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虞周跟路洋是老友。

十年前路洋的某部片子請來當時正在事業低谷的虞周飾演男主角，本來不是多麼吸引眼球的大製作，愣是憑藉精彩的劇本、出色的演繹以及高超的導演技巧，把金像、金馬、金雞百花電影獎拿了個遍。那部電影把路洋碰上了國內一線導演的位置，也成功拯救了事業低谷的虞周，兩人的友情從此開始，後來又一鼓作氣合作了三部以上影片。

事業巔峰期，路洋玩了把大的，拍了部極具諷刺意味的片子。這片子上映三天即被廣電發文要求下檔，“將問題內容剪輯後再上映”。那時候路洋膨脹的很，又年輕氣盛，怎肯服軟，一怒之下就去了好萊塢，電影也不再上映。感謝當時我國蓬勃發展的盜版事業，那部電影後來被製成盜版碟片在每個城市的小音像店裡售賣，成為人們口中的經典，與此同時，路洋的確有想法，在好萊塢也頗混出了些名堂。

近幾年好萊塢電影業嚴冬，除了超級英雄電影，什麼電影都不賣座，路洋作為華裔，首當其衝成為被衝擊的對象。他失業了，一整年拍不到一部劇本，不得不黯然回國。誰知道國內市場正在大發展，對他這樣從好萊塢回來的導演，不僅不認為他是混不下去才回來的，反而處處吹捧他載譽歸來。他要拍片，投資人爭先恐後打錢，要攢劇組，從副導演到發盒飯的一天之內到齊。路洋深諳好萊塢電影運作那一套，一開始就放出話去，要請一位好萊塢一線華裔男星來飾演男主角，男二號啟用小鮮肉。那位華裔男星在好萊塢十分有名，雖然近幾年因為跟自己的小姨子不清不楚為人詬病，但江湖地位還在。更重要的是，電影改編自一位英國女作家的小說，英國小說嘛，大家都懂的，天然腐。好萊塢男星跟小鮮肉同台飆戲，順便賣賣腐，這片子還沒有戲份吃重的女主角，國仇家恨做大背景，政治正確也不偏移，想不賣座都難。

唯一難的是，路洋當年跟廣電結過梁子，雖說現在改了，兩大部門合併成一個，可誰也不能保證中間不再出現類似“上映三天下檔”的么蛾子不是？

路洋的恩師給他支了一招。

恩師當年的一部片子，在幫虞周又紅了十年的同時，為他贏得了人生中的唯一一座柏林電影節最佳男主獎盃。恩師牽線，叫虞周做路洋的監製，為他保駕護航，這個面子虞周當然要給。更何況，他跟路洋是這麼多年的朋友，他是真心愛惜路洋的才華，願意幫這個忙。

虞周家世顯赫，父親是紅色商人，母親是著名國學家。他的大哥繼承父親事業從商，二哥從政，身為么子，虞周想做什麼做什麼，哪怕進娛樂圈，全家人也由著他去。虞周的二哥現正在文化部任要職，有虞周擔任監製，各路都要看虞二哥面子，自然不會為難。至於虞周自己麼，他知道自己沒有作監製的本事，這輩子，做個演員也就到頭了，所以早就跟路洋講好，掛個名，不管事，有什麼事叫路洋自己看著辦。

鑒於自己的經紀人是個包打聽，在電影開機之前，喬磊就弄清楚了一切。他有點小失望，因為監製麼，是常常會出現在片場的，他平時跟虞周見面不多，見了也是做做做，做完了各自揮手忙工作，以為終於可以有個機會正大光明地天天見到虞周，卻沒想到人家只是掛個名而已。

演員選完不久，電影就舉辦了盛大的開機儀式，正式開機。當天虞周很給面子地出現了，可惜發佈會結束就匆匆離去，喬磊連個招呼都沒來得及跟他打。他正黯然神傷不知下次見虞周是什麼時候，經紀公司傳來消息，叫他這週五下午去拍《時尚紳士》的九月刊封面，合作對象正是虞周。

喬磊開心得呀，當即約了朋友週六去吃小龍蝦。沒辦法，太餓了，自從知道要跟虞週一起拍封面他已經很多天沒正經吃東西了，恨不得吃個蘋果都算算卡路里——任何人跟虞周合影都會提前至少一周節食鍛煉，畢竟氣質跟臉拼不過，我們只能拼拼身材了。

拍攝當天，不知哪裡走漏了風聲，攝影棚外面竟然早早就有一群粉絲等候。如今初夏，氣溫每天都在走高，正午的大太陽曬著，她們絲毫不怕熱，舉著應援旗應援標語和花束等在大樓門口。喬磊的車隔著一條街就看見了她們，她們正在排練應援口號，喊得齊心協力鬥志昂揚，空氣中冒著粉紅泡泡。經紀人看見就皺起眉頭，叫司機悄悄繞後門走，否則被她們看到，又是要簽名又是塞花束，還得友好地保持微笑，麻煩。一天天的都忙死了累死了，誰有心情對她們微笑。喬磊卻說，不用繞，該怎麼開怎麼開，這大熱天的人家等了一中午，咱們明明來了還躲著，太不像話。

喬磊的車還沒靠前就被熱情的粉絲包圍了，車子以龜速向前爬，好不容易爬到樓前，車門一開，一束花遞了進來。粉絲的尖叫向來震得人耳膜疼，可是人家要是不喜歡你，見了你幹嘛那麼激動？喬磊也是從粉絲那時候過來的，理解這種心情，他也是圈裡出了名的愛護粉絲。粉絲遞花過來，他接著，連聲感謝；粉絲遞本子叫他簽名，他問了人家名字，簽了個“Ｔｏ某某”；他問粉絲熱不熱，叫她們別在這守著，待會兒趕緊去買瓶水喝，不要中暑。多的話不能再說，他揮了揮手，在保安、助理、經紀人的三層保護下進了大樓。

這麼一耽擱，雖然沒遲到，到的卻還是有點晚了。

他推開化妝間的門，化妝師已經就位，一面鏡子空著，另一面鏡子前坐著個人，正在化妝。

喬磊趕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門口有粉絲，耽擱了時間。”又恭恭敬敬打招呼，“虞哥好。”

他跟虞周在公開場合一向裝不熟，虞周只淡淡點了下頭，便繼續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化妝。

化妝師卻笑道：“沒事，現在你最紅，粉絲多一點我們能理解的啦。”

喬磊一邊坐在椅子上一邊道：“對，理解萬歲。”同時負責他的化妝師簡單做了下準備工作，開始上妝。

給虞周化妝的這位名叫邁克，臺灣人，技術非常好，可惜就是嘴巴大。他抽出眉筆，對著虞周的眉看了一眼，落筆道：“周啊，你記得以前，我們不管去哪裡也是好多粉絲圍著。不過那時候粉絲也就打打橫幅獻獻花，再叫你簽個名，根本不像現在這樣，粉絲團還要取個名字，叫什麼’糯米’’小麥’的，還自己編口號。剛剛她們那個口號還蠻好聽，像順口溜一樣，我都聽到了。”他笑著問虞周，“周，你聽到沒？”

“嗯。”虞周淡淡應道。

因為這簡簡單單一個音節，喬磊的臉頓時紅了：“粉絲人好而已。”

喬磊的化妝師也笑：“邁克老師你可別笑他了，再說下去我都不用打腮紅了。”

邁克道：“我哪裡笑他了，粉絲多是好事啊。被人喜歡多幸福嘛。不過喬磊現在是真的紅，走到哪裡都能看到你代言的廣告。之前有次我下飛機哦，已經淩晨一點多了，機場外面黑壓壓一片人。我以為有飛機滯留，仔細一看才發現，是來接機的粉絲！喬磊的飛機晚點了，粉絲從晚上九點等到淩晨一點哦！”邁克嘖嘖，“現在的粉絲真的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對了，喬磊，我聽說有個粉絲有點背景，托了好多關係，只為跟你一起吃一次晚餐，真的嗎？”

邁克消息之靈通，說話之大膽，叫整間化妝間都沉默下來。

喬磊不知怎麼回答，他下意識看向虞周，不知怎的，他很怕虞周不高興。

可是虞周為什麼要不高興呢？

喬磊自己也說不清楚。

他沒回答，眼睛盯著鏡子裡的虞周，有點愣神。

而虞周平視前方，像是根本沒注意到他的目光一樣。

邁克說：“不回答，就是默認咯？”

喬磊還是沉默。

邁克的眉筆劃在虞周眉上，他笑道：“那就是真的了——哎！虞周你別動！”

喬磊應聲轉頭，虞周的眉毛大幅度地挑了一下，來不及跟上去的眉筆隨著眉毛的動作畫歪出去，在額角留下一道褐色的眉線。

邁克趕忙補救，粉撲靠上來，虞周卻把它推開。

他站起來，上身前傾，靠近鏡子，用兩根手指輕輕抹了抹那條淡淡的眉線。

明亮的頂燈下，他的眼睛黑而透亮，喬磊覺得這是錯覺又不是錯覺，然而分明，虞周鏡中的那雙眼睛在起身的刹那飛快地掃了自己一眼。

“我去趟衛生間。”虞周輕輕笑了一下，轉身走出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