,好看而帶著一股嚴肅,別有一種鏗鏘的風韻。

白雪嵐便不再提剁手指的字眼,順著前面的話,把今晚做的事情說了說,他知道宣懷風善良的性格,把如何給翠喜錢,如何給她們安排後路等,輕描淡寫提了提,又把對薑禦醫用刑的過程,模模糊糊帶了過去,只說薑禦醫軟弱,一被抓住,忙不疊地招了供。

宣懷風因爲久病的人,坐起的時間長了,後腰略僵硬,慢慢把半邊身子挨在了白雪嵐肩上,靜靜聽罷,沈思一會兒,才說,“你的猜想很可能是對的。我也覺得奇怪,我這個病,誰都治不了,怎麽廣東軍的人一露面,就立即痊癒了似的。這些人的手段,太可怕了。”

白雪嵐把手臂繞過去,圈著他,沈聲說,“這次是我大意了。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們再傷害你。”

宣懷風搖了搖頭,“這不是傷害一個人兩個人的事,海關和廣東軍的衝突,說到底是禁毒和販毒的衝突。你在他們的白麵裏摻東西,讓那些吸食白麵的人生出種種症狀不得不到戒毒院求醫,還趁機搗毀了他們在城中販毒的網絡,對海關來說,這是很大的勝利。對那些販毒的人來說,卻是嚴重的損失。你這個海關總長,已經成爲他們報複的最重要的對象,以後出入都要小心。”

白雪嵐笑著把兩個指頭,拎著宣懷風軟軟滑滑的耳垂輕輕一晃,說,“得了。這天底下除了你宣副官,還沒別人能拿我白雪嵐怎麽著。”

宣懷風對他如此的自信,有啼笑皆非之感,不過也犯不著爲此擡杠。

正說著,忽然傳來很輕的篤篤兩聲。顯然外頭敲門的人,是十分小心翼翼的,似乎並不知道裏面的人全都醒著,唯恐吵醒了哪個正睡覺的病人。

白雪嵐揚著聲音問,“誰?進來。”

外頭的人把房門打開一條縫,探了一個圓乎乎的腦袋進來,目光在病房裏一晃,看見宣懷風原來也醒著,那人才敢大步走進來。

原來是那個叫張大勝的護兵。

張大勝向白雪嵐報告說,“總長,你吩咐過,我一回來就向您報告。我現在回來了。您說報告時不許把宣副官吵醒,我可真的沒敢吵。”

這句話說得很有點呆氣,頓時把白雪嵐和宣懷風都逗笑了。

白雪嵐下了床,把宣懷風扶到枕上躺好,給他掖了掖被子,伏在他耳邊說,“好生睡。等你大好了,可沒有這樣悠閑睡覺的時光了,我等著你餵肉呢。”

宣懷風大爲窘迫,只能裝沒聽見。

白雪嵐也不管,直起身走過去,朝張大勝使個眼色,說,“到外頭談。”

順手把電燈關了,走出病房。

到了走廊上,白雪嵐才轉身問張大勝,“辦好了。”

張大勝點頭說,“辦好了。我還特意下車看了,那個山羊鬍子和給他拉黃包車的,死得透透的。”

白雪嵐問,“你不會全都撞死了吧?”

張大勝忙搖頭,“哪能呢。宋頭兒說得很清楚,山羊鬍子一定要死,還一定要留個能喘氣的。我照著宋頭兒的吩咐,可是一點也不敢馬虎,撞死兩個,留下兩個喘氣的。”

白雪嵐誇獎道,“好小夥子,你這手汽車開得不錯。怎麽不當司機,反而跑去當了護兵?”

張大勝嘿嘿兩聲,摸著腦袋上那簇烏黑的短毛,臉上微有得意,小聲說,“不瞞總長,我在山東時,給師長開過車。不過運氣不好,撞了……也就撞了個幾次吧……師長說我不是開車的料,倒是個撞車的料,淨毀他的汽車去了。後來師長就把我踢去扛槍了,打了幾場仗,沒死在戰場上,後來就被派到總長你這裏了。”

白雪嵐有趣地笑了,往他肩膀上一拍,“我這裏恰好要個撞車的料,可見你來對了地方。嗯,那個姓周的,你安排好了?他沒發現什麽?”

張大勝說,“總長放十萬個心,那小子醉得不知道自己姓什麽了。我下車時,把他放到駕駛座上,聽見他打呼,比豬還響。”

白雪嵐說,“這事你辦得很好,我要獎賞你。明天開始,放你三天的假,到賬房那裏領一千塊錢。城裏繁華地方很多,好生玩玩。”

一千塊的獎賞,實在超出預想的太多了。張大勝又驚又喜,連聲說謝謝總長,回頭瞧了病房那頭一眼,忍不住問,“宣副官的病,不要緊了吧?宣副官對我們這些護兵很關照,我們都盼他早日好起來。”

白雪嵐心情甚好,臉上笑容更加和藹,回答說,“你這人心底很好。放心吧,他這病很快會好,過幾天等他好些,我就帶他回公館養著,也免得你們總跟在醫院裏辛苦。”

張大勝忙道,“我們辛苦一點,算不得什麽。”

這時,有腳步聲響起來。白雪嵐見是宋壬來了,便揮手叫張大勝去休息,自己迎著宋壬過去,問宋壬,“拿到了?”

宋壬點點頭,目中閃爍著亢奮,壓著聲音說,“拿到了。這毒藥從鼻子滴進去,死得再痛苦不過,腸穿肚爛,足足要痛上幾個鍾頭才能斷氣。只要一滴,閻王開恩也救不回來。”

五指一開,露出掌心一個極小的玻璃瓶,裏面大概也就幾滴混濁的褐色液體。

白雪嵐冷冷道,“正要這個再痛苦不過的死法,若是一顆子彈了斷,那太便宜他了。明天中午你帶幾個信得過,手底下功夫硬的人,藏在懷風的病房裏。姓展的進了病房,你們就動手。這毒藥,一滴就必死嗎?”

宋壬說,“對,一滴是必死的。”

白雪嵐說,“那不錯。你們抓住他,不要灌多了,就一滴。他敢對懷風下毒,我就讓他嘗嘗毒藥的滋味,叫他腸子慢慢地斷掉爛掉死去,別讓他少受了罪。”

宋壬應了一聲,把手裏那個小玻璃瓶更謹慎地攥著,隔了一會,似乎有些猶豫,對白雪嵐說,“總長,薑禦醫已經死了,您怎麽知道那姓展的明天中午還會過來?”

白雪嵐冷淡一笑。

姜禦醫初來咋到,和廣東軍能有多深厚的關系?

展露昭那條豺狼,既然不擇手段地要得到懷風,表示他對懷風是看重的。那麽,他又怎麽會把懷風的性命,全然交付在薑禦醫這不熟悉的糟老頭子手上?

大概展露昭在見到薑禦醫的第一時間,就命令薑禦醫把藥方抄寫了一份出來了。

因爲換做白雪嵐是展露昭,是必然會這樣做的。

白雪嵐目光往走廊盡頭伸延去,淡淡說,“來,還是不來,咱們走著瞧吧。”

對不起大家,弄弄要閉關去寫第五部的結局了,要交稿啦!所以今天一次性貼了一萬二千字,是四天的分量。四天後我們再見哦~~ 揮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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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自然是白雪嵐的勝利之夜,然而,卻也是另一人的噩夢之夜。

這另一人,就是曾經和白雪嵐宣懷風一桌子打過牌的周老闆。

周老闆摟著嬌滴滴的小姨太在被窩裏,正做著新開了三個店面,客似雲來的美夢,忽然被咚咚咚的敲門聲驚醒,本已經很不愉快。

他起了床,順著床後頭摸索著一根線,一拉,把房裏的電燈打開,再一看牆上的掛鍾,時針已經偏過了十二點,更是不滿,朝門外沈著嗓子問,“天塌下來了嗎?都過十二點了,什麽事不能明天說?”

周家的管家在外頭,聲音裏透著焦急,“老爺,天真的塌了!巡捕房打電話來,說少爺在外頭又撞死了人!”

周老闆一聽,驚得哎呦一聲,沒穿鞋就下了地,光著腳跑去把門開了。

周老闆問,“你不是聽錯了吧?”

管家急道,“這種事,哪裏能聽錯呢?不信您看看,我接了個電話,手到現在還是抖的。”便把巡捕房的人在電話裏說的話說了一遍,周老闆頓時眼前發黑,差點連站都站不住了。

管家聲音越大緊張起來,叫到,“老爺!老爺!你可要穩住神!”

周老闆瞪著眼喘了一刻的氣,才醒過神來,喃喃道,“孽子……孽子……我這條老命,遲早是要葬送在他手裏。索性由著他受報應,何苦總要我這把年紀擔驚受怕?”

嘴上雖恨得咬牙切齒,畢竟膝下只有這一個兒子,一邊罵,一邊忙著換了外出的衣裳,又急著叫管家把家裏司機叫起來,准備汽車上巡捕房。

管家攤著手道,“老爺,就爲著少爺開汽車才惹出的禍。我們家的汽車,現被扣著當證物呢。”

周老闆跺腳道,“蠢材!沒有汽車,就不能叫黃包車?你叫我大半夜喪魂失魄地走著到巡捕房去?”

管家也不是個機靈人,被周老闆提醒了,才急忙出來找黃包車。可是大半夜的,上哪裏去找黃包車,半天才找著一輛停在角落的又破又舊的黃包車,把已經睡著的車夫搖醒,咬著牙許了三倍的車錢,人家才答應拉這一趟。

周老闆換好衣服,趕緊就坐上黃包車,催促著拉車的跑著去了。

乍然聽說自己的兒子撞了人,做父母的總是緊張的。但周老闆卻不是常人,一則,他畢竟是做大生意,見過世面的人,二則,類似的事情,他倒是有過經驗的。

因此他在周家到巡捕房的這段路上,坐在黃包車裏搖搖晃晃,夜晚的涼風拂著臉,一顆突突亂跳的心,已漸漸安定下來,也不由思忖起諸般處置的方法。在商人眼裏,這天底的衆生忙碌,還不是爲了錢嗎?只要自己捨得花錢,這個坎大概是能過去的。於是這般想著,到得巡捕房晝夜辦事處的大門前,已是有三分篤定了。

這個時分,街上不見人影,巡捕房前那盞半吊在空中晃悠的黃電燈,也十分冷清。

周老闆下了黃包車,先定了定神,擡步走到門裏。靠門的地方橫著一張半新不舊的長木桌,桌上橫七豎八地放著一些零碎玩意兒,一根巡警用的塗了黑白漆的棍子擱在上面。

一個穿著警服的中年人正在桌前獨自抹紙牌,聽見有人進來,頭也不擡,冷冷地說,”現在不辦公務,有事明天來。“

周老闆走近了,低聲說,“老總,我是接到巡捕房的電話趕過來的。這大半夜的,您還忙呢?我們小老百姓,受著老總的保護,見老總這樣辛勤公務,心裏真是感佩。”

他一邊說著感佩,一邊把身子湊到長木桌邊,彎著腰,把一疊東西從袖口裏掏出來,動作頗考究地悄悄塞了過去,朝那人微微一笑。

那巡警感到掌心忽然多了一些東西,他們是熟於此道的,無須低頭,只是握在手裏那麽一掂量,便知道是很實在的一卷鈔票,心裏認爲這半夜造訪的客人如此上道,實在難得,臉上不由也和善了許多,對周老闆說,“保護首都的治安,是我們巡捕房的責任,不然,政府養著我們這些人幹什麽?不過,我可不愛聽別人老總老總的叫,這裏的人都叫我老張,你也這樣叫我罷。請問你貴姓?大半夜的,過來幹什麽?誰打電話叫你來的?”

周老闆剛說了“我姓周”,那叫老張的巡警就唉呦一聲,站了起來,說,“我知道了,是開汽車撞死人的大案子,怪不得你這個時候趕過來。那撞死人的年輕人聽說也姓周,是你什麽人?”

周老闆說,“是我兒子。”

老張沈默了一會,說,“我們隊長現在還在現場查勘,沒回來呢。你且到那邊坐著等罷。”說著,把下巴往右邊一揚。

周老闆此刻哪裏能安心坐著等待,幸虧他從家裏匆匆出來時,已經料到要花錢,夜深不能去銀行取錢,便把家裏能找到的現款並保險箱裏的兩根金條,還有姨太太首飾匣子裏的珠寶都揣在了身上。

見老張態度沒剛才和善,周老闆又把一卷鈔票遞過來。

老張佯裝著把手往外推,皺眉道,“幹什麽?幹什麽?你這人真胡塗,這樣大的案子,誰敢收你的鈔票?”

周老闆心忖,這夜裏的查勘,收集證據也好,銷毀證據也好,都是最好的機會。要是等查勘結束,什麽都寫在巡捕房的公文上了,要翻起案來,麻煩十倍,花費也是十倍。

這關鍵時候,是不能猶豫的。

周老闆一咬牙,把手伸進懷裏,掏了片刻,心疼地掏出一根金條,往老張警服的上裝口袋裏一塞。

他動作雖快,但老張已看清那是一根金條,不由一愣,這手筆實在不小。再往口袋上一掃,那口袋裝了金條,鼓出了一個小巧的長方形的形狀,布塊微微往下拉著,顯出黃金那特有的沈甸甸的分量來。

老張既不能再板著臉,又不好微笑,便歎了一口氣,說,“你這不是讓我爲難嗎?”

金條入了口袋,那是無論如何不可能再拿出來的了。

老張又恢複了和善的態度,請周老闆在對面椅子坐下,自己則在長木桌前坐了,沈思片刻,然後敲了敲桌子,說,“可憐天下父母心。本來這種關系人命的案子,我秉承著做人的原則,是絕不插手的。但我也有兒女,要是他們犯了法,我是拼了命也要幫他們的,所以我知道你受的煎熬。不過,你要明白,這種大事,我只能幫忙,做不了主。倒是我們隊長,你應該結交一下。”

周老闆說,“正是要結交的,只是還要請您引見。”

老張把手豪邁地在半空一揮,說,“這不是問題。我們胡隊長是很講道理的人,等他回來,先讓我和他說幾句,要是他肯見一見你,就是機會了。”

周老闆點頭道,“是,是,那就全靠你了。”

頓了一下,周老闆試探著問,“我那小畜生,現在如何了?有沒有受傷?”

老張搖頭說,“他倒命硬,傷是一點也沒有。現在就關在後頭的拘留房,不過我勸你先不用見,他現在是醉死過去的,和你也說不上一個字的話。夥計們接到消息趕過去時,看見他躺在駕駛座上,滿汽車都是酒味。往他身上潑了幾桶水,還打了幾個耳光,都只是眼皮耷拉一下,不見醒過來的跡象,也不知道他喝了多少,能醉成這樣,怪不得撞死人。胡隊長說,今天是不能審問的了,只能先把他關起來,等酒醒了再說。他的姓名地址等等,也只是看他錢包裏的良民證知道的……”

話未說完,忽然聽見外面汽車引擎響。

老張便說,“是胡隊長查勘回來了。”

不一會,門口走進來四五個人,爲首一個五短身材,鼻子有點塌。他一面往裏走,一面把大蓋帽摘下來,隨意地拿在手裏扇風,嘴裏說,“別人都抱著娘們睡大覺,老子卻要去大街上看死人。直娘賊!腸子流了一地,老子惡心得連宵夜都吐出來了。”

老張早手疾眼快把口袋裏那根金條放到了抽屜裏,然後快步過去,向胡隊長附耳低語兩句。

胡隊長聽著,把眼角朝周老闆的方向一瞥,也不做聲,走過大廳,徑直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周老闆原料著有老張在,胡隊長多少也該給點好臉色,不料卻是不聞不問地過去了,心略略往下一沈,目光便朝著老張而去。老張給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緊跟著胡隊長進了辦公室,把門關上,過了少許,那門又打開了,老張從裏面走出來。

補上昨天的份,對不起大家,我昨天算錯時間了^

周老闆要從椅子上竄起來,但又勉強定下神來,想著這些官差們的勾當,故意要擺架子,把人揉搓得七上八下,好擺弄人拿錢,自己倒不能太露怯。是以他按捺住,拿捏著時間,等老張到了跟前,才緩緩站起來,顯得很從容地低聲問,“如何?”

老張攤著手,小聲說,“老兄,我可是費了不少口舌。他一聽我提,茶壺都差點砸我頭上了。好說歹說,他才略有回轉。也是,誰半夜被拉到街上看死人腸子,不一肚子惱火呢?”

周老闆說,“張兄,我知道你盡了很大的努力,很承你的情。”

便又把手伸到懷裏。

老張受了他一卷鈔票並一根金條,今夜已是發了大財,居然也講些道義,把周老闆的手攔住,嗔怪道,“你又來了,難道你以爲我是故意來和你打埋伏要錢的?未免太小瞧我老張。”

周老闆賠笑道,“張兄誤會了,今晚倉促,我再如何,也是報答不了你的,唯有犬子的事了了,我攜他來給你表示感激。這裏一些辛苦費,卻不敢給張兄,而是托張兄轉交各位老總,他們跟著胡隊長深夜出去辛苦,總不能沒一點孝敬。”

老張心忖,果然上道。就算對付了胡隊長,沒孝敬底下這些人,保不住有誰一個不願意,使絆子壞事。這周小子倒有個好孝敬的爹。

如此,老張就不推辭了,把周老闆遞過來的一卷鈔票接了,往口袋裏輕巧一塞,笑道,“放心罷,我們這裏的夥計心腸都好,也不忍心看人家骨肉分離的。況且這裏做主的是胡隊長,只要胡隊長說話,沒有不遵命的。”

周老闆道了一聲謝,問,“那胡隊長?”

老張一拍腦袋,歉然道,“你說我這記性。胡隊長說了,他願意見一見你。你進去罷。”

說完,老張便揣著那口袋裏的鈔票,找那幾個今夜出去辛苦的夥計們說悄悄話去了。

周老闆聽說讓進辦公室裏去,懸著的心放了一大半,在生意場上打滾的人,對這些資訊最瞭解不過,明白今夜的人命官司,是可以挽救的。他到了辦公室門外,先規規矩矩敲了兩下門,聽見裏面一個威嚴的聲音傳出來,“進來。”

他推門進去,見胡隊長穿著警服坐在辦公桌前,雖然一臉嚴肅,無奈有一隻塌鼻子,怎麽看都有些滑稽。

胡隊長冷冷地說,“你的來意,老張已經和我說了。我罵他胡塗!像你兒子這樣,喝醉酒,撞死人,難道以爲可以逃過國家的法律嗎?若真這樣,那你就和你兒子一樣,是喝多了酒了!”

周老闆點頭認錯,說,“鄙人教子無方,該死該死。”

便把兩大卷大額鈔票,恭恭敬敬放在辦公桌上。

胡隊長連一眼都不瞥,仍如怒目金剛般,恨恨道,“開汽車的人,難道就比做黃包車的人高尚一些嗎?既然家裏有汽車,就該花錢請司機,何況喝醉了酒,要逞能開汽車?爲了一點虛榮,把別人的性命不顧,這是何等可恨的作爲!”

周老闆又是愁苦,又是咬牙,歎氣地說,“胡隊長說得對極,實在可恨。等這小畜生出來,我非打斷他的腿不可。”

胡隊長從塌鼻子裏重重地嗤氣,大聲說,“出來?怎麽出來?死了兩個,還有兩個受傷的,正躺在醫院裏搶救呢,能不能活也未是定數。這樣嚴重的事,是……”

他本要說“是要判死刑的”,但偏偏此刻,周老闆從衣襟一解,裏面的亮燦燦的金條露出來。胡隊長眼睛被金條亮得一晃,話就不好照原本的說了,咳了一聲,續道,“……是不容易處理的。”

周老闆把金條擺在桌上,心疼得一抽一抽,臉上卻陪著笑臉,低聲說,“有胡隊長給犬子做主,再不容易處理,也有處理的機會。周某不求別的,只求胡隊長給犬子一個改過的機會。唉,這孩子真不讓我省心,連他幹爹廖總長也說,明瑞這孩子什麽都好,就是太莽撞,容易惹禍。”

胡隊長留了意,問,“不知是哪一位廖總長?”

周老闆說,“就是教育總長。”

胡隊長肅然起敬,“原來是這位,那也是相識了。我和廖總長曾在酒會上有幸交談過,不愧是管理一國之教育的人,風度大方,出口成章。”

這胡隊長只是一個巡捕房的頭目,在轄區裏雖能呼風喚雨,卻哪裏有資格和總長們打交道,那所謂的交談,不過走門路弄到了一張酒會的入門券,僥幸遠遠瞻仰了一下教育總長的尊容罷了。

胡隊長問,“既然是廖總長的幹公子,何不請廖總長出面,他老人家一句話,什麽事處理不了?”

周老闆心忖,廖總長那張嘴可是貨真價實的獅子嘴,張口說句話當然管用,吃金條也吃得厲害。

上次爲了撞死女學生的事,周老闆咬著牙把周氏公司的兩成幹股餵到獅子嘴巴裏,才了結了。這次再去央求,難道還要送兩成幹股?那豈不是周家的生意拱手讓人?

兩下比較之下,倒是甯願花一些鈔票金條,買通胡隊長這樣的小頭目。

周老闆微笑道,“不瞞你說,要是我打個電話,廖總長絕對會幫這個忙,不說別的,只憑他對犬子的愛重,那是朋友們都知道的。他斷斷不會袖手旁觀。只是最近眼看就要選舉了,廖總長忙得連睡覺都少了,前幾天廖太太還打電話來抱怨,叮囑犬子常常去探望他幹爹,提醒他幹爹注意身體。既然如此,我怎麽忍心用這些事來打擾他?”

周老闆說完,歎了一口氣。

歎完了氣,手又在袖子摸。他懷裏的存貨已經出清,眼看買賣談得差不多,是該打鐵趁熱的時候,便把袖口裏兩串珍珠鏈子掏出來,放到桌面上。

這兩串珍珠鏈子是屬于周家姨太太,頂級貨,地道的海南大珍珠。當日姨太太不知央求了多少回,周老闆才答應買了。

今夜事出忽然,實在沒辦法,爲了那不長進的兒子的性命,周老闆唯恐到了巡捕房手頭不夠富裕,哄著勸著吼著,才把姨太太的首飾盒子給掃掠一空。

如今拿出來,自然也是一陣肉痛。

不過再看回來,胡隊長的桌面上,有花花綠綠的鈔票,金光閃閃的金條,再加兩條晶瑩圓潤的珍珠鏈子,簡直是一幕迷人的畫面了。

胡隊長這時顯示出他的良心來,擺手道,“夠了,夠了,可憐天下父母心,你這些說辭,把我這個鐵石心腸的人也說得要落淚了。當父親的人,可真不容易。”

周老闆看著那桌面原本屬於自己的財産,也有落淚的欲望,於是誠懇地點了點頭,對胡隊長的話表示贊同。

胡隊長指著桌上說,“你大概以爲這些東西,是要落入我口袋的。其實你到外頭問問,我是不是貪賄的人?實話和你說,你兒子犯的錯很結實,在現場被人抓了。你家的車子,那是物證。死的兩個固然是要好好撫恤的,傷的兩個呢,又是人證。你說,難不難弄?”

周老闆溫和地說,“死者自然要撫恤,傷者的醫藥費,自然也是我周某來出。不敢讓胡隊長操心。”

在外頭,老張已經和同僚們分了那卷鈔票,大家得了辛苦費,當然高興,正抽著小煙,聊著明天去找哪個姐兒玩耍,就看見辦公室的門開了,周老闆和胡隊長從裏頭出來。

周老闆來的時候,身上是鼓鼓囊囊的,現在身上鼓囊的地方都消退下去,乍一看仿佛瘦了幾斤。但這消瘦是有價值的,至少換來了胡隊長的友好。

胡隊長一邊親送他出辦公室,一邊還在他肩上似老朋友般拍了拍,寬慰道,“令公子飲酒駕車雖有小錯,但那拉黃包車的也不是沒有責任。夜裏本來就暗,那拉黃包車的不靠馬路邊走,反而拉著車子忽然衝到路中間,憑誰是汽車司機也料不到。最近城裏,常有乞丐用這方法訛詐開汽車的人,現在恐怕連拉黃包車的都走此等歪門邪道了,我是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的。”

周老闆說,“那犬子今晚的住處?”

胡隊長心忖,既有那許多鈔票黃金珍珠打了底子,總不好意思讓教育總長的幹兒子在牢房裏過夜。略一沈吟,笑道,“案子當然不能就此結了。不過,既然是遭人訛詐,死傷者故意往他的車上撞,這性質就不同了。依我看,可以保釋。”

胡隊長知道周老闆身上恐怕是不剩鈔票了,於是也不說保釋金是多少,轉身指了一個下屬道,“老張,周家的那孩子,你帶出來,把他交給他父親吧。”

老張心裏明白隊長今晚是賺了一大筆了,所以說話才如此痛快,他也是得到好處的,行動上自然也不猶豫,應了一聲,叫了一個同僚往後面去。不一會,把撞車案的嫌犯帶了出來。

那年輕的嫌犯渾身散發著難聞的酒味,卻還是只管沈睡著,兩個巡警因他而得了一筆收入,也沒有太多怨言,把他沈甸甸地提了出來。

周老闆看見兒子,算是松了一口氣,聽著他呼嚕震天,倒是睡得好安逸,害自己忙了一個晚上,送掉好大一筆錢,又恨不得踹他兩腳。心裏正體察著難言的滋味,忽然外面“叭”的一大聲,在夜深人靜中嚇得人猛一哆嗦。

接著乒乒乓乓一陣亂響,又是許多淩亂的腳步聲,有人叫道,“就是這裏!”

巡捕房門口嘩地一下,呼啦啦闖進一大群兵來,手裏拿著舉著槍,一個個凶神惡煞。

胡隊長等吃了一驚,忙道,“怎麽了?怎麽了?兄弟們有話好說。”

話音未落,士兵中間散開,讓出一條道,便有鏗鏘有力的馬靴踏地聲,一個穿著軍官服的男人從後面走到前面,問,“這裏誰管事?”

這人一出現,模樣便把衆人嚇了一跳,左邊眼眶空著,沒了眼珠子,臉上從耳邊到臉頰一大塊疤,鼻子削了一半,若是夜裏走在路上撞見,真以爲是閻羅殿裏爬出來的。

這位尊容驚人的軍官,自然是廣東軍裏頗有地位的薑師長了。

巡捕房的人平時對著老百姓呼呼喝喝,見了真槍實彈,便不敢動彈了,人人眼裏閃著畏懼。

胡隊長的聲音也比往常小了許多,背微微躬起,回答道,“我就是這裏管事的,鄙姓胡,是首都第三巡捕房的巡捕隊長。不知這位長官怎麽稱呼?”

薑師長把眼睛一橫,“老子是廣東軍第七師師長,姓薑。我問你,城東大道有汽車撞死了人,犯人是不是在你這裏?”

胡隊長說,“這件案子,案情複雜,目前還沒有定論。至於犯人……”

薑師長說,“放屁!老子明明得了消息,說當場就抓了開汽車的人,是一個喝醉了酒的。”正說著,他身邊一個小兵把嘴挨到他耳邊,嘀咕了一句。

原來薑師長在戰場受傷,鼻子削了半截,連嗅覺也不靈敏了,手下的兵們都聞到酒味,只有他沒察覺。

薑師長按照下屬的提示,視線往下,掃到右邊那長椅上。周明瑞被老張他們從拘留房提出來,酒醉未醒,他們只好把他先放在長椅上躺著。

周老闆見姜師長來勢洶洶,進門就問撞車案,心裏已是忐忑,再看薑師長把目光轉向長椅,心裏大叫不妙,還未來得及反應,薑師長已經大步走了過去,指著還在打呼的周明瑞問,“就是這個犯人嗎?”

胡隊長看著那些大兵和他們手中的槍,不敢不回答,只好說,“這是現場帶回來的人,只能說他身上有著嫌疑。究竟怎樣,要審問過才知道。”

薑師長問,“怎麽現在不審問?”

胡隊長躊躇道,“他喝醉了酒,還沒醒。”

薑師長大怒,一口濃痰狠狠吐在胡隊長臉上,吼道,“王八羔子!老子叔叔都死了,你在這把這撞死了人的小王八當祖宗一樣伺候?我操你祖宗!”

胡隊長好歹也是巡捕房這處的長官,遭到這等羞辱,一時漲得臉皮青紫。

巡捕房衆人也極爲憤怒,老張今夜收獲了鈔票和金條,早就興奮得雲裏霧裏,此刻被廣東軍氣勢一衝,便有些熱血激蕩起來,竟瞪起了眼睛維護起他上司來,“放肆!這裏是巡捕房,不是你們廣東軍的行館!懂不懂規矩,你們這樣衝擊巡捕房,已經犯了……”

猛地震耳欲聾的砰一聲!

老張腦門開了一個血洞,直挺挺往後倒。

巡捕房衆人看著薑師長手裏的槍,槍口一律青煙嫋嫋上升,個個手腳發僵,舌頭發麻。

姜師長左右看看,冷冷問,“現在,懂規矩了?”

他手下的大兵們端著槍,站在他身邊,對巡捕房的人虎視眈眈。

薑師長冷笑道,“酒沒醒,老子親自幫他醒醒酒。”

然後,對胡隊長把手一指,“審問的地方,你帶路。”

胡隊長硬在那裏,一個廣東兵把槍嘴在他身上一戳,胡隊長像被雷打到一般,猛一下哆嗦,這才回過神來,顫著聲音說,“哦,哦……審問的……這裏……”轉身往後頭走。

薑師長打個手勢,兩個大兵過來,把長椅上的周明瑞扛了。

老張的屍首躺在周老闆腳邊,腦門上猶在潺潺湧血,看得周老闆渾身打顫,三魂不見了七魄。但畢竟是父子連心,看見那魔王般的師長要把唯一的兒子帶去審問,周老闆哆哆嗦嗦地跨出一步,哭喪著臉,一個勁作揖央道,“師長,年輕人莽撞犯錯,您大人有大量,高擡貴手,周某薄有家財,願……”

話未說完,耳邊風聲襲來,薑師長嫌他擋路,一個耳光扇在臉上。

姜師長這種在沙場上廝混的軍人,手勁豈是周老闆這種養尊處優的老爺所能承受的,那一掌扇過來,就如鐵扇子拍上去一般。周老闆被扇得身子在原地打了兩個旋,往旁邊一栽,頭剛好撞到長椅的尖角,頓時頭上血流如注,暈死過去。

巡捕房等人眼睜睜看著薑師長把犯人弄去了後頭的審問室,他們自然不敢跟過去,但門口杵著這麽多拿槍的兵,也不敢離開,只好一個個鵪鶉似的,在廳中六神無主的呆站著。

正覺得難熬,忽然一聲慘叫,宛如撕裂了黑夜般地傳來,刺得衆人打個激靈。

便知道裏頭薑師長不是用了什麽手段,把那醉死了的犯人終于給弄醒了。

那犯人的第一聲慘叫,只是一個開始,接著便是一聲一聲的哀嚎,偶爾夾雜著哀求著什麽,大概也就是求饒的話,只是聲音扭曲可怖,令人不寒而慄。

周老闆原本昏死過去,不知是不是被兒子的慘叫驚醒過來,睜開眼睛,連滾帶爬地往後面審問室跑,卻被兩個廣東兵在門前攔住了。

大兵說,“我們師長在裏面審問犯人,誰也不許打擾。”

周老闆聽著兒子在裏面一聲聲撕心裂肺地叫著,如何不肝腸寸斷,無奈帶來的錢財不剩半分,平生最擅長的“鬼推磨”,此時竟施展不開。他急到絕路,索性連臉面也不顧了,朝著兩個大兵跪下,兩眼汪汪地求道,“老總,給我向師長通報一聲,犬子犯了大錯,周某願用所有産業贖罪。求師長手下留情,那孩子……那孩子是我唯一的命根啊!求老總開恩!求老總開恩!”

大兵說,“師長的叔叔死了,師長火氣大著呢。快滾開,不然惹惱了師長,你和你兒子一起完蛋。”

正在此時,審問室裏不知做了什麽,周明瑞叫得更加淒厲。

周老闆心如刀絞,朝著裏面哽咽著高聲道,“師長開恩!師長開恩啊!放小兒一回吧!周某教子無方,任憑師長發落!師長開恩啊!師長!”一邊以頭撞地,磕得砰砰作響。

如此慘況,該是聞者傷心,不料那兩個守門口的大兵,卻眉毛也不曾掀動一根,只不耐煩道,“你再在這裏搗亂,我們可要打人了。”

周老闆知道愛子凶多吉少,哪裏肯挪動,死守著門前,仍是哭喊磕頭。

大兵厭惡起來,便把手裏的槍倒轉去,高高舉起,長槍托狠狠砸到周老闆背上。周老闆這副身板,捱了幾下,頓時倒在地上,他剛才挨了薑師長一耳光,嘴角破了在淌血,頭撞在椅角上開了一道口子,頭發也沾了血。現在額上也磕得鮮血直流,年過四十的人在地上翻滾哀哭,血淋淋的,真是慘不忍睹。

但他也被激起一股血氣,竟不甘心地抱住了大兵的一個小腿,嘴裏仍在有氣無力地喊著“放過我那可憐的孩子”,於是又再挨了幾下狠狠的槍托。

眼前一黑,又暈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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