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帶著宿醉的頭疼，喬磊一回家就倒在床上，再醒過來已經是第二天下午兩點。

窗簾沒拉，刺眼的陽光從視窗照進來，他靜靜在床上躺了三分鐘，然後火速下床刷牙洗臉，拆開包餅乾，就著涼水吃了兩塊，打開微信，給置頂的那個人發消息：“在忙嗎？”

小心翼翼，忐忑不安。

大約兩分鐘後，虞周回：“在喝茶。”

喬磊抱起手機，盤腿坐在沙發上，又發：“一個人？”

要是一個人，我立刻就找你去。

“跟路洋。”虞周的回復差點讓喬磊摔了手機。

他的大腦“嗡～嗡～嗡～”充血，跳起來就穿衣服沖出門。工作日下午兩點，路上不堵，他開車十分鐘就到了虞周喜歡的那家茶舍，拿出鏡片最大的那副墨鏡戴上進門，漂亮的服務生小姐身穿旗袍迎上來問：“您好，請問幾位？”

“一位。”喬磊邊說邊往裡走。

虞周講究，喜歡的茶舍也講究。進門處擺一對明式傢俱太師椅，前臺是整塊黃楊木，雕了喜上眉梢圖。往裡走，流水潺潺，翠竹青青，水清可見低下的鵝卵石，竹是浙江移過來的，十分雅致。

不過再雅致，喬磊也沒心情看。

這時候茶舍人不多，要到下午三四點鐘人才會多起來。喬磊往門口一戰，很輕易就找到了虞周跟路洋那一桌。虞周背對著他，路洋雙眼盯著虞周，笑得都快成一條縫了，兩個人誰都沒注意到他來了，剛好旁邊那桌沒人，喬磊悄沒聲坐了過去。

這家茶舍雖雅致，但座位與座位之間僅用竹排隔開，彼此雖然看不見，隔音卻不怎麼好。喬磊點了壺碧螺春，便把屁股挪到最裡面，隔著一層竹排，專注地聽牆角。兩人剛剛不知在聊什麼，這會兒有點冷場，喬磊聽著對面桌子“磕”的一聲，像是路洋喝完了茶，把茶杯放桌上，接著就聽到路洋問：“等電話嗎？有事？”

虞周這邊也輕輕一響，像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沒。你剛剛說什麼來著？”

“我說，當年我離開前，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就是在這裡。”

遲疑三秒，虞周說：“嗯。”

“這次回來，我不打算回去了。我跟老高合作，打算成立家公司，應該過幾天就會公佈消息。在外面漂了這麼多年，還是覺得國內好，說的都是母語，吃的也順口，最重要的是，不管走多遠，我發現我的心還是在這裡。”路洋道。

虞周沒說話，杯底擦過杯托，他像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路洋說：“虞周，我們重新開始吧。”

喬磊的腰“刷”一下繃直了。

正巧這時服務生送來碧螺春，瓷壺茶碗往桌上放，乒乒乓乓的蓋住了隔壁的聲音。他急得一個勁打手勢，示意服務生放這裡趕緊走，然後半個身子貼在竹排上，聽隔壁的路洋繼續道：“曾經我為了看看外面的世界而放棄了你，後來我發現，世界那麼大，就算我領略了所有風景，如果沒有一個我愛的人在身邊，那麼一切都沒有意義。虞周，我還愛你，可不可以給我個機會，我們重新開始？”

禽獸！喬磊心裡罵，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說要個機會重新開始就要重新開始，你的臉也是real大！

他的身子緊貼在竹排上，形象不要了，像個大壁虎，聽虞周的反應。然後他聽到虞周把茶杯放在桌上，問：“路洋，你愛過我嗎？”

喬磊的心驟然沉了一下。

路洋說，：“愛過。”

“我也愛過。”虞周說，“那時候你說要走，我嘴上說著祝你前程似錦，一切順利，其實心裡都快崩潰了。我覺得我真倒楣啊，好不容易喜歡上一個人，連點故事都沒發生，人家就要走了。我特別想把你留下來，卻不知道怎麼開口。當然了，開口也沒用，就算我求你，你也不會留下來的。”

他笑了笑，如今說起從前，像說別人的事，語氣雲淡風輕。可喬磊聽前輩回憶，那時的虞周分明已經傷透。

“現在你要我給你機會，其實不如當時說一句叫我等你。只要你說’虞周，你等我’，或者’虞周，你跟我走’，那麼就算時間再久，或者國內再好，我都不會猶豫。”虞周道。

路洋道：“當時我不敢說……”

“你不是不敢，你只是習慣了永遠把感情放在最後一位考慮。”虞周笑了一下，“抱歉，太遲了，我不能給你機會，因為我愛上別人了。”

對面沉默下來，許久，路洋問：“那個人比我優秀嗎？”

虞周說：“是。”

“呵，”路洋不無譏諷，“恐怕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人這樣覺得。”

“是我要跟他在一起，難道不是我這樣覺得就夠了嗎？”虞周很奇怪地問。

路洋大約被他噎得啞口無言，對面再次沉默下來。

喬磊忍不住偷笑，慢條斯理給自己倒了杯碧螺春，吹著熱氣，暖洋洋地喝了一口。

就聽虞周道：“我以為你找我是聊電影的事，如果沒別的事，我先走了。”

椅子輕擦地面，虞周起身，突然桌椅齊響，路洋道：“給我個機會讓我們公平競爭！”

“就算我給你機會，你們也不可能公平，”喬磊猜，虞周此時肯定無奈得眉毛都擰了起來，“因為我一定會偏心他的。”

“我們一點可能都沒有了嗎？”頓了頓，路洋痛道。

“路洋，我們做朋友不是很好嗎？”虞周說。

在這一句後，對面長久的沒有聲音。氣氛有些詭異，喬磊莫名有些擔心。他把茶杯放回桌上，輕手輕腳推開椅子，站了起來，這時，對面的虞周歎了一聲：“路洋，放手，我想走了。”

路洋沒有回應。

虞周深吸一口氣：“公共場合，你不要這樣，放開我，我真的要走了。”

路洋還是不放。

虞周沒辦法了，路洋死死地抓著他，不讓他走。他抽又抽不回來，大庭廣眾之下，也不想為這點小事叫服務生來幫忙，把事情搞大，只好壓低聲音，換了更強勢一點的語氣：“路洋……”

眼前突然橫過一個高大的身影，那人抓著他的手腕稍稍一帶，輕而易舉就把他從路洋的鉗制中解救了出來。

他抬起頭，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有點蒙。

喬磊也看了他一眼，然後把他護在身後：“路導，你好，我是來帶虞周回去的。”

“你怎麼會在這兒？”路洋危險地眯著眼睛，譏笑，“帶他回去？你憑什麼帶他回去？”

“憑……”喬磊也不知道憑什麼，他尷尬地看看路洋，再回頭看看虞周，看看路洋，再回頭瞅瞅虞周，“憑我覺得……”

“憑我們在交往。”虞周忽然握住他的手，站到他身側，“不好意思，本來想以後找個合適的機會再跟你說的。”

“你們在交往？呵，你們根本就——”路洋的話戛然而止，不知道為什麼沒能說下去。他被自己氣得臉頰微紅，右手握拳，一拳砸在桌上。

喬磊轉頭望了虞週一眼，心道路導氣性可真大。虞周責怪地瞥著他，瞥著瞥著，嘴角揚起，竟忍不住要笑。人家生氣，他倆在這裡眉來眼去，互相盯著笑可不太好，虞周收斂了笑意，說了句“你慢慢用茶，我們稍後再聯繫”便拖著喬磊往門口走去。

虞周臉皮薄，又注意個人形象，喬磊以為走出竹子做的隔斷間，他就會把自己的手鬆開。可是沒有，他一直緊緊地與自己十指交纏。喬磊心裡樂開了花，他忍不住屈起手臂，這樣虞周就會靠自己更近一些，這時，身後的路洋叫道：“等一下！”

兩人幾乎同時站定，目光短暫地彼此交匯，然後一起回過頭。

路洋走過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虞周，溫柔極了，也不甘極了。好歹在一起合作幾個月，喬磊是第一次知道以嚴苛龜毛著稱的路導還能有這樣柔情似水的眼神。

“說之前我就想到可能是這樣的結果，可是不說出口問個明白，還是不甘心……”他自嘲地笑。

“對不起。”虞周說。

路洋擺擺手，示意不必，畢竟再說下去，說不定要被發一張好人卡。而後他轉過頭，眼睛轉向喬磊的時候陡然變了。

可怕，要吃人。

“我是輸給了時間，不是輸給你。”他惡狠狠道，“對虞周好一點，別讓我後悔把他讓給你！”

喬磊挑挑眉，捏了捏身邊那人的掌心。

“還有，給你個忠告。”路洋勾勾手，喬磊不知他賣什麼關子，耳朵湊近去聽。避著虞周，路洋的聲音不再那麼狠厲，甚至帶著些難以言喻的悵然，“看看虞周架子上擺著的那個相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