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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王朝第四部 - 縱橫》第17章
第六章

  宣懷風被白雪嵐臨走前耍這麽一個甜蜜的小花招,心裏也是說不出的快樂,連後來出去辦事,臉上都是挂著如沐春風的笑容。

  忙到下午快五點鍾,宣懷風想起小飛燕的結拜宴席來,對宋壬說:「正事差不多了,我們要趕回公館去才行。」

  汽車開回白公館,果然,小飛燕早換好了衣裳,臉上還擦了粉,打扮得香噴噴的,坐在大門裏的板凳上等。

  聽見汽車喇叭響,小飛燕就站起來了,小跑著下台階迎上去。

  門口的護兵見她是迎著宣懷風的車,都由著她去,也沒人攔。

  小飛燕走到車門前,就看見宣懷風把車窗搖下來了,露出一張英氣勃勃的臉,笑著問:「等得心急了吧。」

  小飛燕問:「宣副官,這就可以去了嗎?」

  宣懷風說:「特意回來接妳的,上車吧。從另一邊門上。」

  小飛燕點點頭,麻利地上了車。

  宋壬這次沒坐駕駛副座,和宣懷風坐了一道,他們兩人坐了正坐,小飛燕就坐在他們對面的那個倒座上。

  汽車猛地開起來,小飛燕一個不留神,往前一栽,額頭撞到車門把手上,發出好大一個聲音。

  宣懷風趕緊把她扶住了,問:「有沒有怎麽樣?」

  小飛燕倒覺得這表示了自己是不習慣坐汽車的下人,很有些難堪,羞紅了臉說:「沒事,是我自己不好。怎麽這樣笨呢?」

  額頭一陣痛。

  她伸手碰了碰,似乎擦破了一點肉皮,但幸好沒流血。

  宣懷風說:「我和妳換個座吧。不然等一下在馬路上停一停,再開起來,妳又要栽個跟頭。」

  小飛燕說:「這怎麽行?我是做下人的,還是您坐正座。」

  宣懷風說:「分這些上下幹什麽?女士優先。洋人的習慣未必樣樣都好,但尊重女士這一點,我是絕對贊同的。」

  便主動過來,和小飛燕換了一個座位,自己坐在了倒座上。

  宋壬被白雪嵐提醒了總理府的事後,比往日更小心十倍,恨不得自己變一副膏藥貼在宣懷風身上,見宣懷風坐倒座,他還是跟著,就坐在宣懷風左邊,問小飛燕,「妳知道吃飯的館子怎麽去嗎?」

  小飛燕說:「我知道的。」

  館子是梨花定的,小飛燕也沒去過,不過梨花倒是打電話把定好的館子在哪條路上,怎麽走,都告訴小飛燕了。

  小飛燕記性很好,一一都說出來。

  司機按照小飛燕說的,在街上繞了一下,開進了一條半黑不黑的窄街。

  宋壬瞧著兩旁行人稀落,不像是吃館子的地方,暗地裏生了警惕,把手悄悄伸到衣服底下,摸著槍,嘴裏冷笑著說:「請人吃飯到這種地方來,可真稀罕了。」

  小飛燕沒留意他的動作,伸著脖子往窗外看,說:「姊姊說是紅林路十三號,我不會記錯呀。看,那不是一家菜館嗎?」

  把手伸出,往車頭前面方向一指。

  回過頭,倒正好看見宋壬銅鈴大的眼睛正定在自己身上,懷疑地打量。

  小飛燕被那目光震懾著,又有些不服氣,皺著眉問:「你幹嘛這樣看我?像看賊似的。」

  宣懷風說:「妳別和他計較,宋壬人很憨厚,他天生眼睛大,看誰誰膽寒。這幾天他和我也鬧脾氣,一直臭著臉,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招惹他了。」

  倒把宋壬說得很不好意思,赧然道:「宣副官,我哪有資格和您鬧脾氣?您別誤會。」

  他其實是奉了白雪嵐的命令,要對宣懷風隱瞞他已經知曉總理府的事。

  因為他不會撒謊,怕臉上露出形迹,就索性徹底執行了白雪嵐的指示,整天裝出一副黑沈的臉。

  但這些,都是不能對宣懷風說的。

  正不知如何解釋,汽車已經停了,司機在前面回過頭來,對後面坐的幾個人說:「要說東北館子,我看這條路上,只有這麽一家。要不是這一家,我可再找不到了。」

  護兵跳下車,已經畢恭畢敬地給宣懷風開了車門。

  三人下了車,果然發現車子是停在一家館子前面,館子大門對著路邊打開著,望進去就是一口大鍋,裏面燒著白騰騰的滿鍋熱水,有什麽煮剩的面碎似的東西,在裏面打著圈地浮滾,要是客人點餃子,估計也是下在這口大鍋裏煮的了。

  看這樣子,是一家二等東北館子。

  這種二等館子,在城裏很常見,是尋常人家請人吃飯的去處,比不得一等館子那樣精致貴氣,但吃起來實惠。

  梨花請客,選中這種地方,很說得過去。

  像京華樓那種高檔菜館,還有楓山腳底的番菜館,一頓飯就能吃掉普通職員一年的薪金,又豈是人人都去得起的。

  還在打量著,頭頂上一扇窗戶咿呀地打開,探出半邊窈窕身子來,正是梨花,在二樓笑著說:「聽汽車喇叭聲,我就琢磨是你們了,快請上來!」

  小飛燕擡頭,甜甜叫了一聲,「姊姊。」

  宣懷風見沒有走錯地方,便往裏頭走,這館子統共上下兩層,一樓是大堂,擺了十來張方桌,這鍾點是吃飯的旺時,已經坐滿了一大半,吵嚷得很。

  大堂中間,有一道木樓梯通到二樓,連著樓梯的牆壁上用釘子釘了一塊木牌,寫著四個字——樓上雅座。

  宋壬使個眼色,讓兩個護兵守住了門口,自己帶著剩下兩個護兵跟著宣懷風往樓梯上走。

  到了樓上,果然是幾個廂房,看起來比一樓要幹淨許多。

  兩個穿黑綢短褂的男人站在走廊裏,掉過頭來看他們這行上來的人,神情不像是來吃飯的,眉角裏帶著些殺氣。

  宋壬目光一沈,手又往腰上摸。

  正是這時候,對著樓梯的那間廂房門打開了,一陣女子笑聲混著香風飄出來,梨花從門裏走出來,見到宣懷風,很規矩地欠了欠身,說:「宣副官,您真是太賞臉了。我知道,您這樣身分的人,尋常是不到這種小館子來的。」

  她把宣懷風等請了進包廂裏,低聲說:「外頭兩個,是樓子裏派過來的,我今天請客,實在沒別的朋友,邀了幾個平日的好姊妹,媽媽怕外頭兵荒馬亂,姑娘們出門不保險呢。不用理會他們。」

  宣懷風和宋壬,這才知道外面那兩個男人,原來是舒燕閣的打手。

  姑娘們是舒燕閣的生財工具,想來既怕她們出意外,又怕她們逃走,所以派人來看著。

  梨花今天是做東道的,倒也有模有樣,等大家見了面,先做了一番介紹。

  包廂裏坐著好幾個年輕姑娘,眉宇間都顯出幾分見慣男人的風流,瞧見梨花領著一個穿著黑西裝,英俊倜傥的年輕公子進來,早得了不少趣味,再一聽他是海關總署裏有職位的,個個都盯著他看,都大膽得很。

  上次在梨花房裏來借衣裳的粉蝶,也和梨花交情很好,今日也在座。

  她只道自己頭一次見這漂亮青年,卻不知道,她在梨花房裏說過一番話,讓這漂亮人兒羞得臉紅耳赤,回到公館,還和白雪嵐生出另一番不可對人言的情趣來。

  桌上早擺好了碗筷,放了幾碟鹽花生,瓜子,此時已經被吃了大半,因為貴客未到,並沒有上熱菜。

  梨花請宣懷風上座。

  宣懷風推辭。

  梨花說:「天!您這時候講什麽客氣。您瞧瞧這一桌子人,都是女客,我的姊妹,就您是政府的大紅人,我不安排您坐這最尊敬的位置,您說這位置讓誰坐?」

  宣懷風推辭不得,只好坐了上座。

  夥計進來問:「現在能不能上菜了?」

  梨花說:「上菜吧,可要都按照我說好的來做。」

  夥計說:「知道了。」

  就下去了。

  宣懷風坐好,梨花又攜著小飛燕的手,叫她認識自己在樓裏的姊妹,都逐一地叫姊姊,撫著小飛燕的頭說:「妳別怪我這個做姊姊的,向妳介紹的朋友,都是和我做一個行當的。我只是想,一來,妳既然肯和我結拜,看來是不會嫌棄我做這個行當的,二來,我這幾個姊妹,雖靠男人吃飯,也只是生活所迫,若說到做朋友,也是肯講義氣的。」

  粉蝶和她隔著一個座,這時候把一只白雪誘人的手臂伸過來,在她肩膀上一按,噗嗤一笑,說:「妳找了一個妹妹,就完全變成個大家長的模樣了。說這些酸話做什麽?我今天是打定了主意來白吃一頓的,可不管別的。」

  聽得周圍莺莺燕燕,都響脆地笑起來。

  很快,夥計把熱菜端上來。

  頭一道,就是熱氣騰騰的一大盤醬骨架。

  接著就是氽白肉、豬肉炖粉條、地三鮮、鍋塌豆腐、抓炒裏脊、扒三白。

  再加一條紅燒河魚,一盤香菇青菜,一大碟白菜餃子。

  雖然算不上頂名貴的菜,但看起來熱熱鬧鬧,顯出東道主的熱忱來。

  梨花親自給宣懷風斟酒,說:「宣副官,今天我多了一個妹妹,可都是托您的福。我知道您不愛喝酒的,也不敢勉強,這一頓飯,只敬您這一杯。再接下來,請您隨意,如何?」

  她這堂子裏磨練出來的交際的手腕,比舞廳裏的跳舞明星也可以媲美,風流婉轉,巧笑倩兮,很得人意。

  宣懷風正怕應酬時要喝酒,聽她這樣說,頓時舒服了不少,微笑道:「多謝體諒。好,我飲這一杯。」

  便飲了一杯。

  梨花說:「不怕您笑話,我不是個會掙錢的人,今天這一頓,我是盡我的能力了。這一家館子,我很喜歡它的口味,所以請人吃飯,都挑的這裏。恐怕您嫌髒,特意多給了十塊錢,叫他們做菜的師傅把東西弄得格外幹淨點。您意思意思,多少吃一口吧。」

  宣懷風說:「妳這樣費心,反而是我該不好意思。」

  拿起筷子,左右看了看,十成裏有八成是大葷菜,油汪汪的,若來的是白雪嵐,那倒合他胃口了。

  宣懷風挾了一塊豆腐,又挾一塊香菇,都吃了,對梨花說:「味道很不錯。」

  他吃了兩個白菜餃子,便又親自拿過酒壺來,斟了一杯,說:「我酒量不好,剛才一杯,再加這一杯,就該撤酒杯了。這一杯,我敬妳們姊妹,亂世裏能夠相遇相知,殊不容易。來,祝妳們這可貴的姊妹之情。」

  他是主客,又是席上唯一一個男賓。

  一舉杯,倒惹得座上的女子們都舉起杯來湊熱鬧,包廂裏頓時撞了許多串風鈴般,響起各種清脆動人的笑語。

  大家一起飲了一杯。

  梨花把喝空的杯子放下,悄悄扭過半邊身子。

  宣懷風一看,她倒像在拭淚,有些驚訝,小聲問:「妳怎麽了?」

  梨花輕輕搖了搖頭,擡著睫毛,瞅了宣懷風一眼,好一會,才低聲說:「您不知道,我心裏實在感激您。為著拿我們取樂,面上敷衍我們的客人,我見得多了。但您……真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好人。像您這樣的人,我原以為只是寫在書裏的。」

  小飛燕坐在梨花身邊,也發現梨花神情不同,料想她是觸景傷情,便把身子探過來,握了梨花的手,軟聲道:「姊姊,妳別哭。以後我們是姊妹了,妳有什麽事,只管和我說吧。」

  梨花反握了她的手,說:「妳真是一個好妹妹。」

  往小飛燕臉上一看,卻忽然神色一動。

  這二等館子,為了省本錢,包廂只在中間挂了一個電燈。小飛燕剛剛進來時,梨花也沒注意,這時候一擡眼,正好小飛燕又轉過來,臉被電燈照著,頓時被梨花瞧出了問題。

  梨花說:「哎呀,這是怎麽弄的?撞著什麽了嗎?」

  輕輕扶著小飛燕的頭,往燈光下看。

  她的額頭,腫了一個小小的包。

  周圍那些女孩子們聽說了,都探頭過來看,問:「怎麽了?」

  小飛燕被這些人盯著,很不好意思,笑著說:「只是我剛才坐汽車來的,不小心在座位上栽了一下,正巧撞到車門上。這一點點事,回去很快就好了。」

  梨花說:「妳也真不小心。再這麽不留神,姊姊可要為妳傷心的。」

  粉蝶看她們姊妹感情如此好,很是羨慕,把手上拿著吃飯的木頭筷子,反著在小飛燕臉上輕輕一戳,笑道:「妳得了這個姊姊呀,可真占了大便宜了。瞧瞧,才正吃結拜宴,這就為妳傷心上了。幸虧妳說得明白,是不留神自己撞的,要是在公館裏挨了人家的打,讓妳姊姊知道了,不定要提刀子上門,為妳討公道呢。」

  小飛燕咬著細白糯米牙,笑得甜甜的,說:「公館裏的主人,都是很有知識的。我現在伺候的男主子,又不伺候女主子,怎麽會挨打?」

  粉蝶問:「妳覺得只有女主子打女傭嗎?」

  小飛燕說:「這我是有經驗的,女人打起女人來,那才叫不留情。我從前幾乎就被團長太太打死了。」

  粉蝶反駁說:「男人打起女人來,還不是一個樣。我們樓裏一個姊妹,被一個什麽司令叫了條子,到他行館裏伺候,無端端挨了好幾個耳光呢。」

  這件事,舒燕閣裏的姑娘們都是知道的。

  聽粉蝶說起,都很氣憤,紛紛罵那軍閥太欺辱人。

  她們只是弱質女子,又幹了這一行,受氣挨打都無可奈何,只能在背後罵兩聲出氣。這下姊妹們坐了一桌,又都喝了一點酒,說起這個叫人不甘心的事來,一時竟把當主客的宣懷風晾在一邊了。

  罵了好一會,便一致都同情那遭了毒手的同行。

  其中一個姑娘,叫寫意的,就問:「到底玉珠的病,好一些沒有?」

  粉蝶說:「哪裏那麽容易好?聽說那幾個耳光是當兵的打的,手掌比蒲扇還大,一點力氣也沒留,打得嘴角都裂了。她又受了很大的驚嚇。我昨天去她房裏一趟,她就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神情呆呆的。和她說十句話,她連一句都沒回。」

  另一個姑娘做了一個神秘的表情,輕輕說:「我聽媽媽請回來的大夫說,玉珠捱的耳光很重,怕是這個……」

  舉起一根食指,對著耳朵指了指。

  寫意問:「不會是把耳朵打聾了吧?」

  話一出口,便吃驚地舉起手,捂了自己的嘴巴。

  姑娘們物傷其類,一桌子頓時安靜下來。

  粉蝶輕輕咬了咬牙,含著恨說:「這姓展的,總有一天死在路上,屍首讓野狗吃了去才好。」

  宣懷風在一旁靜靜聽她們說著,也覺得那軍閥很是可恨,應該狠狠懲處,只是一群女人說話,他一個男人不好插嘴,此時聽見粉蝶提起是姓展的,不由一愣,脫口問:「是廣東軍的人?」

  粉蝶說:「可不是。就他們這夥人,現在可威風了,但凡他們叫條子,是決不能不應承的,略應晚一些,就拔出槍來,要打要殺,比閻王爺還霸道。上次寫意已經有客人約了,要請她到街上玩,不料那邊的司令派了大兵過來,叫寫意的條子,一說另有客人約下了,那大兵頓時鬧起來呢,說他們司令擱得起錢。」

  寫意提起前事,猶有心悸地拍拍酥胸,說:「別提了,那次可真是嚇死我了。媽媽怕惹出事,叫我把蘇二爺給推了,先應酬這班惡客。不過,那位展司令粗鄙歸粗鄙,花起錢來,卻是一點也不在乎。也不知道他哪弄這麽多的錢。」

  梨花到底是要面子的,見姊妹們在飯桌上說起客人花錢的事,倒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宣懷風一眼,站起來,一邊幫大家斟酒,一邊笑著說:「妳們呀,沒上菜的時候嚷餓,上了菜,只顧著說話。等一下席散了,沒吃飽,可不要在背後嘀咕我。」

  衆人這才想起,桌上有個英俊漂亮的男客,是不該胡說這些樓裏事故的,頓時掩了嘴,只拿些沒要緊的玩笑話來說,吃吃喝喝起來。

  梨花對小飛燕說:「妹妹,妳多吃一點。女孩子豐潤些,才討人喜歡。」

  幫她挾了一塊雞到碗裏。

  小飛燕微笑著多謝,低下頭慢慢吃著,藏著眼神不讓人看見。

  也不知道為什麽,聽見席上的人說廣東軍如何霸道,像這件事和她也有關礙似的,一顆小心髒倒怦通跳了幾下,很覺得有些丟人現眼。

  回過頭來,又心忖,她們說的是司令,那自然是展大哥的叔叔無疑。

  叔叔做的事,和侄兒不相幹啊。

  這樣想了,才把神色回轉過來,依舊和梨花說親密話兒,吃菜。

  吃飯的時候,宋壬就鐵塔一樣,守在宣懷風身後,離著宣懷風不到三步的距離,本來梨花進了房就請他也坐下,宋壬不肯。

  現在見吃到半路了,宣懷風又不怎麽動筷子,估計已經吃飽,宋壬就走上去,彎了腰在宣懷風耳邊說:「宣副官,時間不早了,是不是該回去?總長說了,晚上回來,還有公務上的事要交代您。」

  他故意沒把聲音放太輕。

  梨花在宣懷風身邊坐著,立時就聽見了,轉過頭來問:「怎麽?宣副官還有事要辦?」

  宣懷風和一桌子脂粉香飄的女客同席,其實很不自在,想著來過一趟,也已經可以了,便順著宋壬的話,點頭說:「確實還有一些公務要辦。」

  梨花大概是知道他心思的,很識趣,也沒有多加挽留,親自把宣懷風送到館子外。

  小飛燕卻問:「宣副官,我可以晚些回去嗎?」

  宣懷風想起早上她說的事,問:「妳是要給妳姊姊買禮物?」

  小飛燕點點頭。

  宣懷風說:「那妳留下吧,陪陪妳姊姊。」

  梨花聽了,好奇地問:「什麽禮物?」

  小飛燕便朝梨花露著小白牙,害羞地一笑。

  宣懷風代她回答說:「她今天預支了薪金,說要給妳買一份禮物呢。這可見她這做妹妹的,對妳的心了。」

  梨花又驚又喜地看著小飛燕,說:「這怎麽行?我當姊姊的,還沒有送妳禮物呢,倒要妳給我送東西。」

  小飛燕說:「別說這種話了,妳問問宣副官,我是誠心誠意的,連這個月的薪金都向賬房先借用了。等吃過了飯,我們到街上走一走,我非要買一個妳喜歡的禮物不可。」

  宣懷風便讓小飛燕留下,自己和宋壬上了汽車。

  汽車還沒發動,宣懷風又把車窗搖下來,對小飛燕說:「女孩子出門,還是小心一些,我留個護兵下來,要他跟著妳。晚上妳就跟他一道回公館,要是路遠,就坐黃包車,到了大門,叫門房幫妳給車費。」

  指了車門外的一個護兵,對他說:「你今晚就當一回護花使者吧。」

  護兵聽見「護花使者」這個時髦詞,覺得挺新鮮,又挺有面子,心想著,和宣副官做事還真不錯,就算給他使喚去給女人當跟班,心裏面也舒坦。

  便敬個禮,雄赳赳氣昂昂地回答說:「是!」

  宣懷風笑著把車窗搖上,汽車就在他們面前開走了。

  回到公館,沒想到白雪嵐已經回來了,還洗過了澡,穿著一套白綢睡衣,頭發半濕,渾身有著一陣清爽幹淨的味道。

  他正坐在小圓桌上,對著桌上幾張寫滿字、畫滿圖的大紙思考,把一枝美國鋼筆的尾巴銜在牙齒中間,無意識地咬著。

  擡頭透著窗戶看見宣懷風從院門那頭過來,白雪嵐便把鋼筆從嘴上取下來隨便往櫃面上一丟,又將那一堆紙亂七八糟地歸攏了,全掃到一個抽屜裏去,再把抽屜合上。

  等宣懷風推開房門,他就迎上去,一雙眸子烏亮精明,淡淡笑著說:「好家夥,准你去吃一頓飯,吃了大半個鍾頭。我臨走前說的話,你都忘了嗎?啧,這一身的女人脂粉味。」

  在宣懷風脖子上嗅嗅,故意把眉頭皺緊,捏著鼻子說:「不行,都要把人熏壞了,快給我洗幹淨。不洗幹淨,不許你碰我。」

  揮著手,一副要把宣懷風打發了的模樣。

  宣懷風好氣又好笑,說:「也不知道有什麽喜事,把你樂成這樣,一見面就拿我開玩笑。真的那麽大脂粉味嗎?」

  自己往自己身上聞了聞,似乎真有一股很膩味的香。

  他說:「好罷,我就去洗澡。」

  進了浴室,驚喜地呀了一聲,從浴室裏探出半邊身子說:「你真的買了一個法蘭西浴缸回來?這麽快就裝好了?」

  白雪嵐笑道:「有錢幹什麽事不快?看中這法蘭西浴缸,洋行還說不敢賣,是一個富商已經定下的,我打了個電話過去,人家當即就答應讓給我了。擡回來,駁一根熱水管子過去就行了。今晚就用一用,好不好?」

  宣懷風說:「我從前在英國讀書,公寓的房間也有浴缸。冬天泡在熱水裏很舒服,夏天用,就太浪費了。我還是站著洗吧。」

  白雪嵐說:「管他呢。難道以我們的本事,連洗澡的熱水錢也會發生困難不成?」

  宣懷風說:「天底下總有一文錢逼死英雄的時候,我叫你節省一點,總歸對你有好處。」

  說完,就把門掩上了。

  白雪嵐走過去推門,發現竟是鎖上的,臉上便露出笑來,伏在門上,曲著指頭敲了敲。

  宣懷風在裏面問:「又什麽事?」

  白雪嵐問:「你鎖門做什麽?」

  宣懷風沒說話,不一會,水龍頭打開後的聲音傳出來。

  白雪嵐想象裏面那绮麗風光,愛人褪了襯衣西褲,在水霧中膚光勝雪,心更加癢起來,又把手去敲門。

  隔了片刻,宣懷風的聲音在裏面傳過來,說:「別敲了。」

  白雪嵐聽他的聲音很平靜,這平靜底下,恐怕是赧然而溫柔的,更被激起了信心,像有人給他的無賴行徑撐腰似的,果斷地繼續敲起來。

  叩叩,叩叩,叩叩叩。

  叩叩叩叩叩……

  他只管不急不躁,斷斷續續地敲著,直透出一股锲而不舍,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勁來。

  這完全是敲在他愛人的心上了。

  敲了三四分鍾,浴室門便傳來一個輕輕的聲響。

  白雪嵐大為振奮,嘗試著一推,果然裏面的鎖打開了,心裏又甜又熱。

  立即把門推出一大條縫隙,大貓般敏捷地擠了進去,反手把浴室門一關,然後兩手一伸,把一具被熱水浸得潤澤溫暖,觸手滑膩的身子抱住。

  白雪嵐嘴唇摩挲著肌膚溫熱細膩的下巴,喃喃地說:「親親,我還當做夢呢,你真的給我開門了。」

  宣懷風微微皺著眉,說:「我有什麽法子,你就這樣敲個不停,叫人心煩。真是個無賴。」

  白雪嵐笑得如做賊偷到大珍寶一般,說:「這年頭,幹壞事的才有好果子吃。我不無賴,你怎麽會開門?來,這法蘭西浴缸也是個貴重東西,我們今晚一道給它開開光。」

  把宣懷風打橫抱起,放到充滿異國風情的外國浴缸裏,自己也脫了已經半濕的睡衣睡褲,大模大樣踏進去。

  自是說不盡的輕憐蜜愛,幾番意猶未盡的攻城略地了。

  ◇  ◆  ◇

  兩人在浴室裏胡鬧了幾回,才總算把這個漫長甜蜜的澡給洗完了,回到床上,把進口床墊壓出一個柔軟舒服的下陷,都低低喘氣。

  白雪嵐隨時隨地,是本能地要掌握著宣懷風的。

  即使是剛剛享受過快樂的狀態,人躺在床上,他還是情不自禁把手去輕輕撫著宣懷風的胸膛。

  掌下肌膚,極有彈性,隔著薄薄肌肉,一顆心髒正有力地跳動著。

  他知道是自己把這顆心弄得如此怦怦地激烈地跳著,便有一股自豪澎湃著自己的胸膛,越是不由自主宣告著占領了似的摩挲。

  宣懷風開始忍耐著,但見他沒完沒了,只在自己身上不知足地亂摸,知道要這人主動停下來,恐怕是不容易的,便把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抓住了,撥到一邊去,說:「睡吧,別動手動腳啦。」

  白雪嵐慵懶地哼著說:「你離得太遠了,靠過來一些。」

  宣懷風就在他身邊,胳膊貼著胳膊,已是靠無可靠。

  躊躇了片刻,輕輕歪著脖子,把一邊側臉貼在白雪嵐結實的胸膛上。

  白雪嵐才算滿意了。

  宣懷風滿鼻子嗅著白雪嵐清爽的味道,渾身都是懶洋洋的舒適,一時也不舍得睡,和他東一句西一句地說:「今天晚上梨花請吃飯,說廣東軍的展司令,在城裏很囂張。」

  隔一會,宣懷風又說:「小飛燕說要給她新結拜的姊姊買一件禮物,我寫了條子,請賬房預支她一個月的薪金。」

  再隔一會,又低聲說:「她和她姊姊吃了飯要買禮物,我叫了一個護兵陪著。」

  等了半晌,沒聽見白雪嵐動靜。

  宣懷風小聲問:「你睡了嗎?」

  白雪嵐鼻音濃濃地嗯了一下,喃喃說:「你繼續說,我喜歡你趴在我懷裏絮叨。」

  宣懷風聽他的聲音模模糊糊,知道他實在犯困了,低著聲音說:「你睡吧,不要強撐著了。」

  在他胸膛溫暖的肌膚上,很溫柔地親了一下。

  怕自己壓著他心髒的位置,他晚上會做噩夢,便悄悄把頭移回來,微蜷著身子貼著白雪嵐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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