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章
舅舅唐望德是因為涉嫌挪用公款被停職,面臨著巨額賠款和可能的牢獄之災。
為什麼他會挪用公款,是因為唐幸達打人鬧事,他挪用了公款賠償。
劉玉芬指望著已經‘出人頭地’的唐小滿來拉他們家走出困境,期望著唐小滿可以給唐幸達在A市找一份好的工作。
這些都是莫瑩下的套,就為了讓已經被趕出張家的唐舒婉沒有娘家可靠。
在這些事件裡,莫瑩沒有料到的大概是,唐小滿真的心硬到和唐舒婉這些親人畫清了所有的界限。
唐小滿之前在咖啡廳裡等文驕的時候,就一直在著手處理唐望德的事情,現在文驕過不來了,她先去給文驕打包了些吃的給她送到了辦公室。
唐小滿不想打擾文驕工作,也就沒有久留,只說著自己打算去看看文老先生,就離開了。
療養院。
唐小滿在文老先生住房前的花園裡,碰到了隻身一人緩慢行走的文老先生。
“爺爺?”唐小滿不確定的喚了聲,借著路燈一邊打量著一邊緩緩走過去。
這就是文老先生住處從屬的小花園,他在這裡散步並不奇怪,只是李靖呢?明明之前每次來見文老先生,李靖都會在一側。
文老先生聞聲側身回頭,撥了撥眼鏡,“是小滿嗎?”
“是我。”唐小滿已經走至他身前,“爺爺一個人散步嗎?”
“一個人待著反而自在些。”文老先生打量著唐小滿,“我聽驕驕說你回來有幾天了,終於想起來要來看看我這孤家老人了?”
唐小滿知道,她再不來見文老先生,文老先生也會派人來找她了。
唐小滿伸手去扶他,相比較幾年前的抵觸,她慢慢的接受了這個爺爺的存在,“爺爺最近身體還好嗎?”
“過一天是一天吧。”兩人開始緩慢的走在鵝卵石上,“打算什麼時候回文家住?你爸爸過一陣也要回來了。”
“不了,爺爺,你知道我現在在畫漫畫,我覺得一個人住在外面更適合我現在的工作,我不打算回文家了。”
“一個人?”文老先生揚聲,“真當爺爺不知道你跟宋家那孩子住在一起?”
唐小滿就知道,這些人就算沒出現在她面前,也不代表就任由她自己去過自己的生活了。
唐小滿也不打算隱瞞,“我跟青澤感情很穩定,所以不會考慮回文家住,爺爺不也堅持一個人住在這療養院嗎?”
文老先生沉默了片刻才道:“這件事我不多說了,你也不小了,收收心就去公司上班吧,早一陣我跟你爸爸討論過了,會給你一個合適的職位,總歸比你現在畫什麼漫畫要輕鬆多了。”
“爺爺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很喜歡現在的工作,我不打算去公司上班。”唐小滿拒絕的十分果斷。
文老先生沉了臉,斥道:“胡鬧,你爸爸也四十好幾了,你現在不學著點,將來他能把公司交給誰?我和你爸爸辛苦大半輩子,難道要把公司交給外人?”
“當然是交給驕驕。”
唐小滿再次表明自己的立場,自己去文氏沒有興趣。
文老先生深吸了一口氣,不知為何突然有些生氣,加快了步子邁了兩步,甩開了唐小滿扶著他的手,他背對著唐小滿,繞回了原來說的話題。
“你和宋家那孩子感情穩定也不錯,這幾年逢年過節,你沒回國,他倒是來這看過我,那孩子家世、相貌、人品能力都很出眾,你們在一起,很合適。宋家人也跟你爸爸談過了,你們這戀愛也談了好幾年了,找個合適的日子就定下來吧。”
不待唐小滿吭聲,文老先生側過身子,接著道:“宋家是有頭有臉的家庭,你這個身份當人兒媳婦不太合適,再過兩個月就是文氏創立四十五周年慶,我會讓你爸爸在那天在公眾面前介紹你。”
唐小滿覺得挺可笑的,她一個私生女有什麼好介紹的。
也不知道文老先生是不是上了年紀糊塗了,他這樣的做法分明是不給莫家面子。
按道理莫瑩是文老先生親自選得媳婦,怎麼到頭來他卻一點都不顧慮莫瑩的立場和心情?
唐小滿沒有多說什麼,這件事她直接去跟文家豪說來的更有效,畢竟現在文家真正掌事的人是文家豪。
“小滿?”沒有聽到回答,文老先生喚了聲。
“爺爺,宋家不是在意這些的人,沒有必要這樣做的。”
“宋家不在意,難道你不在意嗎?小滿,你就是太年輕了,有些想法很幼稚,但你再長大些會知道這些有多重要。”
唐小滿搖頭毫不客氣的揭穿了面前的老人,“爺爺,從始至終在意這些的就只有你罷了。”
甚至連文家豪都沒有表示過一定要讓唐小滿承認自己是文家人。
這個立在夏夜裡的瘦弱老人,似乎是一切悲劇的起源。
文家豪、唐舒婉、莫瑩,乃至於唐小滿和文驕,都因為他陷在這複雜的關係裡。
“咳——咳——”文老先生捂住胸口咳嗽起來。
唐小滿連忙上前,文老先生連連擺手拒絕,“好好好,我知道你們現在底氣都硬了,就不在意我這個老頭子的想法了。”
“爺爺……”
“反正我這把年紀活不了多久了,你走吧,如果你來看我就是為了氣我,以後就不用來了。”
唐小滿知道他有多固執,歎了口氣,轉身離開了。
回去的路上唐小滿一直在想,文老先生執意讓自己認祖歸宗,最好能改姓‘文’到底是不是重生前莫瑩殺死自己的原因。
莫瑩對唐舒婉說的那些話言猶在耳,這些年她對唐舒婉做的事,唐小滿也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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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瑩為什麼要殺自己,一個星期後,唐小滿知道了答案。
唐小滿和宋青澤一直住在市中心的公寓裡,在這裡生活起居很方便,離唐小滿的工作室也很近。
這天夜裡唐小滿被門鈴和敲門聲吵醒,意識仍有些朦朧,她按亮了手機螢幕,發現已經快要淩晨一點。
是宋青澤回來了?
宋青澤之前回來待了兩天,Q市度假村的專案出了點臨時情況,他飛過去了。
繼而唐小滿否認了自己剛剛的猜測,這個時間點宋青澤要是回來了根本不會按門鈴,發出這樣大的動靜,打擾她的睡眠,這麼多年兩人生活早就有了默契。
這個認知讓唐小滿瞬間清醒,她警惕的坐起身來,門鈴聲依舊不絕於耳,似乎因為太長時間沒有等到主人開門而按得越發的急躁。
唐小滿開了燈披了件外套起床,手機的介面已經在物業電話那一欄,她先去貓眼那看看情況,如果是陌生人她立刻聯繫物業。
透過貓眼唐小滿看到的是文驕的臉。
唐小滿連忙開了客廳的燈,打開了門。
門剛剛被打開,一股刺鼻的酒精味就撲鼻而來,文驕踉蹌的進了屋子,眼眸半睜著,像是站不穩一般,順勢靠在門上,懷裡還抱著兩瓶紅酒。
“你這是喝了多少酒啊?!”唐小滿伸手去扶她,“你去應酬了?”
可是應酬也不可能喝成這樣啊,唐小滿打量著她,發現她穿著寬鬆的短袖和長褲,一副居家的打扮,擔憂道:“發生什麼了?”
文驕突然動作激烈的站直身子,“去他媽的應酬,老子今天就沒去上班,我為什麼要去上班?!哈哈哈,我是傻子嗎?!”
她甩開了唐小滿,搖搖晃晃的往客廳走,“唐小滿,你別以為我醉了,我跟你說,我清醒著呢,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清醒過,他媽的怎麼就是喝不醉呢,你必須陪我喝,接著喝!”
這樣子明顯就是醉的不輕,慶倖的是這大半夜的她還能準確無誤的來到她這裡也是夠幸運了,要是醉倒在別的地方,簡直不堪設想。
能讓文驕喝成這樣,不是工作上遇到了什麼大的麻煩就應該是和莫瑩發生了爭吵。
和一個醉了的人討論她醉沒醉沒有意義,唐小滿只想讓她舒服一點,便去冰箱找牛奶和果汁,給文驕醒酒。
文驕癱坐在沙發上,模糊的視線裡看著唐小滿離自己越來越遠,不滿道:“你去哪啊唐小滿,你不管我了嗎?我特意來找你喝酒啊!”
“是是是,我知道,我在幫你找酒呢,讓你喝個盡興。”唐小滿一邊拿果汁一邊哄著。
“我帶了酒你還找什麼酒?哦,杯子也不用了,我帶了兩瓶,我們直接拿瓶子喝就好,別整那些麻煩的。”
唐小滿有模有樣倒了兩杯蘋果汁,在文驕身邊坐下,遞給她一杯,“你那酒我們晚點再喝,先嘗嘗這個吧。”
文驕努力睜了睜迷離的眼,試圖看清楚一些,“你這是什麼酒?”
“香檳。”唐小滿一本正經。
文驕接過嗅了嗅,“我覺得氣味不對,你是不是覺得我醉了,糊弄我?”
“沒有糊弄你,你嘗嘗就知道了。”
文驕將信將疑的喝了一大口,就在唐小滿想著哄騙她繼續喝下去的說辭時,文驕卻甩手將杯子砸了個粉碎。
果汁撒了一地,玻璃杯碎成了渣。
毫無理智發洩自己的憤怒。
唐小滿愣住了,刹那間房間就只有文驕不規律的喘息聲。
文驕咧唇,突然放聲大笑,“你是不是把我當傻子啊,唐小滿。”
可她笑著笑著卻笑出了眼淚,如決堤的湖水洶湧而至,唇角依舊是微笑的弧度,眼淚卻止不住的往外噴湧。
她哭的那麼傷心,單薄的肩膀瑟瑟發抖。
唐小滿朝她伸手,好聲好氣道:“驕驕,發生什麼了,告訴我,好嗎?”
“告訴你,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吧?”文驕眼前有重影,她無法準確的揮開唐小滿的手,只能擺動著身子拒絕她的碰觸,“這麼多年,你們都他媽把我當傻子對不對?”
“……”
“哈哈哈,不過我本來就是個傻子,也沒什麼好說的了。”文驕胡亂的抹著自己的眼淚,“唐小滿,你知道嗎?我不是文家的孩子。”
“……什麼?”
“來來來,我來告訴你我有多傻啊。你不知道吧,從小我就覺得我爸爸對我挺冷淡的,我就琢磨著是他們感情不好,所以不喜歡我唄。我媽媽小時候管我可嚴了,我但凡有一點表現不好,她都會好幾天不理我,那時候我就想,或許我表現得不好就會被丟掉吧。”
“……”
“我就很努力的去討他們開心,哦對了,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把頭髮留很短嗎?我他媽真是個傻子,我以為大家對我冷淡的原因是因為我不是男孩子,他們會覺得女兒總要嫁出去嘛,我就想或許我可以更像男孩子一點,是不是他們就會喜歡我了?”
文驕從小就倔強,她覺得委屈也不會哭。
她只是會想,為什麼她不是男生?
後來唐小滿出現了,她看到了爺爺和父親的喜愛,她很不解,明明唐小滿也是女生啊。
“哈哈哈,原來我根本就不是文家的孩子啊,我只是領養的,所以無論是男是女,優秀或平庸,對他們而言都是沒有意義的。”
這麼多年她一直在自己的原因,自責、反省、愧疚、失落。
為了不讓莫瑩失望,她一直在勉強自己做著一切不喜歡的事情。
她去公司上班,拼命努力的工作,為了向莫瑩證明自己的能力。
可是到頭來,她什麼都不是。
無論她多優秀,莫瑩都不會喜歡她的,她根本不是她的孩子啊。
難怪莫瑩會說,如果不嫁給宋青澤,如果不在文氏站穩腳跟,她憑什麼留在文家。
唐小滿伸手去擦文驕的眼淚,她沒有想到真相會是這樣,腦海裡可以用來安慰的詞彙那麼匱乏,“別說了,驕驕,別說了。”
或許是壓抑在心裡的話說出來了,這一次文驕沒有躲避唐小滿的碰觸,“我今天沒去上班,我關掉了手機,我媽還什麼都不知道呢,她應該很憤怒,想著要痛駡我一頓吧,她還不知道我什麼都聽見了呢。”
“……”
“你不知爺爺立遺囑了吧,給你留了很大的股份呢,他們就為了這件事吵啊吵,不知道我在門外聽得可清楚了。”文驕覺得很累,身子無力的倒靠在沙發上,“我覺得解脫了,這樣很好。”
聽到這裡,唐小滿的身子一僵,她想她終於明白了莫瑩為什麼會殺她的原因。
是因為文老先生的遺囑吧。
文驕不是文家的孩子,所有的一切就明朗了。
文家豪和文老先生說的那些話,和莫瑩對自己的敵意,唐小滿全部明白了。
遺囑立了,莫瑩要對自己動手了吧。
淚水流得太多,眼睛很疼,文驕索性閉上了眼,像是在和唐小滿聊天,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我自由,我以後不用再為他們活了,從今天起,我就為自己活,我要走了,我要走得遠遠的。”
不用想著討好誰,不用顧慮自己的身份,隨心所欲的生活。
以後,誰也別想束縛住她。
唐小滿伸手去抱她,“你不用走,驕驕,血緣不重要,你才是在文家長大的孩子,遺囑……”
“唐小滿你他媽是不是有病?!”文驕用盡全身的力氣推開她,“你以為你是誰?你現在在可憐我嗎?你覺得自己很大度?我需要你的施捨嗎?!我不稀罕遺囑,什麼文家不文家,我不稀罕,你這樣跟他們有什麼差別?!”
這一長串的話把唐小滿罵醒了,她覺得自己剛剛的話很欠妥當。
唐小滿道歉,“對不起,我不該這樣說。”
她從認識文驕起,就覺得她是個複雜矛盾的存在,她本該是最自由灑脫的鳥,眼神和笑容裡卻滿是無奈和失落。
她什麼都不說。
她被迫轉專業的時候不說,被勉強著去公司實習上班的時候不說。
她總是習慣揮揮手,笑得沒心沒肺,仿佛自己真的不在意。
她有著最柔軟的內心。
唐小滿覺得現在這樣也很好,那些捆綁住文驕的理由通通的消失了。
那些唐小滿害怕自己在對付了莫瑩文驕會傷心的愧疚也通通消失了。
唐小滿伸手幫她開了酒,一人拿著一瓶,“走吧驕驕,去過你想過的生活。”
唐小滿本就不善飲酒,當年高考結束,喝了幾瓶果酒就醉了一宿,現在一整瓶紅酒下肚,只怕要醉個一天一夜。
這一夜,兩人喝得酩酊大醉。
時而抱頭痛哭,時而怒駡打鬧。
等到唐小滿清醒過來已經是第二天的傍晚,她身邊坐著的人不是文驕,而是宋青澤。
“醒了?”宋青澤黑著一張臉,“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就這樣照顧自己的?”
宋青澤淩晨兩三點被物業的電話吵醒的,說是聽到他家裡動靜很大,似乎有一大群人在喝酒,他們敲了門也沒人應答。
宋青澤連夜從Q市趕了回來,就看到文驕和唐小滿醉死在地板上,滿室狼藉。
唐小滿環顧四周,“驕驕呢?”
“她比你醒得早,已經走了。”
“你怎麼能讓她走了,她情緒很不穩定!”
宋青澤蹙眉將水杯遞到她唇邊,怎麼看情緒不穩定的人都是唐小滿,“她走的時候面色平靜,還說給你留了資訊,你自己看吧。”
文驕的‘走’並不是走出唐小滿家,她離開了A市。
唐小滿來不及去探尋文驕去向了何方,因為她接到了文老先生去世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