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怕鬼少年
筷子正砸在尹航給林奕打好的錛子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兩雙眼睛看著他。
「你在害怕?」銀笙脫口而出。
林奕瞥了眼尹航,「手滑。」淡定撿起筷子放在桌上,只用乾淨的那根筷子吃。
「哦。」銀笙正激動呢,還以為師弟怕,他可以好好鼓勵(嘲笑)一下。
少年的好強心可以理解,但用一根筷子扒拉尹航看不過去,「我已經吃完了,筷子你用吧。」說完把其中一根筷子遞過來。
林奕瞪大眼,以眼神質詢。
「用另一頭。」尹航一笑,「或者讓銀笙給你拿一雙新的過來罷。」
銀笙撓頭,「這大晚上的……」
林奕接過筷子。說來也奇怪,他本來沈浸在一種恐懼的情緒里,現下注意力卻只有手中這根有些發燙的筷子了。接受別人的筷子吃飯,這要在以前,他一定以為自己是瘋了。
他這樣想著,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用的仍是尹航吃過的那頭。
*
人有三急,這會兒已是酉時末,天色完全黑下來。林奕湯喝得有點多,身上的瘙.癢感沒有那麼難耐,反倒是小腹漲起來。
但他想到青面鬼,又不敢出門。屋子里只有師傅能給他些許安全感。
這一天他都沒找著機會和師傅單獨說話,一來師傅太忙,二來銀笙還在一邊杵著。
尹航和銀笙兩人配合著把木板搬在門口前組裝棺木,多點了兩盞燈方便做工。林奕眼巴巴看著,轉過身摸了摸小腹。等了會兒,又聽見釘子穿過木頭的聲音,林奕更加難受了。
注意到林奕的動作,尹航放下鐵捶,「想出恭?」
林奕慢吞吞轉過身,臉紅起來,點點頭。
「大還是小?」
「……大。」林奕耳朵也紅起來。
尹航從木凳上跳下來,「把銜接處的細縫填一填。」吩咐完銀笙,他攬過林奕肩膀走出門,低聲道:「害怕是人之常情,知道我為什麼不同銀笙說麼?因為不知者無畏。」重點是,那些鬼的目標又不是銀笙。
林奕一僵,尹航愉悅起來。他想起小時候讀書,宿舍有個膽小的捨友夜裡不敢穿過長廊去廁所,每每都要叫人陪著,尹航是其中被叫得最多的。
「楊家有古怪,我們為什麼不快點走?」
「棺材還未做好,怎麼能走?」尹航一本正經,「況且,冤有頭債有主,我又沒做任何虧心事。若它再出現,我自會護你。」
林奕喉嚨動了動,「我……」
「我見你臉上痘痘越來越多,雞湯還是少喝點,小孩子火氣重,不能吃太補。」
林奕把話又咽了回去。他莫名想起了初見師傅的時候,也是這麼帶著點戲謔的口吻。師傅待他的態度不是那種師徒間常見的威嚴,可這人明明喚他小孩子,為什麼給他感覺……像對待朋友一般的自然親暱。
樹影婆娑,晚風清涼,一盞昏黃的白紙燈籠帶著兩人由遠及近,投下一高一矮的長長剪影。
下人們如廁之地隔得有些遠,最近的一個小茅屋隱在數棵夾竹桃後。
尹航停在門口,示意林奕把燈籠拿進去。林奕搖頭,他不想關門,但又知道這不好,一時有些為難。
尹航挑眉,「弄手上怎麼辦?」
林奕一把搶過,關上門。
尹航所在之處立即暗下來,他抱胸站著,看著夜空那即將被完全遮住的月亮,腳尖一點一點打著拍子。
一直到林奕出來,都沒有發生什麼。
楊家的一名僕人提著燈快跑過來,經過林奕身邊,咦地捂住了鼻子。
林奕抿嘴,他知道自己身上很臭,都是被這破茅廁熏得。不好意思離尹航太近,站遠了點兒。
一個白影晃過,茅廁里傳來一聲慘呼。
兩人心裡一驚,便聽那僕人叫道:「我的銀子!!!」
僕人罵罵咧咧出來,「一兩銀子一泡尿,去他娘的!」經過兩人身邊停下來,兩眼發亮,「你們要不要來下注?賭今晚有幾個人死?」
「什麼意思?」
「嘻嘻,今天有三個人抓著頭死了,白天那鬼都那麼凶猛,到了晚上你說……」僕人掀唇露出牙,笑得詭異。
尹航皺眉,「發生這種事你竟然還想著下賭注贏錢?」
「噫嘻嘻嘻,對呀,那關我什麼事,抓緊賺些銀子才是最重要的。」僕人笑嘻嘻回答,越過兩人身邊,一晃便不見人影。
尹航心生警惕,兩人抬腳剛走了一步,豆大的雨點便打下來,狂風驟起,燈籠里的燭火熄滅。
四週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尹航伸手一撈,把林奕的胳膊牢牢攥緊。
「師傅!」林奕心跳加快,身子緊緊貼著尹航。
雨點停止,尹航抹了把臉,衣裳已經半濕。
前面忽然亮起燈火,那是一間小閣樓。
尹航牽著林奕往那邊走,手被扯住,他安慰道:「沒事,它既然想讓我們過去,那就去吧。」他緊了緊手掌,「別鬆手。」
他不是法力高深的道士,破不了這幻術,迎頭而上是最好的辦法。
來到面前的小閣樓,門外欄桿纏繞著粉色紗巾,寂靜的夜裡,曖昧的聲音從裡頭傳了出來。
聲音破碎低婉,似乎帶著難忍的痛苦,而這萬般痛苦中似又帶著點歡愉。
未幾,聲音停了下來,男人滿足的嘆息,從床上起來坐在窗邊。而那女人嬌嬌弱弱的聲音又響起來。顯然,床上另外還有一個男人。
尹航望了眼林奕,發現這少年沒有一點羞赦,反而開始出汗。他的掌心溫熱,早先淋的雨水早就乾了,現在因為林奕,又濕了。
他們站在閣樓前,背後是欄桿,因而聲音也更清楚了些。
一個男僕躡手躡腳走過來,跟沒看見他們似的,在窗紙上破了個洞,偷窺。
借這男僕的視角,兩人被動地看見裡面的場景。只見女子光潔如玉的身體遍布傷痕,那傷痕不止像有鞭傷,還有荊棘般形狀的刺傷。此時那床上的男子剛把女子背上的蠟一一刮掉,把女子一翻,從床邊的櫃子上取了只銅壺,液體倒在女子因平躺而凹下去的小腹上……
僕人的胸膛一起一伏,舔了舔舌頭,露出飢渴的模樣,對眼前這種殘忍的香艷難以抗拒。
等那兩個男人出來,僕人連忙躲在一邊。
「那兩個是楊家父子。」尹航道。雖然屍體與現在模樣有些不同,但還是很容易認出來。
他原還想說查查那女子的死因,看來很快就會揭曉答案了。
果不其然,僕人進入了房間,那女子本就被折騰半死,遭此污辱只發得出幾絲微弱的聲響。
「嗯啊……兮巧,兮巧,這話兒真是乖巧,你這身子沒得被摧殘成這副模樣,惟這裡還粉嫩緊實啊嗯……」
僕人吭哧吭哧弄完,出了房間,拿起帶過來的東西,一邊倒一邊嘆,「人說一日夫妻百日恩,夫人吩咐,你可怪不得我,誰叫你勾著兩位爺呢!小浪.蹄.子,被艹爛的賤.貨……」
手忽然被用力攥緊,尹航垂頭,見林奕咬著牙,神色憤怒。
火迅速從床上燒起來,裡邊的女子發出幾聲慘叫,從床上翻下,向門口爬來。
那僕人正往四周倒油,忽然見女子已經爬到門口,操起劈開門的斧頭往那女子身上砍。他本來心裡也慌,砍了幾斧後,把女子往屋裡一扔,連滾帶爬跑出了閣樓。
火光下大量鮮血從門縫里溢出來。
尹航和林奕不約而同退後一步,對視一眼。
跑!
然而忽然有一個面目全非被燒焦的白衣女鬼凌空出現,瞪著血肉糜.爛的眼珠,手拿鋒利斧頭狠狠朝他們劈下來!
「啊——」
林奕猛地縮回手。
四周陡然黑下來,尹航猝不及防被拋開。
嘭地一聲,眼前又亮起來,火光沖天而起,整座閣樓燃起熊熊大火。
「林奕!」
他原本是站在閣樓上的,眼下卻站在了閣樓下,並且與閣樓離了一段距離。但是林奕哪兒去了?
尹航只得喊話系統,「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找到他?」
系統還沈浸在剛剛的一幕,它被突然出現的白衣女鬼嚇了一跳,心裡對那兮巧也沒甚好感。「唔唔唔……雖然她可憐,但是濫殺無辜實在過份!除了該死的這幾個人,其他的人招她惹她了?宿主趕緊叫管家找個法師過來啊!人家好怕!!」
……
尹航:所以他乾嘛要問。
他環顧一圈,想要尋找什麼不同,以此做點什麼來打破眼前的幻像。最後他定在原地,揚聲道:「你廢心思讓我們看往事,目的不可能是想讓我們死罷?讓我們同情你理解你再殺死我們未免太可笑。不過可惜,對你的遭遇我一點感覺也沒有。既然楊家老爺把你贖出來,你的命已經掌握在他的手裡,是死是活皆隨他意。如今你卻害他,豈不是恩將仇報?」
空中一聲呼嘯,像是被激怒一般,周圍又刮起大風。
尹航冷冷道:「這放火燒你的男子也是可惡,佔了便宜還下狠手,你殺他倒算是情有可原。」
大風緩下來,黑夜中似有一雙眼睛盯著他,等他接下來的話。
「不過,你殺楊家主母卻是讓我難以理解。楊家諸多小妾,為何她單單對你動手,你該好好反省下是為什麼……」
「難道我被活活燒死是因為自己找死?!」
伴著這聲被火燎過得嘶啞難聽的嗓音,白衣女鬼閃現眼前,舉著利斧砍向尹航右臂,嘶吼道:「我讓你也嘗嘗先被砍掉手的滋味!」
想像中的場景沒有出現,白衣女鬼被一支金箭穿顱而過,「吼!!!」她扭動身子,幻出大火向尹航撲去。
在大火撲向尹航不為人見的防護光罩前,一道水柱與大火相衝,水的力量熄滅火光,直擊白衣女鬼。
油紙傘唰地打開,白衣女鬼怒目而視。
在她說話之前,忽然亮起刺眼強光,尹航只隱約看見一道紅影閃過,再次睜眼時,已經回到楊家宅院,四周仍是漆黑,惟腳下燈籠燭火搖曳。
「師傅!」
林奕奔過來,一把抱住尹航,「你去哪兒了?!」
聲音里帶著哭腔,尹航一愣,拍了拍林奕的背,「你去哪兒了?」
「我躲在牆角邊等你……」他捂著胸口上的玉佩,紅著眼睛道:「對不起,我不該鬆手,你不要有事……嗚嗚……我不想你出事……」
「這個是真的林奕嗎?」尹航問系統。
「是真的。」
尹航的動作慢下來,聲音溫柔,「我沒事,一點傷都沒有。你呢?她沒看到你?」
林奕抽噎,「我回去,回去告訴你好不好。」他猜想他的玉佩有些能力,所以才會避過白衣女鬼。
「好。」等了一會兒,尹航才道:「快把眼淚擦擦,回去叫銀笙看了怎麼想?」
林奕悶在尹航胸前,低低應了一聲。
走了幾步,尹航便敏銳察覺,林奕的腳一瘸一拐。
「躲的時候不小心跌的。」林奕訥訥道。
尹航不容分說將其背起,直回到房間,才發現林奕已經閉眼睡著了。
他在林奕的床前停了下,想到銀笙的睡相,把林奕背到自己床上。
銀笙迎上來,「師傅,你們怎麼去了那麼久?他怎麼了?」
尹航把林奕的褲子脫下來,原想看看他的腳傷,卻被他身上密集的紅痘嚇了一跳。
有人敲了敲門,「羅師傅!我們管家找你過去一趟!」
作者有話要說:
紅影:猜猜我是誰?
林奕:滾蛋!
系統:為什麼有種莫名的期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