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怎麽寫

“那這件事就麻煩您了。王總那邊我去說，李總這事兒他是知道的。”

從劉盛律師所辦完事出來，馮向東拿手機看了看時間，又朝後瞄了一眼沈昌偉。那時候跟著他出來的人，陸陸續續因為受不了不穩定的生活而離開了，就沈昌偉還跟著自己跑。

不過說句良心話，馮向東是越發看不上沈昌偉了，這個人太浮躁，做事太沖動，辦不成大事，還容易出事。

“下午沒什麽事了，我去跟王總說一聲就行了。”馮向東拍了拍他的肩膀，“找個地方放鬆放鬆吧，啊，最近太累了。要我送你一程不？”

沈昌偉道：“不了，我隨便逛逛。”

馮向東隨他去了，自己往停車場走。

沈昌偉揉了揉鼻梁兩側，眼光變得陰沈渾濁的。他站在建築物的陰影中，一時間不想挪步，從包裏掏出中南海，抽了一根點燃。

他們在B市只能叫蹉跎，少年人的不知天高地厚早就被磨得差不多了，跟著馮向東沒有固定的事業，就是今天給這個人辦事，明天給那個人辦事，穿著廉價的西裝，討好這些大佬，拉拉關系，說不得幹點見不得人的事，從中撈點他們嘴邊剩下的渣渣。

圖個什麽呢？這種狗屎一樣的人生。

大廈的自動玻璃門打開，一股冷氣撲出來，有人走了出來。沈昌偉並沒有註意，他抽完一根煙，從胸中吐出一口濁氣，把煙頭一扔，一腳踩了上去。

“餵。”

身前不知什麽時候來了個人，沈昌偉擡頭一看，這人在劉德盛的辦公室裏見過，大概是秘書或者助理之類的人。他之所以記得清楚，是他來劉德盛辦公室也來得熟了。劉德盛在B市是蠻出名的律師，為人很是圓滑，也很上道，他們幫人做事，有時候要打點法律的擦邊球，和劉德盛就經常打交道。

沈昌偉問：“有事？”

早在大三畢業前，劉晟便開始在劉德盛這兒實習了，不過他還沒通過司法考試，不像徐簡那個變態，竟然一次就過了。

一想到徐簡，劉晟就胸口痛。徐簡基本不回宿舍，實習另有地點，除了上課和學生會，他們如今的交集少之又少。喜歡徐簡，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光劉晟知道的，學生會內部就有好幾個。

可徐簡誰也不理，男人女人，對他來說沒什麽區別，好像心裏就只有那個孟辛。

孟辛，孟辛，孟辛。

“我爸說你們能拿錢辦事，是吧？”劉晟站在陽光裏，和沈昌偉拉開一段陌生人之間的距離。

沈昌偉這才知道，眼前這人就是那個大律師的兒子。

看起來年紀也和他差不多，就因為有個好爸爸，穿著好衣服，人模狗樣，一個律師所的人都對他客客氣氣。

媽.的，真是同人不同命。

劉晟眼裏很清楚地寫著對他的瞧不上，沈昌偉心裏憋著氣，好歹這些年下來臉上功夫磨煉得差不多了：“我們事務所是收錢幫人辦點事，不過都是些小事，劉律師應該看不上我們這點關系。”

“怎麽收錢？”劉晟聽劉德盛在這幾人走後嘲了幾句，記在了心裏，這會兒單獨搭上話，心思就活絡了。

他看不起沈昌偉，沈昌偉其實也看不起他，劉晟到底是社會經歷少，又被劉德盛寵得有些過頭，平日裏為了好人緣收斂著，裝出性格開朗大方的樣子，對著沈昌偉這種人就滿是跋扈了。

沈昌偉魚龍混雜的人際關系網裏打滾許久，劉晟那點心思一眼就瞧出來了，臉上習慣性堆起近乎諂媚的笑，心裏罵爹罵娘好幾趟：“哎，我們和劉律師關系這麽好，一點小忙收什麽錢。”

劉晟道：“也不能讓你們難做，幫我教訓個人，價錢好談。”

沈昌偉想要呵呵冷笑，小毛孩子，就這麽點出息：“嗨，誰這麽不長眼，沖撞了小劉先生，兄弟夥幾個順手教訓一頓就是。”

社會的陰暗面，跟著劉德盛劉晟也小小見識過，可他根本沒有鬧大的想法，看徐簡對孟辛那寶貝的維護樣子，要對孟辛下狠手，那邊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徐逸的社會能量比之他老爹也不差，真整岔了不好收場。

所以揍一頓，哪怕揍狠點，徐簡孟辛找不到人，還不是自認倒黴。讓他們不痛快，自己也就痛快了。

他終究是年輕氣盛，有些氣不順，就老惦記著，而且見徐簡一次就想一次，見一次想一次，一有機會，就忍不住想撒撒火。

劉晟翻包，準備給沈昌偉點定金，再找張紙把信息寫一下：“L大的大四學生，專業應該是計算機吧，叫孟辛的。”

沈昌偉笑容一僵：“孟辛？”

“怎麽？”劉晟警覺地擡頭，“你認識？”

“像個同名的。”沈昌偉按捺住驚訝，“怎麽寫的？”

劉晟拿出錢夾，抽出裏面的兩千塊錢，拿在手裏：“孟姜女的孟，辛苦的辛，真認識？”

沈昌偉道：“不，不認識。”

孟辛。

他低頭看著那疊現金，一股憤怒和悲涼湧上心頭，臉上還是帶著笑把錢收了：“那就謝謝了，先請兄弟們吃個飯。”

沒想到這人這麽上道，劉晟滿意地點點頭：“行，看你們方便。”

知道這群混混也沒膽量故意弄出人命，但劉晟還是叮囑了一句：“教訓教訓得了，別出事。”

沈昌偉笑得奇奇怪怪的：“當然，這個我們都有數。”

*

孟辛手搭涼棚往外看，孟夢背著個背包跑過來：“就你最慢。”

孟夢穿著個小吊帶，下身一個牛仔短褲，也不怕曬黑，怎麽涼快怎麽來，手腕上戴著孟辛送的表，她擡手晃了晃：“我也沒晚呀，不會讓徐簡哥等的。”

兩兄妹不在一個校區，孟辛本來一直都擔心她會成為一個女版王一航，結果到頭來她現在連初戀都沒一個。

問為什麽，她還能理直氣壯地回答，沒遇到好的，怎麽也得到徐簡哥這種程度才行。

孟辛憐憫地道，那你有可能一直打光棍了。

對他這樣對自己炫耀男友的行為，孟夢只能說，你真是我親哥。

“一航哥也會來是吧？”孟夢輕輕抿唇，讓口紅的顏色更潤一點，“今晚吃啥呀？”

孟辛道：“對啊，他哪次不在啊？這次就是他說那邊開了一家新的泰式火鍋，約大家去嘗嘗。他先回了一趟家，我們過去找他，然後一起過去。”

幾個人過不了幾天就能聚餐一次，算是關系最好的一群人，孟辛曾經憂慮過孟夢跳入火坑，但他旁觀者看著，兩人雖然關系愈發親密，可卻沒什麽愛情的火花。

也不知是不是為了擺脫圍繞在兩人身上的流言，或者本性覆蘇，王一航修整了一段時間後繼續花蝴蝶的人生。

他每次都說要定下來了，說得那叫一個真情實感，頭幾次把孟辛都說信了，說要安安心心地和人交往一場，合適的話就帶回去見家長了，結果還是接二連三的換。

孟辛：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這事兒孟辛管不著，只要他和孟夢別來一段就成了。

盡管已經是下午六點多了，太陽依然熱烈，很曬人，他們躲著陰涼往小區那邊走去，孟辛走在靠車的那邊，讓孟夢靠墻走。

拐角處一輛面包車突然沖來，在兩人邊上急剎，孟辛覺得奇怪，那一秒就警覺地把孟夢擋住，然而兩個人沖下來二話不說就對他臉上和肚子上各一拳。

孟夢發出尖叫，孟辛把一人一邊往拆掉座椅的車裏架，他一邊掙紮一邊喊：“快跑！”

駕駛座上又下來一個人，大概是怕孟夢叫來人，一把掐住她的臉擋住她的嘴，不耐煩地道：“利索點。我靠！”

他被燙了似的收回手，同時攬住孟夢的腰，把想跑的孟夢抓了回來。孟夢大喊：“救命啊！救命！”

那人一只手被咬得鮮血淋漓，看周圍已經有人看過來了，把孟夢一起塞進了車廂：“快走。”

孟辛一被弄進車廂就被人拳打腳踢，他幹嘔了幾聲，趁機踹了其中一人一腳，正中小腹，那人也蜷了下來。

“我.草.你.媽！”另一人抓著頭發把他拎起來朝車門上撞。

被扔進來的孟夢倒在孟辛身上，驚慌地叫：“哥？！”

“別打了，打死了賠不起。”副駕駛的沈昌偉轉頭來，“捆好。”

那人壓在孟辛身上，防止他亂動。另一個人捂著肚子爬起來，把塑料線往孟辛反折的手上一束，往孟辛呸了一聲：“媽的，不老實。”

孟夢怕得渾身發抖，卻小心地不再發出任何會引人註意的聲音，極力地埋低頭。

孟辛嘴裏都是血的味道，頭有些發暈，他掙了幾下，又被打了一拳，他臉上這一番下來，青青紫紫的。

這群人都蒙著臉，這讓孟辛有些放下心來，對方不想露出臉，說明他們有放自己離開的可能性。

但是到底為什麽自己會被抓？綁架？尋仇？

孟辛怎麽也想不通。

兜裏的手機響了起來，別人掏出來，扔出了窗外。

副駕駛的沈昌偉轉過頭，盯著孟辛。

孟辛。

本來沈昌偉是越發記不清楚學生時代的人和事了，那時候以為自己多了不起啊，讀什麽書，看老師跟看傻.逼似的。

現在知道，自己才是傻.逼。

從馮向東嘴裏沈昌偉知道孟辛這家夥現在過得不錯，L大，算是高材生了，還真沒看出來呢，當初和他們混在一起。

憑什麽呢。

他嘴裏泄出的東西讓自己上不了學，自個兒過得這麽積極向上？有這麽好的事啊。

可不止自己看他不順眼，沈昌偉在黑布下的臉扭曲出一個快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