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日,宣懷風見到小飛燕,瞧她一臉喜滋滋的模樣,便打趣她,「昨天一晚上在街上玩,幫妳姊姊買了什麽好寶貝?」
小飛燕說:「哪有玩一個晚上?我十點鍾就回來了,不信您問那個您派給我的大兵。好厲害,他好像隨時路面上都有賊衝出來把我搶了去似的,後來我和姊姊進了一個鞋鋪子,好說歹說,他才肯坐下來歇一歇,別人見我們後面跟著這麽一個大兵,還當我們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呢,態度不知道多恭敬。是了,我買了一雙跟兒高高的洋鞋給姊姊,她可喜歡了。」
說完,便打了個哈欠。
宣懷風看見了,對她笑道:「妳別伺候了,再去睡一睡吧。我看妳昨晚睡得不夠。」
小飛燕說:「現在去睡覺,怪不好意思的。先把這個月的薪金給領了,大白天的倒去睡覺。再等一會,吃了中飯,我偷空睡個午覺吧。您這邊既然不用我伺候,我就去給那個宣副官送早飯了。」
剛要走,宣懷風叫住她,低聲問:「懷抿現在怎麽樣?」
小飛燕歎一口氣說:「人被關起來,手又殘疾了,換著誰,都會像他那樣癡癡愣愣的。他飯是吃的,只是不怎麽肯說話。上次您派過去的醫生,給他重新包紮了,還給他吃了一些洋藥,我問他手還疼不疼,他也不搭理人。」
宣懷風出了一會神,搖了搖頭,說:「我這個三弟……幾年不見,我倒好像不認得他了。他如今落到這個樣子,心裏也許是恨我的,所以我也不去看他,要是去看他,他只以為我是要奚落他。現在有妳照顧他的吃食,我多少放心了一點。廚房那邊,我自己放著一筆錢,他要吃什麽有營養的東西,妳就盡點心吧。」
小飛燕點頭說:「宣副官,這您放心,他是幫過我的,我一准盡著自己的能力對他好。再說了,您也不要難過,他就算對您有埋怨的地方,也是一時想岔了。您看我和姊姊,天南地北的人,都能做了好姊妹。您們是一家裏的兄弟,哪有一輩子做仇人的道理?我不說了,這就給他送早飯去。」
宣懷風颌首,看著小飛燕去遠了。
沈思了半晌,搖鈴叫聽差,把昨晚護送小飛燕那個護兵叫了來,問他,「昨天你跟著小飛燕,都到什麽地方去了?」
那護兵說:「就沿著街走了一遭,都看的女人的玩意兒,我也不懂。她們停留的,就是這麽幾個地方。」
便說了幾個店鋪名字。
一聽店名,大概都是買胭脂、小首飾、女鞋的地方。
宣懷風聽他說得很流暢的樣子,微微有些詫異,轉頭一想,就明白過來了,問:「我問的這些,是不是總長已經問過你了?」
護兵樂呵呵地笑了,問:「宣副官,您怎麽知道?」
宣懷風說:「我就知道,這公館裏的事,沒一件躲得過他的耳朵。你辛苦了,這個拿著吧。」
掏了一張五塊錢的鈔票給他。
護兵憨憨地笑著,沒伸手來接。
宣懷風問:「怎麽?不敢要我的賞錢嗎?不怕,總長問起來,你就實話告訴他,你辦事認真,我獎勵你一點小錢。」
護兵說:「不是的。是總長已經賞了我錢啦,是一百塊。」
宣懷風說:「他可真闊氣。我是不能和他比的,不過,我這個,你也收下吧。」
這樣一說,護兵才很高興地接了,對宣懷風說:「宣副官,您待人真和善,說話又客氣。很多兄弟想跟在您手底下辦事呢,我要不是身體夠壯實,槍也打得不錯,恐怕也搶不到這個資格。是總長親自挑我給您當護兵的。」
宣懷風說:「這裏頭難道還有什麽選舉制嗎?」
護兵說:「您說的那些文明詞,我可不明白,總不過是和挑武狀元差不多吧。宋大哥在山東白司令手底下,可是一把硬手,您看,現在也只夠格給您當個跟班的。」
宣懷風想著白雪嵐這些舉動背後的含意,便覺得耳朵熱熱的,彷佛會被眼前這粗豪的護兵看出什麽蹊跷來,微笑著說:「宋壬很不錯,他救過我的命。就說到這裏了,你忙你的去吧。」
護兵便高高興興地走了。
這一頭,小飛燕從廚房裏取了早飯,還是提著藤籃子去後面給宣懷抿送飯。
那看守的護兵張大勝,遠遠瞧見小飛燕窈窕纖細的身影,老早就把院門給打開了半扇,兩手抱在胸前,背倚著門,看著小飛燕過來。
小飛燕給宣懷抿送了這一陣子飯,已經和幾個看守他的人有幾分熟了,尤其是這張大勝,很愛和她多說上兩三句話。
她走到院門前,一看他擺出那架勢,就揚著臉,半笑半嗔地問:「做什麽?你又要搜查我的籃子嗎?給,隨你怎麽搜去。」
張大勝說:「喲呵,妳今天吃了小辣椒嗎?一張嘴就嗆人。」
小飛燕說:「我這不是嗆你,說的是大實話。你橫豎要搜查的,我主動一些,還不好?」
當著張大勝的面,把覆在籃子上的白毛巾打開了,一樣樣地揭開蓋子,無非是包子稀飯鹹菜之類。
小飛燕都給他看了,問:「看好了嗎?」
張大勝說:「看好了,妳都送了許多次了,老熟人,難不成我還信不過妳。我問妳一句,妳昨天晚上是不是出去玩了?」
小飛燕臉微微地白了白,問他,「你從哪裏知道的?」
張大勝說:「給妳當跟班的那個蔣二,和我睡一個大通鋪呢,我怎麽不知道?我還知道妳結拜了一個新姊姊,是不是?」
小飛燕說:「是的呀。」
張大勝說:「她幹的營生不好,妳一個好姑娘,還是少和這種人來往吧。」
小飛燕不料他說出這樣的話來,覺得自己受到很大的侮辱,俏臉往下一沈,「你說什麽?你瞧不起我姊姊嗎?好,咱們也不要說話。」
提著籃子,氣衝衝地跨進院門。
張大勝便跟在她後面,急得亂撓頭,餵餵地叫著她說:「妳氣什麽?我也是好心好意,為著妳著想,才勸妳一句話。常言說,忠言逆耳……」
小飛燕頭也不回,也不和他搭話,就進那間鎖著宣懷抿的屋子裏去了。
自從小飛燕回去和宣懷風抱怨,這屋子就有了改變,公館裏的人往裏面送了一張床,一張小木桌,還有一套半新不舊的床褥。
宣懷抿的境況算是比過去好了,至少不用躺在幹稻草上過夜。
這時,宣懷抿正躺在床上,豎著耳朵等小飛燕過來。
聽見開門的動靜,他就慢慢坐起來,作出一副等吃食的模樣。
他們都怕外頭有人監視著,見了面,並沒有作出熱絡的表情,小飛燕過來,默默地把吃食擺在小木桌上。
宣懷抿看兩人靠得很近,眼珠子也沒瞧她,盯著那些吃的,低聲問:「妳去那地方了?」
隔一會,小飛燕才微微點了點頭,咬著下唇,說:「你吃一點吧。」
宣懷抿拿起一個包子,沾著鹹醬咬了一口,皺著眉咀嚼了一會,問:「妳剛才,是和誰吵嘴?」
小飛燕因為這並沒有不能讓人知道的,聲音也不再壓得那麽低,說:「一個護兵亂說話,惹惱我了,和你無幹的。」
宣懷抿問:「那妳有什麽話要和我說嗎?」
小飛燕黑水銀似的眸子瞅著他,心裏很緊張似的,恍惚地一笑,說:「我沒有話要說,你快吃吧,等一下,外頭又要催了。」
把手指了指桌上一碗稀飯。
宣懷抿看看那稀飯,再看看小飛燕的眼睛,心裏蓦地一跳。
一個聲音在腦子裏叫道,這是下了藥的!
面上雖然鎮定,身子已在輕顫。
一邊又很詫異。
千難萬難的叫了小飛燕去和展露昭碰頭,怎麽就弄過來一碗下了藥的粥?
他猛地想起,和廣東軍的人混一塊,聽過不少事,說落到仇家手裏的人,要是掌握著機密,就算仇家不殺,自己人也常常要下手滅口的。
難道,展露昭也要滅他的口?
宣懷抿心髒狠狠一縮,又滿腦子地亂向自己說,不會的,不會的。
他對展露昭是什麽心思,展露昭很清楚。
他賣誰,也不可能賣展露昭。
展露昭要是連這個都不明白,那他就是王八蛋!
小飛燕看他盯著那碗粥,神色很嚇人,急得頻頻回頭去看房門方向,小聲說:「快喝吧。」
宣懷抿問:「這裏面放了什麽?」
小飛燕沒經曆過這種玩命的勾當,聲音都有些顫了,左右看看,很輕地說:「我不知道。昨天一個護兵跟著,我在鞋鋪子裏幾乎沒敢說上幾句話。我姊姊挑了好一會鞋子,後來,一個夥計趁著遞鞋盒子,把這個塞我手上,說給你吃。就這麽幾個字。」
她見宣懷抿不做聲,也隱隱約約感到一股危險,然後,忽然想到什麽似的,脫口說:「難不成這是要你……啊!」
眼睛猛地瞪大,一臉驚嚇地摀住了嘴。
渾身打著顫,只覺得害怕。
宣懷抿看她這樣,自己反而冷靜下來,咬著牙笑了笑,說:「難不成什麽?我不信他舍得。反正這條命,一早就歸他的了。」
目光一狠。
也不用勺子,端起那碗粥,仰頭咕噜咕噜喝了。
把空碗在木桌上一放,對小飛燕說:「妳快收拾東西,走吧。」
小飛燕慌慌張張地把碗碟放回籃子裏,走到門前,還回頭望宣懷抿一眼。
看宣懷抿在床前坐得直直的,放心了一點,想著大概是自己琢磨錯了,打開房門走到外頭來。
張大勝還一門心思擔心她生氣的事,挨在柱子邊等她,見著她就趕緊直起身來,對她說:「算我剛才說錯話,成不成?妳今天怎麽這麽快就出來了?為著和我生氣,連飯也不好好給人家吃了?」
小飛燕把臉拉下,「我不與你說話。」
挽著籃子,腳步飛快地往外走。
正走著,聽見身後屋裏哐當一下,好像什麽東西帶翻了木桌子倒在地上。
張大勝一愕,再顧不上和小飛燕說話,和另一個護兵立即端起槍衝了進去,不一會,便有人在裏面大喊,「不好!犯人死過去了!」
小飛燕像耳邊打了一個雷似的,把籃子啪地掉在地上,裏面的碗碟都打碎了,臉無人色。
她回過身,要衝到房裏,被一個護兵攔住了,朝她惡狠狠地說:「走開!別添亂!」
在那護兵腋下往裏看去,木桌橫歪倒下,宣懷抿人也睡在地上,張大勝蹲著,正探他的鼻息。
有人便說:「把那個送飯的女的看住,八成是她下毒。」
張大勝收回手,怒道:「毒你老子!七竅一點血絲也沒有,這不是毒,這是犯急病了。人還有氣,快叫人!」
重要犯人出了這麽大狀況,護兵們誰也不敢亂做主張。
因白雪嵐不在,便立即去報告了宣懷風。
宣懷風大為吃驚,趕緊過來,進了後院,見到賬房的黃先生也被護兵臨急請來了。
別的大夫趕過來都需要時間,黃先生是略懂中醫的,人就在公館裏,所以這會子正幫宣懷抿把脈。
宣懷風走過去問:「他怎麽樣?」
宣懷抿被他們擡到床上,已是人事不省了,宣懷風看他那臉上,確實瘦了不少,心底很蒼涼,一邊問,一邊握住了宣懷抿另一只手的手腕。
黃先生鎖著眉說:「這脈息,人是到了很危急的時候了。若是要送醫院,那就趕快,遲了唯恐出大事。宣副官,您的意思?」
宣懷風知道白雪嵐的意思,是要把宣懷抿秘密關押起來的,這一送醫院,恐怕後面的事不好處理。
可一看宣懷抿,已經氣若遊絲,恐怕再禁不起耽擱。
正咬著牙,小飛燕在一旁哭著問:「都這時候了,您還猶豫什麽?就算不是一個娘,他畢竟也是你一個弟弟不是?您可不能這樣狠心!」
宣懷風把腳一跺,說:「送醫院!快!」
著人把宣懷抿送上汽車,他到底不放心,自己也坐了上去,臨開車前,對一個聽差說:「你給總長打個電話,就說宣懷抿忽然犯了重病,我做主張送他去醫院了。要是總長……算了,我回來再給他一個交代吧。」
坐到座位上,拍著車門說:「快開車,到最近的醫院。」
離白公館最近,其實是一家叫為民的醫院,雖然是華商開的,也有一些急救的設備。
宣懷風卻不知道,他們的汽車一出大街,就已經被盯梢了。
等到了醫院,把宣懷抿送進去急救,宣懷風正在走廊上焦急地等消息,就看見一群穿著軍裝的人上了樓,風風火火地衝著他們這方向來。
打頭一個,正是展露昭!
宋壬立即緊張起來,大聲喝問:「幹什麽的?站住!」
掏出槍,攔在宣懷風面前。
展露昭身後的那些大兵,頓時也全露了槍,卡拉卡拉地拉槍栓。
兩方在醫院走廊,惡狠狠地對峙起來。
其它病人護士嚇得雞飛狗走,都躲得遠遠的。
展露昭很鎮定地說:「別動手,大家犯不著。」
宣懷風一見他那雙要吃人似的眼睛,想起河邊那檔事,沈下俊臉,冷冰冰地問:「你想幹什麽?」
展露昭說:「我一個副官,失蹤很多天了。今天聽說他被送到了這裏急救,我特意過來看看。要真是他,我就領他回去。」
宣懷抿是被白雪嵐私下抓住的,其實就是綁架,在明面上,宣懷抿並沒有任何實實在在的罪名。
現在展露昭以上司的身分出現,提出要把宣懷抿帶走,也算名正言順。
宣懷風到這時候,當然已經明白這裏頭的詭計。
知道中了計,很恨自己的愚蠢。
他掃了掃周圍。
心忖,這是大庭廣衆,而且是醫院裏面,萬一真的開槍,那不但連累白雪嵐,連白總理也要被連累。
硬拼是不可取的。
宣懷風叫宋壬把槍收起來,對展露昭說:「我弟弟得了急症,正在搶救。」
展露昭又走近兩步。
宋壬待伸手去攔,宣懷風把手在半空中一擺,示意宋壬讓展露昭過來。
他心裏,很不甘讓展露昭以為自己害怕他。
展露昭走到他面前,笑著說:「我們不是又見面了?你想不想我?」
上下打量宣懷風的目光,是毫不掩飾的。
宣懷風極厭惡他這樣盯著自己看,把目光狠狠瞪著他,沈聲說:「你今天可以把懷抿帶走,但你要以為,自己可以永遠胡作非為,那就想錯了。城外的事,我總要討回自己的公道。這首都,也不會再容你這樣囂張跋扈。」
展露昭說:「我和那姓白的,大家半斤八兩。他在城外殺了我那些兄弟,還冒領一個剿匪的功勞。這事要暴露出去,他這總長就不用當了。」
宣懷風不為所動,反駁他說:「你在城外意圖綁架我,這事在報紙上宣傳一下,廣東軍也沒好果子吃。」
展露昭一點懼怕的意思都沒有,臉上帶著令人很不舒服的笑。
一雙眼睛透過宣懷風的外衣,直射到裏面漂亮精致的皮肉裏去,看得人渾身雞皮疙瘩直豎。
半晌,展露昭壓低聲音,吐著熱氣說:「就愛你這驕傲勁,夠味。遲早叫你落我手上。」
宣懷風又驚又怒,不肯再和他多說,沈喝一聲,「我們走!」
領著宋壬和幾名護兵,穿過那群虎視眈眈的廣東大兵,揚長而去。
展露昭看著他勁瘦修長的背影,忍得心癢癢。
這要不是在城裏,在醫院,有這許多旁人,要考慮後果,他早一招手,喝令部下搶人了。
姓白的也不過是個下三濫,怎麽就能把這神仙般清高的美人給睡了?
他一個下屬過來,在展露昭身邊報告,「軍長,宣副官就在急救室裏,現在緩過來了。」
展露昭戀戀不舍地收回了目光,轉頭說:「緩過來就送到汽車上,開路。老姜給的藥,倒還不錯。」
幾個大兵走進急救室,把宣懷抿用擔架擡出來,送到展露昭的汽車上,就往住所的方向開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