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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王朝第四部 - 縱橫》第26章
  第四章

  白雪嵐回到公館,宣懷風早等得心神不寧,在前院來回地走,聽見牆外汽車喇叭響,立即就要趕出去,忽然又想到不要露了形跡,讓別人看著起疑。

  便勉強放緩了腳步,當作平常一般,走到大門。

  白雪嵐已經下了汽車,正上台階,看著他從大門裡頭出來,心裡明白他是著急的,笑著說:「開完會,總理留我吃飯。對不住,忘了打電話回來,你又是等我一塊吃嗎?」

  宣懷風這才想起晚飯一茬,也不放在心上,反而是看著白雪嵐回來身上穿的,和出門時的不同,很有點擔心,只不好在當眼處問這個,便說:「不礙事,我晚上原也不怎麼吃東西。今天的會議,有什麼事情佈置下來,要人去辦的嗎?」

  不動聲色地把白雪嵐一隻手扶了,轉過身來。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回了屋裡。

  宣懷風先把門關了,對白雪嵐說:「你坐下。」

  等白雪嵐坐在長躺椅上,他彎下腰來,去解白雪嵐衣服上的紐扣。

  白雪嵐忍不住笑道:「這可真是熱情得讓人受寵若驚了。怎麼說呢,人才回來,你就來動手動腳地脫衣服。」

  宣懷風說:「你就盡情地耍嘴皮子,以後再挨了槍子,我也一懶得看。這一次,因為傷口是我包紮的,我才負責到底,盡心盡意的給你留神。你這衣服,是在總理府裡換的,還是自己汽車上備的乾淨衣服?」

  白雪嵐說:「總理府裡換的。」

  宣懷風心裡一驚。

  把白雪嵐底下衣服一掀,果然不但換過了衣服,連包紮也重新弄過了。

  宣懷風更加驚疑,壓低了聲音問:「難道總理知道了?」

  白雪嵐說:「不錯,他是知道了。」

  宣懷風臉上驀地一白,好一會,才低聲說:「他居然還放你回來。」

  語氣裡,很有後怕的意味。

  白雪嵐說:「他不放我回來,他還把我扣押下來不成?打虎不離親兄弟,我這位堂兄,對我一向是很不錯的。我就是氣他……」

  忽然就煞住了話頭,低頭去打量自己腹部雪白的醫療紗布。

  宣懷風追問:「氣他什麼?」

  白雪嵐問:「這傷口我自己包紮的,你看看,比你手藝不差。」

  宣懷風怔然,張眼瞅著他,站起來扭頭往房門去。

  白雪嵐急了,從長躺椅上跳起來,也顧不得敞著衣服,趕去把宣懷風一隻手拉住了,問:「這是怎麼一回事?就算我哪裡得罪了你,留個罪名再走。」

  宣懷風那臉色,說是蒼白,臉頰上卻有一點不自然的紅,也不知道是氣了,還是傷心了,總有一股莫名的滋味,似乎就抵在喉頭,低聲說:「你讓開吧。我出去換一口氣。」

  白雪嵐說:「我不讓。」

  身子一橫,把寬寬的背,抵在了房門上。

  他上衣鈕扣是解開的,這個動作,益發把腹部纏著的紗布露出來大半。

  宣懷風不能和傷者強硬,竟是無可奈何,歎了一口氣,也不再要求開門出去,轉身坐在椅子裡,半晌地不作聲。

  白雪嵐走到他身邊,柔和著聲音問:「你哪裡不痛快,罵我幾句沒什麼,或覺得不解氣,煽我幾個耳光,那也無妨。只你這樣悶著氣,又不說話,讓人怎麼受得了。我最怕你這樣子,和我打起冷戰,把我的心都磨碎了。」

  宣懷風緩緩地,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睛又慢慢垂下來,臉上的顏色,卻不如何凌厲,隔了一會子,才說:「我不是存心要和誰打冷戰。我但凡知道該說些什麼,也不這樣悶坐著。只我真不知道,要說出些什麼話來。大概我說什麼,都是不合道理。」

  他顛來覆去,說著這幾句。

  別人不懂得,白雪嵐卻是一聽就明白了大半,把一隻手放在他肩膀上,問:「今天這些事,你都清楚地知道了?」

  宣懷風說:「不能說都清楚,但也左右不離十。你去總理府後,我坐不住,去找了孫副官。他大概得了你的命令,說得閃閃爍爍,不過也不好意思全瞞著。我把這些事情,前後一對照,還有什麼猜不出來?總理府那兩個衛兵,你真個叫人去打了他們嗎?」

  白雪嵐見隱瞞不住,實話實說道:「打是打了的。明知道你是我的副官,還敢對你動手,能怨得了我?」

  宣懷風說:「你是有許多下屬的人,應該知道當下屬的難處,他們也是聽命於人。可見這件事,對他們不公道。」

  白雪嵐說:「要不是知道他們的難處,他們也沒機會躺在床上喘氣。」

  他說話的時候,臉上溫和地笑著,卻透出—股令人膽寒的殺氣來。

  可見若真的惱起來,要殺幾個人,他是毫不手軟的。

  宣懷風歎了一聲。

  白雪嵐低頭寵溺地打量著他,問:「你又歎什麼?我知道,你討厭我骨子裡的流氓土匪氣,現在知道我殺人不眨眼,更加懊悔了,是不是?」

  宣懷風搖了搖頭,說:「我就覺得你這樣膽大妄為,冒著天大的風險,只當玩兒似的。但你為著我,得罪這麼些人,要是你有個意外,我就是個罪人。」

  白雪嵐說:「不許這樣想。我今天幹的事,針對的是賣毒品軍火的洋人,為的是國家。」

  宣懷風說:「所以我方才說,不知道說什麼好。早知道我這樣一說,你就會用國家大義來堵我,看起來,倒是我太把自己看得重要了。但是我知道,你這樣做,和我是脫不開干係的。不然,白總理和你是一家人,你做這些為國家的大事,不和我商量也就算了,為什麼也要瞞著白總理?還有,當時要搶的,已經搶了,要綁架的,也打暈著到手了,為什麼你還要窮追不捨,必定要去打展露昭一槍?」

  他一口氣說了這些話,胸口微微起伏著。

  彷彿心裡許多東西醞釀發酵,一股腦湧了出來。

  竟至於不得不停下一刻,長長吸了一口氣,才按捺著繼續說道:「你若是不這樣,心心唸唸要殺他,大概,也不至於挨他反撲的一槍。」

  他說完後,房裡便有了一陣沉默。

  白雪嵐苦笑著道:「你還說孫副官不敢說,我看,他對著你,倒是竹筒倒豆子,沒一點保留。」

  宣懷風說:「你現在,難道又要把注意力,轉到對孫副官的責怪上面去嗎?」

  白雪嵐反問:「那你,難道現在是要把注意力,放到責怪我做這些事情上?我做事前不和你透一個字,也就為了這一點。不讓你知道,你是要惱的。讓你知道,反正也只是惱。你說我假公濟私也好,粗魯莽撞也好,反正誰碰著我心愛的人物,我也不管後果,非弄死對方不可。我就是這個脾氣,索性大方一點,在你面前承認起來。你要惱火,只管惱火去。」

  他這個時候,已經露出霸道聲色,實行起不管不顧的態度。

  宣懷風卻出乎意料,沒和他倔強起來。

  只把目光別到一邊,顯出一絲為難。

  他下午從孫副官嘴裡,已經問出原委。

  原來白雪嵐一日之內,居然做了幾件了不得的事,劫了一批洋人的軍火,綁架了查特斯,伏擊了展露昭。

  還派人把總理府裡那兩個曾經按著他跪下的衛兵給打了一頓。

  宣懷風先是驚訝得不敢信,繼而對比著白雪嵐的性格,漸漸相信了,又五味雜陳起來。

  前些日忙著戒毒院開幕的事,偶爾在公館裡兩人偷閒拍照,萬萬想不到,甜蜜悠閒的景象下,竟湧動這樣一股急流。

  一則,他明白白雪嵐是膽大包天的。

  二則,又不禁不想到,白雪嵐這些膽大包天的動作裡頭,又藏著幾分為他出氣的意思。

  此刻白雪嵐在他面前,大大方方地承認了,宣懷風倒覺得,自己像被人擺在了砧板上。

  正默默咀嚼剛才那一番話。

  白雪嵐已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把手伸過來,抓著他的手一握,語氣柔和地問:「不要惱了,好不好?」

  宣懷風說:「我真的沒有惱。你為我冒著風險,又受了傷,我要是還擺出一副惱火的面孔來,還算是個人嗎?你實在是誤會我了。我和你說的,都是真話。我確實不知道該說什麼。罵你是絕不能的,但是,難道我還去誇讚你?這樣一來,不知道你以後又要做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出來。我是一個字不敢亂講,讓你聽歪了,反以為我鼓勵你去冒險。」

  他平平淡淡說來,言辭卻十分真摯懇切。

  白雪嵐聽了,只覺眼前這人,從暖玉般的肌膚透過去,連肚腸心肺都是晶堂通透的。

  他心窩裡熱烘烘的,居然連鼻頭也略有酸意,把宣懷風的手拉到自己懷裡,用胸膛的皮膚暖和著,低聲問:「我不想你罵,也不要你誇讚什麼。你實話告訴我,我這樣為著你,你心裡頭,有沒有一點歡喜?」

  宣懷風蹙眉,一臉的為難。

  白雪嵐便笑了,眉間多了一絲狡黠,說:「不必答了。我知道,你心裡很歡喜,只是不敢說出來,怕給了我鼓勵,以後誰多瞧你一眼,我就殺上人家門口去。唉,你這樣毫無瑕疵的人,愛你的人多如牛毛,我真要妒火中燒,每天都蒙了臉當強盜,這也叫逼上梁山。」

  宣懷風一臉的受不住,反駁他說:「你這話,既肉麻得不堪,又叫人毛骨悚然。算我拜託你,收斂一點吧。」

  白雪嵐哈地笑了一聲,說:「到底讓你和我開口說話了。」

  宣懷風說:「本來就沒有說不和你說話,是你自己多心。」

  白雪嵐知道危機已經解除,態度也放鬆了,拍著大腿,瀟灑地說:「過來,把我傷口晾了好一會了,我現在是病人,該要求特別照顧。要是著了涼,我要求你每時每刻抱著我,給我暖身子。」

  宣懷風歎道:「滿腦子就想這種無聊事。」

  鬥嘴歸鬥嘴,關乎白雪嵐的傷勢,他是一絲不敢怠慢的。

  立即就聽話地靠了過去,幫白雪嵐把傷口看顧一番,又覺得總理府換的衣服料子不柔軟,怕會摩擦到紗布,便去把大衣櫃開了,取了一套自己挑中的真絲料子上衣出來,親自給白雪嵐換上。

  白雪嵐肆意地享受著愛人的照顧,看著窗外天色,才想起時間不早了,唉呦了一聲,說:「怎麼才想起來,你還沒有吃飯?」

  正要拉鈴傳飯,忽然見到管家正從院門進來。

  他就不拉鈴了,開了房門,對管家說:「你來得正好,給廚房說,做兩個清淡的小炒萊過來,宣副官要吃晚飯了。」

  管家是很急地走過來報信的,站住腳,鼻子微微帶著點喘,首先就說,「總長,公館大門那裡,一群大兵堵住了,正鬧事呢!」

  宣懷風在裡頭聽見管家這樣說,心簌簌地狂跳起來,走到門口處,對管家問:「是廣東軍的人?」

  管家說:「披著軍皮,都拿著槍的,哪知道是哪個軍的人?您快出去出去瞧瞧罷。」

  宣懷風說:「我這就去。」

  轉過頭,對白雪嵐講:「你待在房裡,不要走動了。」

  正要從白雪嵐身邊垮出門檻,卻被白雪嵐一把捶住手臂,鎮定地問:「急什麼,他們真闖進來不成?要反到天上去了。」

  說著,把頭轉回去,先對管家吩咐說:「你給警察廳的周廳長家裡,打一個電話過去,把這裡的情況,仔細報告—下,請他來處理。語氣不妨緊急點,就說來得晚了,恐怕要釀成流血事件。」

  管家連回答了幾個是。

  這種光景,別說總長吩咐,就算不吩咐,自然也是往最緊急的情況上說。

  等管家去了,白雪嵐還站著不動。

  宣懷風看著他這好整以暇的樣子,倒有些著急,說:「人家找上門了,你不出去不要緊,讓我出去應付一下。不然這樣僵持著,真有場面控制不住,冒冒失失地開了槍,會引來調查。你身上這個傷口,如何是禁得住調查的?」

  白雪嵐含笑道:「出去,總歸要出去的。不過我好歹是一個總長,幾個臭大兵在門口叫嚷一下,我就立即出去了,豈不掉了身價。且自在一會,讓底下人忙去,也給人家一些掙獎金的機會。」

  便回到屋子裡來。

  一手拉著宣懷風,是怕他耐不住,趁著自己不注意跑去大門的意思。

  一手開了窗台旁的玻璃櫥櫃,把裡面一包外國餅乾拆開未,撿了一塊,遞到宣懷風嘴裡,說:「叫廚房送飯,大概等不及。你先吃兩塊餅乾,墊墊肚子。」

  宣懷風氣笑道:「這是要表現你的大將風度了,越兵臨城下,越不當一回事。」

  白雪嵐問:「你瞧著,心裡不讚賞自豪嗎?」

  宣懷風說:「換著是看外國電影,我做觀眾,當然是讚賞的。但你我現在,是生死連在一起的了,我寧可你老實謹慎一點,做個庸碌的人,長命百歲,也勝過看你對著槍口談笑風生。你只管笑,我也知道了,你心裡頭,是覺得我這樣的想法,是俗不可耐了。」

  白雪嵐搖頭說:「不不,這就換做是你誤會我了。你這樣的想法,是真心愛我的想法,我高興極了。只是又忽然想起來,今天誰在戒毒院裡射了兩盞吊燈下來,嚇退了一群拿著武器,凶神惡煞的警察呢?如果周廳長真要堅持搜查,只怕你是會讓他血濺五步的。你平日看著斯文,其實也是膽子上生毛。」

  宣懷風想說,這也是迫不得已。

  嘴一張,白雪嵐抵在他唇上的餅乾,便輕巧地遞進了嘴裡。

  他只好默默地咬了。

  這遠洋船運來的外國餅乾,味道倒很好,咬碎開來,唇齒之間,便是一股濃濃的甜美的牛油香味。

  白雪嵐怕他吃了餅乾口渴,斟了一杯溫開水來,說:「懶得叫他們送熱茶了,喝一點吧。」

  宣懷風幾乎要求他了,無奈地道:「你消停一刻,我就感謝你了,總不知道受了傷,要安靜地坐一坐嗎?」

  因為是負著傷的白雪嵐親手斟的,又被白雪嵐烏黑幽深的眸子,催促般地執著盯著,實在不能不接受,低頭就著白雪舐的嵐,在杯子裡喝了兩口水。

  白雪嵐仗著現在宣懷風是不能不順從著自己,寵溺地餵他吃了幾塊餅乾,又親自餵他喝水,得著很大的趣味,幾乎就想把大門外頭那檔子事拋之腦後。

  只是窗戶外頭,院門的方向有人影閃進來,仔細一看,倒是孫副官來了。

  白雪嵐只好放下餅乾,隔著窗問:「外面鬧得厲害了嗎?」

  孫副官站住,在窗外面回答說:「看來還是要出去一個說得上話的,兩邊都是些當兵的,不知道輕重,要是擦槍走火,事情鬧大了,會不好收拾。」

  白雪嵐點了點頭,這才站起來,腳步穩健地往外走。

  宣懷風自然也跟在後頭。

  三人未到大門,已經遠遠嗅到一股濃濃的火藥味。

  兩班人馬,一邊是白公館的護兵,一邊是廣東軍的大兵,隔著大門的台階擺開陣勢,烏黑的槍口都隔著半空牢牢對著,手指頭扣在扳機上。

  雖還沒有開槍,但廣東腔和山東腔的嘶吼對罵間,彼此問候對方親人祖宗,局勢一觸即發。

  這樣要緊的時候,大門忽然從中間打開,走出三個一看就是大人物的高大男人來,立即吸引了眾人目光。

  白雪嵐站在大門台階上,目光往那二十來個廣東軍身上倨傲一掃,居高臨下地問:「你們是哪位將軍的人馬?叫你們長官出來說話。」

  那群廣東軍人見他這樣威嚴,氣勢不由一弱。

  保持著端槍的姿勢,大家彼此看看,便有一個領頭模樣的軍人大聲說:「我們是廣東軍展司令這邊的:我姓范,是展露昭展軍長的護衛營營長,這裡我就是長官!」

  白雪嵐說:「那好,你既然能作主,我就只問你。你一個廣東軍的營長,跑我的公館來幹什麼?」

  范營長惡狠狠地罵道:「你把我們展軍長,打傷得幾乎去了性命,躺在醫院裡人事不省,你以為警察廳不找你,就能夠躲得過去?我們廣東軍,不吃這種王八虧!」

  宣懷風見白雪嵐站在大門前面,固然是威風凜凜,玉樹臨風,但也是活生生一個槍靶子。

  這些廣東大兵一個不講理起來,打他一個黑槍,豈不是糟了。

  宣懷風急得心裡火燎一般,想伸手把白雪嵐拉回到大門裡,但又琢磨著這樣一來,會顯得白雪嵐示弱,倒壞了白雪嵐的事。

  於是,他自己慢慢地身子蹭上來,想稍微給白雪嵐擋住一點側面,要是有人打槍,自己好歹算是個人肉盾牌。

  剛走了一步,白雪嵐像欲咬人的狼一樣,狠狠一眼,直剮到他臉上。

  孫副官在後面伸手,趕緊把宣懷風拽回門牆底的暗處。

  白雪嵐看宣懷風回到安全地方,才鬆了一口氣,繼續和那營長扯皮,說:「城裡今天出了大案子,我是有聽見風聲。不過我不明白,你們軍長受傷了,怎麼就要鬧到我家門口來?難道我們海關總署的人,好好吃著皇糧的活計不幹,卻去打你們軍長的黑槍?」

  范營長罵了一聲娘,對白雪嵐說:「少他媽的裝蒜!你還想推到自己手下身上去,打傷我們軍長的人就是你!這是軍長親口說的!天大的人證,任憑你穿得人模狗樣,你就是個打黑槍的賊,今天你不交代,你問問兄弟們手裡這幾十把硬傢伙,放你過,放你不過!」

  他手一擺,耳聽著就是一陣拉槍栓的聲音。

  宣懷風一陣心驚肉跳,孫副官料到他要動作的,用力按住了他。

  白雪嵐在白公館門前燈火通明之處,映出一張俊臉,稜角分明。

  他受了范營長的指控,盯著范營長的目光,眼裡像藏了兩塊冰似的冷,倒用警察審賊般的口氣問:「你叫你兄弟們手上幾十把硬傢伙聽聽,你說的是人話嗎?頭一句,說你們軍長躺在醫院裡,人事不省。後一句,又說他親口說的,是我打了他的黑槍。我倒要問,到底你們那位軍長,是人事不省,還是清醒得能親口做起口供來了?」

  這個問題,很是刺中要害。

  白雪嵐一問,他這邊的護兵固然膽氣越發壯,竟發出譏笑聲,雜七雜八地說道:「那是,一下子死過去了,一下子又親口說了。詐屍不成?」

  「分明就是過來訛詐的吧。」

  「格老子的,訛到我們總長頭上來,那也是瞎了眼。」

  即使廣東軍那邊,也有幾個士兵,把目光轉到他們自家營長身上。

  范營長臉上露出青紫的顏色來,強硬地說:「軍長現在是在醫院裡。但是軍長的宣副官說的,軍長對他說了,軍長認得那蒙臉打槍的人,就是白雪嵐!」

  白雪嵐一愕,竟是忍俊不禁了。

  才說了一個「你」字,猛地—陣警號轟鳴,由遠而近,刺耳之極,這種巨大的噪音之下,誰說話也聽不清的。

  不一會,幾輛車身深黑白邊的警車已經開了過來。

  停下後,螞蟻似的跑出一群警察,站到白公館大門護兵這一邊,把槍口齊刷刷地對準了廣東軍。

  周廳長被幾個下屬保護著,-臉怒色地過來,只管吼著罵,「怎麼了?怎麼了?你們這是指望著吃牢房了!這是首都,警察廳管者治安,犯了法,本廳長誰都敢抓!」

  范營長大概也知道這位大人物是誰的,總不好把槍口對準他,只好命令手下把槍先放下來,指著白雪嵐,對周廳長道:「就是他!打傷了我們軍長!宣副官……」

  周廳長不許他往下說,生氣地狠狠擺手,「宣副官,宣副官。你們那宣副官算什麼東西?他是人證嗎?他有證據嗎?憑著—句沒聽清楚的話,他也敢這祥亂來。展軍長昏迷前,話都說不清楚,那宣副官就篤定自己沒聽錯?」

  「可是軍……」

  「你們軍長現在還在搶救!再說了,蒙著臉,只看身段,能看出是誰來,這是笑話?」周廳長板著他那張黑臉,斬釘截鐵地說:「別說什麼宣副官,就算展露昭醒了,親口說出來,他這個證人的證詞,我看也靠不住!法律上的事,都要講真憑實據!」

  范營長也不是好打發的,堅持著說:「我們當兵的,不知道什麼法律,長官叫我們幹什麼,我們就幹什麼!」

  周廳長為了那忽然冒出來的大案,今天一整天,沒得片刻安寧,一頓晚飯吃了才小一半,就接了這麼一個要命的報警電話,只能不顧死活地趕過來控制局面。

  他一肚子的惱火,正缺人發洩,把這不識趣的土鱉營長,罵得狗血淋頭,「連你們展司令見了我,也十二分的禮貌。你算什麼東西?膽子比狗還大,等你們展司令來領人,我看他怎麼交代。來人,通通帶回去!」

  廳長下了指令,警察們都過來,卸槍的卸槍,鎖人的鎖人。

  因范營長到白公館來,不是展司令下的命令,聽周廳長說出展司令的名頭來,便也不敢繼續倔脖子,只一猶豫,二十來個人,就被銬起來,分送到幾輛警車上去了。

  周廳長解決了這些人,轉頭一看,白雪嵐就站在大門上,微笑地看著他,便也在臉上擠出一點笑來,向白雪嵐頷首。

  他自認為這次自己的立場,是擺得相當公正的,警察廳的處置,沒有絲毫猶豫,也是雷霆萬鈞。

  周廳長走到白雪嵐面前,又是感慨,又是歎氣,說:「白兄,你看看我這差事,當真是不容易,可謂是按下葫蘆,又浮起瓢。早就萬事纏身,忙案子還忙不來,這群當兵的,還總要鑽出來惹事。」

  白雪嵐問:「到底怎麼鬧到我公館來了?不管城裡怎麼亂,我總以為,我這個公館,大概還是清白的。」

  周廳長說:「這事說來也奇怪,他們那位展露昭軍長中了一顆流彈,下午這些大兵上街鬧事,說要抓禍首,我已經狠狠懲治—番,扣留了幾個帶頭的了。對了,那位軍長的—個副官,也姓宣的,我聽說,不是你手下那位宣副官的親戚嗎?」

  白雪嵐說:「宣懷抿嗎?那是我副官的三弟。」

  周廳長說:「就是他了。不瞞你說,就是這位宣副官,下午已經到我警察廳來了一趟,說是你搶了查特斯商行,打傷了展軍長,要求我立即派人,把你抓捕歸案。你說可笑不可笑?」

  白雪嵐好奇地問:「哦?竟然有這樣的事,我是一點也不知道。怎麼警察廳也不告訴我一聲?」

  周廳長說:「這是無稽的指控,他既沒有證據,說到證人,那證人又正昏迷著。何況我看他那說法,證人看見的,只是個蒙臉的男人,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憑著這個,也要我抓人,還是抓一個海關總長,我是這樣的糊塗蟲?」

  白雪嵐微微笑了笑,中肯地說:「周廳長是辦案的專家,這法律上的事,比誰都清楚。但我只向你有一個請求。」

  周廳長忙道:「請說。」

  白雪嵐說:「你知道我這身份,一則,是政府裡頭的人員,二則,又是總理的親戚。有這兩條,我自問對著公務,一向是自律的。」

  周廳長插了一聲,說:「那是。」

  白雪嵐說:「所以廣東軍那邊的指控,可笑歸可笑,要是警察廳那邊,有需要到的地方,我倒有些膽怯,很願意配合,洗清我的嫌疑。免得外面那些無知的媒體,又要造出一些可笑的言論,說海關總長涉嫌搶劫,警察廳卻不調查。連累了老兄,我心裡也過意不去。不如現在帶了我回去!調查過一番,確定了沒有嫌疑,再放我回來。也讓旁人看看,警察廳不管對著誰,都是絕不徇私的。」

  周廳長對白雪嵐的厲害,早就領教過了。

  那一課上得血淋淋,腥味撲鼻,嚇得周廳長回家後連躺了兩個禮拜,可算是此生不渝的大教訓。

  他哪裡還敢信白雪嵐這只笑面虎。

  什麼自律,什麼膽怯,願意配合,過意不去云云,只是場面上的漂亮話。

  但他卻壓根也想不到,白雪嵐真的是劫案的幕後元兇,只睡忖,這姓白的已經得罪了不少媒體,這指控傳出去,恐怕又給他抹黑,他這是暗示我幫他這個小忙了。

  這倒只是一件順口人情。

  周廳長故作正色道:「白總長,你這是小看我周某人了。我們警察辦案,都是按著程序來,如果隨便一個人來無緣無故的誣陷,我們就把另一個人抓來調查,那巡捕房裡,豈不都是冤犯了?我不理會廣東軍的指控,並不因為你的身份,而是我心裡對事情的真相,有幾分數。」

  說著說著,倒猛地想起在總理府開會時,白雪嵐送自己的那個人情。

  何不就送還給他?

  周廳長便說:「若是他們不服氣,要起證人來,我還可以親自做一個證人呢。案發時,我帶人搜戒毒院,你不正在戒毒院嗎?他們一定要說你打傷了展露昭,除非你會分身術。」

  白雪嵐讚道:「果然是我方才說的,這種查案子的事,畢竟老兄才最老練,刑偵手法,不是人人懂的。」

  又問:「今天開過會後,總理說你辦這樣大案,警察廳怕是人手不足,打算讓我給老兄打個下手。不知道,總理和老兄提了沒有。」

  周廳長說:「我接到總理電話了。這真是極好,我這裡正有不少地方需要幫忙。警察廳和海關總署協同辦理此案,估計明天就能接到正式公文。這一來,可就要倚重白老弟了。」

  兩人說了幾句客氣話,因都各自有事要辦,很快就告辭了。

  白雪嵐為表示友好,親自把周廳長送到汽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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