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怕鬼少年
楊家因販賣一種珍貴菌類起家,菌子名叫草笠竹,是十分珍稀的宴席菜品及藥材。
楊家如此向外人宣傳:此物對男可補腎壯.陽、補腦提神。對女可美容增白。多吃可強身健體。有大夫默認其藥用,草笠竹則更加流行起來。
楊家老爺年輕時聰明會鑽研,帶著草笠竹走官家富紳路線,因此積累下不少錢財。後來菌子產量變少,楊家老爺及時擴張其他生意,例如女子胭粉飾品一類,方才勉強保持千兩進項。而那草笠竹則漸漸沒了名聲。
人有錢了便會享受,這楊家老爺不光家有妻妾無數,更喜尋找新鮮的美貌女人。青樓勾欄自然是避免不了的,也帶來兩三個青樓女子收作小妾。誰想前些日又喜歡上一個碧玉年華的清倌人,幾日幾夜不著家。
楊夫人對其行為是睜隻眼閉隻眼,反正他膝下只有自己生的一個兒子。其他的妾侍除了有個屋子屁也沒有。
說到這楊老爺的獨生兒子,名叫楊勇昌,從小不學無術,沒有他爹年輕時的能力,還學到了貪好美色。
楊勇昌小時侯起便被楊老爺明令禁止接近女色,他想著家業交給兒子繼承,自己該享樂去了,自然嚴加管教兒子,希望兒子能早日繼承家業。有老子帶頭起‘模範’作用,可想而知楊勇昌怎麼會老老實實學好。
十四歲偷跑去勾欄正巧和楊老爺搶同一個女人,人都以為這楊少爺要被老爺打個皮開肉綻了,誰想楊老爺突發奇想,能跟自己看上一個女人,果然是自己的兒子!遂與兒子一起,過了個難以忘懷的夜晚。
自此,對楊勇昌再無限制。
這楊家高宅大院如今白幡高掛,白紙燈籠縱列橫穿,廳中躺著的兩具棺材正是楊老爺同楊夫人。棺材後方掛著白紗,停屍床上擺著第三具屍體,即是楊勇昌。為防屍體腐敗的快,床下及棺邊還擺著幾只盛冰的瓦盤。
尹航問跟在身後的林奕,「害怕嗎?」
林奕冷梆梆道:「不怕。」
管家是個駝背,年已及艾,手中拄著根拐杖,行動並不靈便。因此次多了一個人,管家掀起眼皮看著林奕,眼睛混濁,「新徒弟?」不待尹航應答,慢慢抬手請進去。
昔日僕從眾多妻妾熱鬧,如今人往稀少,連個燒紙錢的人也無,分外荒涼。
管家解釋道:「昨日我已解散六七成僕從,那些女人又吵鬧的很,一並放她們出去了。」
「木料在倉庫,我這就叫人抬出來。」
上回楊老爺死,楊勇昌為方便多買了些楠木料,以備百年後用,誰想他考慮周到,買的木料不僅夠楊夫人用,連他自己的也綽綽有餘。可以說是第一次這麼有遠見了。
靈堂上擺放著供品香燭火盆,扎著五福蓮花金山銀山並金童玉女、車馬牛轎等等。
木柱兩旁寫有白布輓聯:
流芳百世,遺愛千秋 音容宛在,浩氣常存
鶴駕西天
倒是男女通用。
這種場景向來嚴肅,連一向笑嘻嘻的銀笙喜氣小圓臉也把整個人繃得緊緊的。銀笙悄悄把臉看向林奕,恐他害怕,貼著林奕手臂並著走。誰料林奕反倒觸電一般躲開了。噫,師弟果然膽子很大嘛。他不會承認每次看到這些心裡還是發怵。
可銀笙不知道,強裝鎮定的林奕把拳頭縮進了袖子里,只把頭垂得低低的,跟著前頭穿著茶褐長衫的尹航腳步走。
僕人們抬著幾根沈重的楠木出來,暖黃的色帶著些灰,楠木香靜雅輕透,含而不露,紋路一致不亂不斷,乃是上好的珍貴木料。
僕人抬來便立即離開。
尹航打開傢伙斗子準備上工,銀笙取出抓斧刨鋸,一一遞給尹航。
林奕束手一側,他稱為師傅的男子,正不急不徐地用清朗的聲音給他介紹,「這是截鋸,用來截木頭。這是挖鋸,用來挖碗口……這是伍尺,用它來丈量木料尺寸。這是錛子,除削平木料作用,它與伍尺還可闢邪。工具太多解釋不來,還是等我一邊用時一邊解釋給你吧。這伍尺子同錛子,我過兩天給你打一副。」
銀笙對林奕道:「師傅也給我打了一副!」
林奕瞭然,看來這個伍尺和錛子是工匠必有的一份。
尹航道:「你來摸摸這木料。」
林奕微凝著眉,有些拒絕。
銀笙眨著圓眼道:「咱們做木匠的,木材便是寶貝,你得瞭解它熟悉它,才能把它做好!並非每塊木料都像楠木無甚彈性,你摸過它用過它,才知道以最快最好的方式入手。這都是師傅教我的!」不忘向尹航討好。
林奕被銀笙拉上前,尹航就靠在旁邊,目帶鼓勵。
他伸手摸了摸,觸感不堅不重,他倏地縮回手。想了想,復又把手放回到木料上。這一次他看得更仔細,甚至繞著幾根木料走了一圈。
尹航見他看得認真,饒有興趣道:「如何?看出什麼沒有?」
林奕停下來,搖搖頭,表示沒什麼,又道:「我看這木料有大有小,截剪下來應當分為三種尺寸,厚度約莫在四、六、八寸左右。」
「沒錯。」尹航贊賞點頭。
銀笙佩服的張大嘴,「你怎麼知道?這還是師傅告訴我我才知道的!」
林奕沒有回應他,他會知道,不過是想起以前看過的雜書,再同眼前所見結合得出的結果。
銀笙撓撓頭,師弟話少,不說就不說罷。師傅不也沒追問麼。
簡單教了些基本的東西,銀笙便同尹航一起忙碌起來,至於林奕,則在一邊幫忙遞東西。他記性好,教過一遍就會,過了半日,尹航一說那種工具的名稱,他就能把那工具挑出來遞給尹航。
到了夜晚,尹航把修過的木料稍加整理,帶著兩個徒弟準備洗澡睡覺。
他脫下上衣,身形修長,看著略有些文弱,然而衣衫下的肌肉緊實有力,這都是體力活練出來的。
林奕想,他能夠忍受當一個棺材匠,大概就是因為看著羅徵根本不像一個粗人,而他自己以後亦不會變成那樣。
井口處有幾名僕人正等待打水,見著他們來了,紛紛打招呼。
尹航這是第三次來,僕人都已經熟了他的面孔,「今天這麼早就休息了?」
「是,多了個人手。」
僕人這才看見他身邊還跟著個陌生少年。
按理說夏日炎熱,正是蟬聲高鳴之時,現下這楊家宅院卻安靜之極。夜空烏雲蔽月,悶熱無風,惟樹枝下燈火兩點。
僕人都是男人,沒有禁忌,又為自己壯膽,一個兩個打上井水後在旁邊脫去上衣洗浴,討論了主人家一番。
一人道:「我想來想去,總覺得有點不對勁,不如明天與管家告辭回家。」
「你這膽小鬼,還真相信是妓.女索命不成?就算真是那女人,她同時侍候父子兩人,這等賤.貨該是死有餘辜!」
「也別這麼說,誰都知道那女人當初不是自願的……」
「嘿嘿!不過說起來那女人嬌嬌弱弱的看著確實令人憐惜……」
一陣涼風突兀地吹來,正痛快洗著涼水澡的僕人們都沒有察覺。
林奕遠遠站著,他見尹航打了桶水上來,衝他招了招手,以為要他就地洗浴,忙搖了搖頭。
尹航無奈一笑,提著水放在一邊,「你若要回房洗浴就自己提著去吧。」
林奕無言走過去,果真提了水就走。尹航接過銀笙的桶繼續打水。
他前面的一個僕人正要放桶下去,幽深的井水倒映著點點火光,裡頭似乎有個人影在向他招手,僕人心一顫,木桶入水,打散了那人影。
僕人開口道:「話說,菏澤鄉有首童謠你們聽過沒有?」
「聽過,記得那麼幾句。」
「小小的手兒搖啊搖,問你去不去,問你來不來……」
幾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不由自主打了個噴嚏,「我聽說井水陰寒易招鬼,你說那紅衣女鬼會到這裡來嗎――」
銀笙扯了扯尹航的衣袖,欲言又止。
尹航安撫銀笙,「若是害怕回去抱著伍尺和錛子睡便好!」
他本是說笑,銀笙卻重重點頭,把他的話當成真理一般。尹航斂了笑容,有些不放心林奕,那少年強裝鎮定以為自己看不出來嗎,還是盡快回去。
「看看,嚇著人家小徒弟了!」
「打棺材的怕鬼嗎?哈哈哈……他師傅得教教他,膽小可做不了這活!」
「去你娘的!還不是你說什麼井水招鬼!不過這種故事聽起來比那妓.女索命好多了!」說完,合著幾人哈哈大笑。
笑到一半,忽覺頭皮冷得發麻,像針扎一樣。想到現在主人家的狀況,連忙住了嘴。
「這井水約莫太冷了,頭皮疼。」
這邊林奕剛把玉佩解下放在桌上,外面便有人敲門,他以為是羅徵和銀笙這麼快回來了,慌亂間玉佩落下。
林奕急忙伸手去接,那玉佩撞上手背掉入洗浴水里。
窗門砰的打開,從外面吹來一股冷風。
林奕撈起濕漉漉的玉佩戴回脖頸,隨意擦洗兩下,這才穿好衣服去開門。
銀笙和尹航現在門口,兩道斜長的影子留在後面。
楊家給他們準備的只有一間房,因為上次來只有兩人,因此這房間也就只兩張床。
林奕同銀笙仍在一處,尹航獨睡一床。
林奕有認床的不良習慣,因此銀笙鼾聲起來時他仍然沒睡。
他想著那些僕人說著靈堂幾人生前的事,想著師傅這麼多年一直乾著棺材匠的活,每個被裝進棺材的主人都有著不同的生平,就是不想聽,也免不了被聽見。
那人睡得著麼?是真的心無雜念,還是鐵石心腸,還是因為已然麻木適應,所以看起來這樣自然從容。
他突然想看看那人是否早已入睡。
在他起了這個念頭同時,他耳邊的發絲微動,一絲涼氣撲上臉頰,伴著一道輕聲――
「哈……」
他猛地睜眼,目之所及,臉上血色盡失。
作者有話要說:
昨晚洗完澡,躺床上脖子被蚊子咬了口,癢,摸黑塗了風油精。
懶得點蚊香,遂把風油精擦了下四肢。
太黑看不見,風油精量多量少也沒感覺,多抹了幾遍。
不久……身上又涼又辣。
弄了點水擦脖子,妄圖稀釋下沒那麼辣,結果整個脖子都辣起來……
估摸著是剛洗完澡皮膚沒什麼油脂,擦風油精刺激到了毛細孔,總之整個身體都‘爽辣’起來!
要重新洗澡?珠珠修文修到那麼晚眼皮都耷拉下來了,怎麼可能再爬起來!
我爬起來了!
去開了風扇……
現在想起來真是腦抽,風扇一吹,真是……
倍兒爽。
煎熬了個把小時,也不知道怎麼睡著的。
今天頂著深深的熊貓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