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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王朝第四部 - 縱橫》第28章
  第六章

  且說宣懷風這一處,乃是轉念之間,在地獄與天堂之間,打了一個來回,但他三弟那一頭,卻只墜在了冰窟窿裡。

  宣懷抿自從城外伏擊宣懷風不成功,便連番的不順。

  先就為了掩護展露昭,被白雪嵐活抓了,受了一輪審問,還生生剁了一個指頭。

  幸他還曾救護過小飛燕,因此小飛燕感恩戴德,冒著險給他穿針引線,這才被展露昭使個手段,從白雪嵐手裡救了回來。

  展露昭肯為他使這手段,宣懷抿心裡是十分感激的,想著,這到底是他對自己有情義。

  只為了這個,便存了一份很殷切的心意,等自己身體恢復了,必要好好討得展露昭高興才行。

  不料,這分心意還沒等到實行的機會,耳邊就驟然打了一個響雷。

  展露昭竟然被打了黑槍!

  展司令急得心急火燎,宣懷抿比之展司令,更是急了十倍,一個下午,只在醫院和警察廳之間腳不點地地來回,後來聽醫生說,這手術之後還未過危險期,更心慌起來,堅持留守在展露昭身邊,誰勸也不走。

  他本來就是帶了傷,剛被營救回來的人,急憂攻心,在病房外頭守了一整個晚上,到了凌晨,十分地支持不住,竟不知不覺坐在木頭長凳上,半邊臉挨著醫院的白牆睡著了。

  不知過了幾時,忽然聽見一陣軍靴踏地板的聲音,很是急促懾人,接著又有騷動亂嚷之聲,宣懷抿打個激靈,猛地醒了。

  才站起來,迎頭就見展司令頂著發亮的光頭站在前面,正問著穿白大褂的醫生,「我侄兒怎麼樣了?」

  醫生說:「病人還沒有過危險期,需要觀察。」

  展司令臉上的肉打橫地一抽,不耐煩地道:「昨晚你說觀察,今天你又說觀察,本司令可不是由著人糊弄的。明說了,我就他一個親侄兒。他危險,你也平安不了。」

  這偌大的醫院,因為展露昭傷重住了進來,已被展司令下令,足足包了大半座下來,裡裡外外,走廊上,儘是廣東軍一色的軍服。

  醫生看著這陣仗,雖然挨了罵,也不敢多說一句,只勉強陪著笑,說道:「軍長這樣的人,吉人自有天相,再說,軍長的體格,本來就是很強壯的。」

  展司令哼道:「你也不用說漂亮話,我只看他能活不能活。要是不能活,我是要找你算帳的。」

  說著,臉往旁邊一轉,正看見宣懷抿拖著身子,歪歪斜斜地從坐處站起來。

  宣懷抿才說著「司令」,展司令大步子到了跟前,揚起手,啪地一下,劈頭抽了他一個嘴巴。

  宣懷抿被打得原地打了一個轉,全靠扶著牆才沒摔到地上,心裡又驚又怒。

  展司令已經罵開了,「媽的王八羔子!昨天下午跑警察廳鬧事,讓本司令和那姓周的打了好一通電話。叫了你安生點,安生點!你他娘的就是不聽是不是?范大炮那頭蠢驢是不是你攛掇著去海關總長家門口鬧事的?二十多口人通通讓警察廳抓了,害老子白花了大把的銀票贖人。你他媽的活膩了!再生事,本司令親手斃了你!」

  他說得氣了,從腰裡拔出手槍來,邊說著,邊把槍口抵著宣懷抿的腦袋。

  只差沒扣扳機。

  宣懷抿挨的一耳光,半邊臉大腫起來,聽聲音也夾著嗡嗡地響。

  腦門被沉甸甸的槍口戳得生疼。

  他勉強抬起頭,望到展司令臉上,說:「打黑槍的是白雪嵐,軍長死過去前,親口對我說的。」

  展司令說:「你還敢頂嘴?劫匪都蒙著臉,倒認出個嫌疑犯來,怎麼解釋?」

  宣懷抿嘴巴裡一股腥味,想是那一耳光打出血來了,把舌頭舔了舔嘴角,狠狠地說:「軍長說認出來,那就是認出來。警察廳的人,自然不敢攬這檔子事,白雪嵐是白總理的弟弟,他們巴不得舔他卵蛋去。我叫范大炮過去鬧一鬧,故意的打草驚蛇,說不定那姓白的能露出一點破綻來。就算人被抓了,要贖出來,那也只是銀錢上的小事。司令你就軍長這一個侄,這樣地疼他,在他身上花點錢,你又在意?」

  展司令銅鈴大的牛眼瞪著他,粗聲說:「我自然疼他,自然不在意銀錢。那又幹著你什麼事?偏你死咬著姓白的不放,我哪管你們這些說不出嘴的醜事。難道我是他親叔叔,論起心疼,反不如你這小王八?別他娘的爬過了頭!」

  狠狠發作了宣懷抿一頓,他便不顧護士勸告,進病房裡去探望。

  展露昭躺在病床上,身上連著好些他不認識的管子,臉是紫金色的,眼睛緊閉著。

  展司令很是發愁,把剛才威脅的話,對醫生再說了一番,但他大概也明白,眼前是要看天命的事了,況且展露昭沒醒過來,搶案之後,還有許多爛攤子要他來收拾。

  展司令出了病房,沉著臉離開。

  正走在樓梯上,他忽然站住腳,叫馬弁們離著一些,把張副官叫到跟前,皺著眉問:「我侄兒那副官,你瞧著,怎麼樣?」

  張副官想了想,才問:「司令是覺得他可疑嗎?」

  展司令說:「這小王八,黏得我那傻侄兒太緊,誰知道他什麼心思。若說從前那宣司令雖然不是個東西,也不至於養出這樣的賤種來。我說呢,果然兒子像娘,他娘就是個窯子裡的貨,他也是一路的。俗話說得好,婊子無情,戲子無義。不能不防。」

  張副官聽他這樣說了,很自然地附和道:「司令說的是。像昨日的事,明明司令已經下令,無憑無據的,不許再糾纏海關,免得把警察廳也得罪了,他就敢逆著來。如果他這樣硬著干,是為著軍長急昏了頭,或是和海關那些私怨,那也就罷了。我就擔心……」

  說到這裡,把話收住。

  拿眼睛瞟了瞟展司令。

  展司令說:「嘿!你對著本司令,怎麼也說半截話?」

  張副官說:「他是軍長的副官,軍長對他是信任有加的。下頭的話,我倒真的不敢亂講。」

  展司令說:「你只管講。我看一看,是不是和我心裡想的一般。你要不講,我看你這孬樣子,也不配當我的副官了。」

  張副官只好看看左右,湊近了些,低聲說:「他剛一從海關裡出來,我們這一頭立即就被搶了。那些劫匪哪裡來的消息?路線和貨物,都一清二楚似的。再來,這個節骨眼上,他故意拿著軍長暈倒前的一句話,這句話又只有他一個人聽到,非要去挑釁海關,存心添亂,這又為著什麼?大概他是要做出一心為軍長報仇的悲切的樣子,倒露出一絲形跡了。」

  說罷,他不安地加了一句,「這是因著司令的命令,我才把這些心裡的想頭實說。對著別人,我絕不講一個字。這種事又沒有憑據,萬一猜錯了,我倒是把宣副官得罪到死地了。」

  展司令拍著大腿道:「你就該實說,這點膽量也沒有,我就真瞧不起你。其實我心裡,正有這樣的大疑問,換了別個,擔著這樣的嫌疑,我就一槍打死了。可這隻小王八,還得著你們軍長的歡心,我趁著他這樣重傷,把他給崩了,卻是我這個叔叔做得不地道。暫且留著他罷了。」

  張副官說:「司令想得很周到。這是打老鼠也忌著花瓶兒的事,一個副官值什麼,是要為軍長,多想一想。」

  展司令樂道:「你這老鼠花瓶的話,說得不賴。張副官,既然這樣商議了,這小子的動靜,你就給我監視起來吧。」

  他邊說著,邊伸出手,朝著張副官的肩膀,重重拍了拍,以表示鼓勁。

  接著,便帶著幾分凶狠的意思,難聽地笑了起來。

  ◇  ◆  ◇

  這一日白雪嵐照常是要辦公的,虧他身子骨真是很壯,帶著槍傷,穿上整整齊齊的西裝,走得流星行大步,竟比常人還顯得精神爽利,兼之因為有了夜裡愛人的滋潤,滿臉春風,見誰都風度翩翩的微笑。

  去到辦公的地方,總理府那邊的新公文已經到了。

  並沒有什麼可新鮮的,不過老式樣,先說了幾句國家大義,後面便是指明要海關總署,會同警察廳辦案。

  周廳長那邊,也接到了同樣的公文,當即打個電話來,再次表示熱忱歡迎,要彼此攜手共度難關云云。

  白雪嵐心裡好笑,這可是真正的賊喊抓賊了,更妙的是,自己還能漂漂亮亮的,為堂兄掙上一份臉面。

  他內裡趣意橫生,面上卻做出積極嚴肅的模樣,親自坐著林肯轎車,到警察廳裡和周廳長密密商議了足有兩個多鐘頭,討論出一套抓捕劫匪的方案來,當著警察廳一干官員的面,大方建議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樣的大案子,是不能吝嗇錢的。這一方面,無需警察廳花費,兄弟現管著海關總署,就從海關裡拿出一筆錢來,做一個懸賞。若有舉報劫匪的下落,或者是提供被劫貨物線索的也好,都能得一筆賞錢。把這個廣播出去,估計多少也會得到些消息。」

  周廳長喜道:「這真是感激不盡。若能抓到人,真是白總長的功勞。」

  白雪嵐笑道:「周兄客氣了,我也就只能幫這麼一點小忙。」

  會後,遵照諾言,真的簽了一張大面額的支票,送到警察廳裡來。

  媒體對於這次的劫案,也是極為關注,一得了懸賞的消息,那是頂好的新聞材料,紛紛刊登在頭版上。

  如此一來,城裡街頭巷尾,都討論紛紛,說著這案子的劫匪恐怕難逃。

  果然不到兩天,就得了好幾個消息。

  警察廳不敢怠慢,按著線索一一去查,竟有一個是確有其事。

  周廳長這邊正急著交差,得著一些痕跡,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立即集中了力量追查,順籐摸瓜,好一番搜查緝捕,鬧得風風火火。

  最後在城外一個廢舊的小礦場裡和劫匪開了一通火,雖沒有抓到活口,也打死了兩個人,把被綁架的查特斯先生,給成功解救了。

  自綁票流行以來,城中風聲鶴唳,被綁架的人質,極少不付贖金而成功救回的,何況手指腳趾,一個不缺,完全是個驚喜了。

  民眾聽聞,雖不知道查特斯是誰,卻覺得自身安全似乎得了保障,市面上精神振奮了幾分。

  對政府來說,這更是一個天大的勝利。

  《首都日報》主編得了這樣的新聞材料,決心要做一次大手筆,以「勝利」為題,請了一位社會家來,從封建主義到民主政府,從外國人質解救到國民的安居樂業,好好做出一番研究,寫了整整兩版的頌歌。

  又請一位國學家,親筆題了「勝利」二字,印在頭版上。

  其他媒體不甘落後,也大書而特書,稱讚政府治理的,稱讚警察廳辦事果斷的,因為先前傳出消息,是海關總署出的懸賞金,自然也有誇海關總長慷慨仗義的。

  各種文章,做得花團錦簇,太平盛世的氣象,陣陣的透紙而出。

  宣懷風把茶放到一邊,連看了三四份報紙,只是微笑。

  白雪嵐問:「看到什麼?笑成這個樣子了。」

  宣懷風說:「這些記者,前陣子才說你欺壓商人,刻薄成性,這會子,又說你滿腹錦繡,胸懷大志。你看這一篇,還誇你年輕英俊,氣度不凡,是名門淑女心目中的白馬王子。嗯,倒是用了不少時髦的新鮮詞語。」

  白雪嵐笑道:「後頭這句話,我怎麼嗅著一點酸味呢?原來我現在真的炙手可熱,有人還為我吃起醋來了。」

  宣懷風把報紙捲成一個長長的紙筒,伸過桌子,在白雪嵐頭上敲了一下。

  將報紙放下,端起半冷的茶來,垂著睫毛,不疾不徐地小口喝著。

  白雪嵐把圓木椅挪過去,和他挨著坐,摩挲他的脖子,問:「我好不容易得了空,你今日也歇一天?」

  宣懷風想了一會,還是搖頭,「戒毒院那裡許多事,還要去辦。最近許多署裡的文件,都推給孫副官去辦了,我再偷懶,可說不過去。等過幾天吧,我料理得差不多了,抽出工夫來陪你。」

  白雪嵐歎道:「吃公糧的人裡面,哪有我們這樣勞神的,別人都逍遙快活得很。別說過幾天,等過了今天,我明日又是一番忙。這羅曼蒂克,實行起來殊不容易。」

  宣懷風想起一件事來,問道:「聽說總理為了慶祝這次成功破案,把原要邀請各方代表的舞會,提前到明天。你是不是忙這個?不過人救回來了,那邊英國大使,就表示滿意了?被搶的貨物怎麼辦?」

  白雪嵐冷笑著說:「洋行不是說被搶的是印度綢嘛,那好辦,找不回來,賠他們一批緞子就好了。他們還敢說送的是軍火不成?那就是打他們自己的耳光了。那些洋人,也該他們吃一回悶虧。」

  宣懷風把身子往後微微仰著,靠在椅背上,笑著問:「怎麼你忽然興起這樣強烈的華夷之別來?你還是去法蘭西,受過別人教育的。」

  白雪嵐說:「我也不是見著洋人就討厭的無知之徒。只是誰欺負我們,我就非要欺負回去。在我們地盤上老老實實的洋人,我也是禮貌對待的。」

  宣懷風說:「那舞會的事呢?我要不要去?」

  白雪嵐說:「是在明天。那是小事,去不去,隨著你的意思吧。我這海關總長被總理點了名,是必須到場的。你倒未必要去湊這個熱鬧。何況你又忙,得著多休息一個晚上,不好嗎?」

  宣懷風便一笑,掙脫了白雪嵐的手,從椅子上利落地站起來,邊往換衣服的屏風後走,邊說:「我知道,明天的舞會,那位韓家的小姐是要出場的。你和她交朋友,那就大大方方的交朋友。光明正大的事,顧忌我做什麼?」

  他在屏風後面,窸窸窣窣一會,再走出來,已經換了一件乾淨的藏青色長衫。

  站在那裡,對白雪嵐說:「我不躲著,明天晚上是會去的。不過我給你下一份保證書,不會壞你的事。」

  白雪嵐瞧他一身長衫,配著白皙的脖子臉蛋,標緻得心肺貓抓似的亂癢起來,朝他勾著手指道:「你過來,我看看,怎麼領子好像歪了一點。」

  宣懷風說:「算了罷。這一招你用過兩次,我不能上第三次當。就你那傷,也該好好休息一日。我要是能把事情辦好,就早點回來和你說說話。」

  把手對白雪嵐一揮,笑著用英文說了一聲再見。

  這對宣懷風來說,已是很歡快活潑的舉動,可見報紙裡誇讚白雪嵐那些話,實在是讓他心裡很歡喜。

  而他卻又知道白雪嵐暗裡做下的事。

  表象的誇讚,和內裡的隱情,荒謬地形成一個對比,在宣懷風心裡卻隱隱覺得,自己和白雪嵐,共享了一個很深的秘密。

  毋庸置疑,這種滋味對愛人來說,是極美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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