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熱鬧都在外面,別墅裡靜悄悄的。虞周小心翼翼地走進來,以免被哪個臺階絆到。一層最裡面的房間被臨時借出做更衣室,此刻那扇門開著條小縫,很明顯裡面有人。他靜靜地走過去,敲了敲門,門裡沒有應答,但是他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就在裡面。
他推開門,從門口的架子上取了條大浴巾,往最裡面走。靠近窗戶,有個人躬身坐在椅子上,濕透的發正不斷往下滴著水,連帶衣服褲子滲出的,在周圍地面上積成一片。
屋子裡沒有開燈,唯有視窗映入外面狂歡的燈光。虞周輕輕走過去,把浴巾蓋在他頭頂,那人微微一顫,卻沒有反抗,接著,虞周雙手並用,默默為他擦起頭髮。
擦了半晌,頭髮不再滴水,虞周把浴巾展開,披在他肩膀,轉身欲走。
那人卻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你也覺得我很傻,對不對?”喬磊自嘲道,“你也像他們一樣,覺得我是個傻逼才會跳進去,對不對?”
“你是想救我的命。”虞周道,“不管別人怎麼想,我知道你是想救我的命。”
喬磊不無譏諷地笑了一聲,手上的力卻松了。
虞周回手抓住他,單腿著地,半跪在他面前。喬磊的頭髮像亂草似的,垂下來的額發遮住了左眼。虞周幫他順上去,望著喬磊漆黑的眼睛。
“什麼時候學會游泳的?”他問。
“很早之前。”喬磊悶悶地答。
“不是一直很怕水嗎?”虞周說,“不是連在浴缸裡泡個澡都做不到嗎?”
“不是你說的嗎,如果我這麼怕水,以後一起度假都沒辦法去海島。”喬磊說,“所以找心理醫生改過來了,還學會了游泳。”
“沒辦法去海島可以去山裡啊。法國南部,或者哪個森林公園的小木屋……”虞周問,“我的話有那麼重要嗎?”
“非常重要。”喬磊抬起眼,認真地說,“因為我愛你。”
虞周的睫毛忽然像蝴蝶振翅般,重重地抖了一下。
“你以為一邊趕通告一邊考試很輕鬆嗎?我上學的時候就不擅長讀書,因為你名校畢業,所以我才想讓自己變得更好,配得上你。克服恐水症一點也不容易,可是只要想到你想跟我一起去海邊度假,我在水裡呆多久都沒問題。虞周,你那麼好,我卻什麼都沒有,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所以我想讓自己看起來至少別那麼差,也許有一天就會有底氣告訴你,我有多愛你。”
“本來打算過幾天再跟你坦白的,對不起,今晚……不是個好時機,可是我怕再不說我就……沒機會說了。”幾乎每說一句,喬磊都要咬住牙,控制住自己洶湧的情緒。他低頭清喉嚨,卻不願放開虞周的手,“虞周,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愛上你,當我發現的時候我已經……無法自拔了。我見到你就忍不住想吻你,沒辦法忍受你的目光落在別人身上而沒有看著我。你不知道有多少次我盼望可以牽著你的手站在大家面前,我甚至開始毫無根據地幻想。我想跟你去國外註冊,成為合法的伴侶,我們或許可以領養一個孩子,他一定要你來教,因為你什麼都知道。我常常覺得時間不夠用,為什麼一天24小時我一定要拿出幾個小時睡覺,如果我把時間都浪費在這上面,那我什麼時候才能追上你,什麼時候才能光明正大地走到你面前,對你說一聲——”
“我愛你。”
喬磊的眼眶裡噙著淚,他用拳頭抵住嘴唇,輕輕地咳了一聲:“虞周,我真的非常非常感謝你。是你給了我機會,是你給了我今天的一切。我知道咱們兩個之間不應該由我來說結束,我沒這個權利,決定權也不在我手裡。可是路導已經回來了,如果我們兩個一直維持這樣的關係,被他發現你會很為難。今天能把心裡話說出口,算我給自己,也給這段感情一個交代。從今往後我們不要再見面了,結束吧,我衷心地祝你跟路導一生幸福。”
他抽出手,卻被虞週一把攥住:“這跟路洋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要祝我們兩個一生幸福?”
“你跟路導以前不是在一起過嗎?”喬磊說,“我問過圈裡的前輩,他說路導去美國後你有段時間很頹廢,不接戲,不接任何工作,每天泡夜店,跟不同的人上床。我知道你對他是認真的,現在他回來了,你們可以重新開始。他比我好,事業有成,更有能力,他瞭解你,跟你有那麼多美好難忘的過去,他配得上你,輸給他我……我很……”
喬磊說不出“服氣”這兩個字。
“可是愛情跟配得上配不上沒關係!”虞周大聲道。
“虞周?虞周?在哪兒呢……”門外驟然傳來突兀的喊聲。
門開著,皮鞋踏地,由遠及近,帶著酒意的聲音含混不清地喊著虞周的名字,正在推開每個房間的門,尋找虞周的身影。
虞周來得太久,主人家找不到好友喝酒,自己尋來了。
虞周看了眼門外,別墅並不大,也許下一秒朋友就會尋到這裡。他握緊喬磊的手,顫抖著壓低聲音:“喬磊,我心裡確實有一個人,我愛他也許跟他愛我一樣久。如果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朵玫瑰花,我的那朵曾經枯萎過,可是他來了,我的花又活了過來。他那麼好,比世界上所有人對我都好,我說的話,哪怕是連我自己都沒往心裡去的一句話,他記在心裡。我很感激他,很想也能對他好,可是我……我什麼都做不到,我就只能猜測著他想要什麼,把他想要的都給他。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自己是自作多情,如果我對他說明白,這會不會太荒謬了,畢竟我們是這麼不堪的關係……”
他挺起身,抱著喬磊的頭,將自己的唇貼了上去。
“可是那個人不是路洋。”虞周說,“我愛的人不是路洋。”
腳步聲快到門口,在對方推門而入的前一刻,虞周快步走了出去,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似的拉著那人離開。房間裡依舊熄著燈,徹夜明亮的燈光照進室內,玻璃窗阻隔不住眾人的喧鬧,不知誰又出了洋相,大夥兒哄笑著發出一聲又一聲歡呼。
喬磊靜靜聽著,許久,抬起手,輕輕摸了一下自己的唇。
啄吻的熱度還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