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治癒

　　深黑色的傷口如一條猙獰的蜈蚣盤踞在白皙的肌膚上，黑色的鮮血從傷口中緩緩流出，觸目驚心。

　　那是極度不詳的顏色，彌漫著死亡的氣息——車內的三人同時陷入沉默，一言不發。

　　楚堯偏頭，視線不定地落在前方的道路上。周銳怔怔地盯著那道傷口，嘴巴微張，大腦仿佛已經停止了運轉。

　　“哥哥。”

　　只有葉沐一把扣住了葉一淺的手腕，少年忽然爆發的力氣大得驚人，他欺身壓上眼前的人，幽深的眸底倒映出葉一淺一人的影子。

　　“你不會變成那樣的存在。”

　　葉一淺被微微壓倒，沒有受傷的手肘撐在座椅上，他聽著葉沐冷靜到極端的語氣，反而笑了。

　　“小傢伙，有些事情不是你說不會就不會的。”

　　“我說你不會被感染，那你就不會被感染，”

　　葉沐盯著他，一字一句道，“我沒有放手，你就不能走。”

　　他的手撫上葉一淺後頸，輕輕摩挲著，像是對待最珍貴的寶物。

　　疼痛從傷口處一陣陣傳來，視野裡的光線逐漸黯淡下去，葉一淺閉了閉眼，歎聲道：“快沒有時間了。”

　　周銳怒道：“你別說話了！——葉沐，你想幹什麼？！”

　　“哥哥，睡一會吧。”

　　葉沐置若罔聞，手背在葉一淺後頸重重一擊。

　　葉一淺：“……”

　　小傢伙是什麼時候學會這個的。

　　——這是他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

　　周銳眼睜睜地看著黑髮少年托住葉一淺的軟倒下來的身體，抱住了他。

　　他道：“你想幹什麼？”

　　葉沐漠然地瞥了他一眼，單手環過葉一淺腰間，讓他的頭枕在自己腿上。

　　黑髮垂散下來，勾勒出葉一淺削薄的側臉和下頜，他沉沉睡著，眉心微微蹙起。

　　周銳艱難地把身體擠過去想摸一摸他的額頭，手伸到半空，被葉沐擋開。

　　“你……”

　　周銳又怒了，“你到底是誰？！”

　　葉沐冷冷道：“你救不了他，閉嘴。”

　　“你這個——”

　　楚堯踩下刹車：“到了。”

　　周銳猝不及防向後倒去，所有話頭還沒來得及出口，就都塞回了嘴裡。

　　楚堯的家果然像他說的那樣很安全，一樓通往二樓的樓梯口用一堆雜七雜八的東西堵了個水泄不通，需要搬開一部分才能通行。

　　“我家就在二樓，如果遇到什麼危險情況，可以直接跳到街上。”

　　楚堯在前面開路，周銳則扶著葉一淺，葉沐緊緊跟在他身後。

　　在楚堯清理出一條通道時，周銳忽然感到一側溫度驟升，往那邊一看，發現街角的數隻喪屍此時已被火焰完全吞噬。

　　他又把頭轉過去望向葉沐，少年面上是一片漠然，沒有半點表情——和之前那個只會依賴自己哥哥的少年，判若兩人。

　　周銳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等楚堯清開道路，四人來到他的家時，葉一淺的體溫已經從最初的正常節節攀升，周銳觸摸他的額頭，摸到了一手滾燙。

　　他深吸了口氣，看向葉沐：“你能做什麼？”

　　葉沐道：“讓他躺下。”

　　“行，我聽你這一回。”

　　周銳按照他的話來到浴室裡，把葉一淺放在浴缸中，剛要說什麼就被葉沐直接推出房間，“砰”的一聲，房門在他前面關上，鎖住了。

　　周銳：“……”什麼玩意兒！

　　楚堯道：“那個小孩子不簡單，葉先生知道嗎？”

　　“肯定是知道的吧，”

　　周銳無力地蹲了下來，“不然怎麼會讓他留在身邊……嘖，一看就不是什麼簡單的貨色。”

　　隔著道房門二人窺不見裡面的場景，他們只能默默地在附近等著，預備著一有情況立馬沖進去。

　　浴室內，熱水溢滿整個浴缸，葉一淺的襯衣下擺在水中微微飄起，黑髮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側，他的喘息不定，似在忍耐著某種痛苦。

　　葉沐捧起他被喪屍劃傷的手臂，低頭一口口吮出毒血，深黑色的血液沾染在他的唇角，有種詭異的妖異。

　　不知道為什麼，黑色的血液居然很快轉變為鮮紅，喪屍的毒素似乎失去了效用，葉沐抬頭，暗沉的黑眸中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淺光。

　　“不會讓你有事。”

　　他低聲說著，一隻手輕輕按在葉一淺額頭，閉上了眼。

　　——

　　意識恍恍惚惚，隨水漂流，葉一淺隱約聽見有人在自己耳側低語，他知道那是誰的聲音，卻聽不清具體的內容。

　　重生回來後他似乎總能回想起和葉沐相處過的曾經，可能是因為他的重生和這只小傢伙存在著什麼關聯，也可能只是單純地想起他了而已。

　　他回想起了基地遭遇忽然出現的喪屍潮襲擊的那一天，那應該也是葉沐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出了與眾不同的一面的地方——基地受到重創，三分之一的異能者死在那場慘烈的戰鬥中，他在解決掉為首的那只六階變異體後自己也身受重傷，體力不支地倒在了戰場。

　　本以為一切就要這麼結束，卻沒想到他還能再次睜開眼睛，看到了守在自己床邊的葉沐。

　　“……哥哥。”

　　這時的葉沐不是之前那個只會可憐兮兮蜷在自己身邊的小孩子，而是一個能與他並肩的黑髮青年。

　　“哥哥……怎麼樣了？”

　　葉沐的臉上透著蒼白與消瘦，眼角下有烏青。他黑色的眼眸深處隱約透著一絲光亮，右手緊緊握著葉一淺垂在身側的手，不知握了多久。

　　葉一淺側首看他：“葉沐？”

　　“是我。”

　　“……”

　　葉一淺深吸一口氣，手肘撐在身下，想要從床上坐起。

　　“基地怎麼樣了？”

　　“一切都好。”

　　葉沐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他單手撐在床邊，直起上半身，擋在葉一淺上方，“哥哥再休息一會吧。”

　　青年的陰影由上而下覆落下來，葉一淺抬起眼簾，對上他深深的目光。

　　“哥哥很累了，”

　　葉沐輕聲道，“再休息一會，好嗎。”

　　葉一淺直到這個時候才發現有哪裡不對勁。

　　他在和那只六階變異體交戰時分明被它嚴重創傷過，異能者身體素質再強悍，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癒合得這麼快。

　　而他現在，根本就沒有半點受過傷的感覺。

　　“葉沐，”

　　他扣住了青年的手腕，“你有什麼瞞著我。”

　　葉沐靜靜地凝視他數秒，道：“沒有，我只是想要哥哥多睡一會，你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

　　“……”

　　蒼白的手指按在太陽穴間，葉一淺闔眼，很快睜開，“告訴我基地的情況。”

　　這個葉沐，很不對勁。

　　“受到了一定的創傷，但正在恢復中，”

　　葉沐道，“其他的，我之後再告訴哥哥。”

　　“我去看看。”

　　“哥哥待在這裡就好，”

　　有意無意地，葉沐的手從葉一淺身下繞過，攬住他的腰，形成了一個略帶著禁錮味道的姿勢，“就算要出去，也再過一段時間吧。”

　　葉一淺的視線掃過四周，是他的房間，但是房門緊閉，聽不到外面有人活動的聲音。

　　房內房外一片安靜，這裡似乎是被完全地隔絕，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所以，”

　　他嘴角勾出一道淡漠的笑，“你是想趁這個時候囚禁我，然後一舉□□？”

　　葉沐：“……”

　　“沒有，”

　　葉沐垂首，黑髮落下來，他輕輕葉一淺額間，又很快退開，“但是如果還有下一次，哥哥讓自己身處那樣的危險的話……”

　　“我會把哥哥關起來，不會讓你再有離開的機會。”

　　最後一句輕輕淡淡，才剛剛出口，就被吐息輕飄飄地吹散，不留半個字音。

　　葉一淺道：“如果不是，我就要懷疑你是不是要以下犯上了，葉沐。”

　　他口中的“以下犯上”，並不是那麼單純的意思。

　　葉沐聽出來了，剛想說什麼，他的手就被葉一淺移開。

　　“你不會背叛我，”

　　葉一淺淡淡道，“但我也不喜歡你在我面前瞞著我。”

　　“……哥哥應該再睡一會，”

　　葉沐低低地道，“等醒來以後，你放傷就都好了。”

　　他的話音剛落，葉一淺就感覺困意如潮水般湧來。困倦中他看見葉沐靜靜地注視著自己，向他伸出雙手，輕輕抱住了他。

　　“……”

　　他不記得這小孩子之前有那麼大膽，還真是挺會藏。

　　……

　　滴答，滴答。

　　水珠滴落的聲音割開現實與回憶，葉一淺睜眼，水霧氤氳中，他對上一對深色的眼眸。

　　和回憶裡的一模一樣，就是年輕了點。

　　葉沐雙臂撐在浴缸兩側，居高臨下地凝視他：“哥哥。”

　　“嗯。”

　　葉一淺垂下眼睫，發現自己手臂上的傷口居然不知在什麼時候癒合了，而他也沒有半點變成喪屍的徵兆。

　　“這是你做的？”

　　“……”

　　葉沐沒有回答，而是閉上了眼。

　　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那樣，他“撲通”一下倒入浴缸中間。

　　水花濺落，葉一淺接住少年的身體，沉默數秒，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又欠了你一次，小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