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生
碧藍如洗的天空,一排白鴿撲簌著翅膀飛過。
十字路口的巨大看板正放映著五光十色的娛樂盛典,汽車安靜地停駐在無人路口。街道兩側,商店大門敞開,就像一張張合不攏的嘴,木然地打開著,露出裡面猩紅的血肉。
鮮血從長街這頭蜿蜒成細長的河流,徐徐流向城市遙遠的邊緣。昏晝顛倒,最繁華的商業街陷入漫長死寂,整座城市在分秒間靜止。鋼筋水泥澆築的摩天大樓邊棱泛著鋒銳冷光,居高臨下,不含感情地俯瞰這片哀鴻遍野的土地。
一隻精巧纖細的紅色高跟鞋歪倒一邊,精心打理過的栗色卷髮鬆軟地散落滿地。空氣中有淡淡的梔子花香,但很快就被一抹極具戾氣的血紅色氣息狠狠抹去。
年輕女子躺倒在冰冷骯髒的地面,鮮血在她身下漫溢開來。女子的眼睛靜靜地睜著,倒映出蔚藍天幕。
不遠處,一個男式公事包掉在地上,拉鍊脫開,幾份檔散了出來,一張被壓在檔下的照片也從紙頁中滑出。
那是一張全家福,照片中,年輕女子和中年父母面對鏡頭,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爸對不起你……小媛,對不起……”
無人街道上,乾瘦矮小的中年男人驚慌失措地奔逃著,他看上去剛剛從隱蔽角落逃過一劫,西裝袖子被撕扯開一大截,線頭雜亂地暴露在空氣中,褲腿上有一個鮮明的血紅手印。
“爸不是故意的,不是我……不能怪我……”
他嗚咽著吐出含混不清的話語,腳下忽然絆到了什麼東西,立刻驚弓之鳥般彈起。
“別,別過來!滾開!!”
在看清那是一隻殘肢後,他慘叫出聲,慌不擇路地逃進了身側的商場。然而他才剛剛進去,就雙腿一軟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明光從商場穹頂投落,紅色佔據了全部視野。他顫著手,摸到了滿手濕滑的鮮血。
“啊啊啊啊!!”
中年男人手腳並用從地上爬起,大腦極度空白中他扭過身體就往外面跑去——
明晃晃的日光下,幾個搖搖晃晃的身影出現在了商場不遠處。
下一秒,男人轉身逃了回來,連滾帶爬地扒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腳踝卻不小心重重一扭,整個人嚎叫著磕倒在樓梯上。
“腿!我的腿!”
砰!
重物倒地的聲音從二樓傳下,男人劇烈顫抖,驚惶地抬起頭顱。
光滑的大理石瓷面上暈開薄薄鮮血,一隻短靴踩在屍體上,鴉羽般的黑髮垂落,黑色風衣勾勒出那人優美修長的身姿。
他俯身拔出一把通體黑沉無光的軍刺,大片猩紅噴灑而出,蒼白精緻的側臉染上熱血,血色蒼然,極盡嫣妍。
鮮血逶迤落滿長階,黑衣黑髮的青年踩在猩紅光影的交界處,側首向下方投來漫不經心的一瞥。
“好久不見。”
輕描淡寫的,他勾起唇角,對中年男人微微一笑。
“……好,好久不見。”
那一刻中年男人心底升起了一份從未有過的恐懼,因為這個他從未見過的,素不相識的人。
“呵呵……”
嘶啞的低鳴由遠及近,商場入口,幾個臉色慘白得不是活人的年輕男女滿身鮮血,歪斜著身體一步步走了進來。
他們渾濁的眼珠僵在瞳孔中,死死盯住了樓梯下的中年男人。
“滾開!!啊啊啊滾開!”
中年男人幾次想從階梯上爬起,卻不知是太過恐懼還是太過疼痛,那只摔斷的腿掙扎了很久,始終都沒能爬起來。
“救我!快救我!!”
他緊緊扒住樓梯扶手,聲嘶力竭地向二樓的青年求救。
“爬不起來嗎?”
黑髮青年唇角輕揚,修長的五指搭在扶手邊緣,他垂眸,居高臨下地俯視中年男人。
“那真抱歉,你對我來說是個拖累。”
“呵——”
離中年男人最近的喪屍抓住他的那只斷腿,撲了上來。
“不,救我!我可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黑衣青年垂下眼睫,漠然地目睹了這場血肉的盛宴。
片刻後他轉身,黑色風衣輕擺,他踏過滿地鮮血,離開了商場二樓。
——
現代紀年二零二零年,末世爆發,災難日降臨。
末世之初,喪屍在白日行動極其遲緩,只有少數能在陽光下出行,但卻無法做出上樓梯開門這樣簡單的動作。後來喪屍與人類幾乎同時變異,變異後的喪屍比以前強大數倍,更令人絕望的是,它們再也不會受到白天黑夜的制約。
但是人類與喪屍對抗數年,傷亡最慘重的時期依然是末世爆發之初——喪屍異變發生在夜晚,全球五分之二的人口在夜色下忽然異化成了喪屍,向毫無防備的親人張開了食人的巨口。
誰也不知道這場滅頂之災是如何降臨在人類頭上的。短短七天,世界各地先後迎來了災難日,人類一度淪陷,直到七天后,第一位異能者覺醒,為人類帶來了依稀可見的曙光。
然而這份曙光註定不是黑夜落幕的前兆,黎明未至,人類在黑色浪潮中沉沉浮浮掙扎了數年,直到葉一淺死去,也沒能再抓住第二份光明。
對於這座城市來說,昨夜八點意味著一場終結。末世爆發,曾經繁華的都市一夜之間淪為死城,再無生機。
但太陽依舊在第二天升起,晨光初綻,葉一淺從黑暗中睜眼,迎來了自己的新生。
他回到了六年以前,一切剛剛發生,又未來得及發生之時。
噗嗤。
刀鋒精准無誤地插入眉心,喪屍應聲倒下,黏稠惡臭的鮮血淅淅瀝瀝流淌在地。
短靴後跟濺起淺淺血花,葉一淺行走在長廊邊緣,從這個角度看去,他的眼尾微微上挑,勾起一道流麗的弧度,眼眸深處卻沉澱著冷光,漂亮而疏離。
他踩著優雅輕慢的步伐,不疾不徐,就像是在青藤纏繞的後花園中閒庭漫步。
哢擦。
踩過一片玻璃碎片,葉一淺循著舊日的記憶來到一家玩具店。玩具店的玻璃門破碎,地上牆面濺到了斑駁血跡,一位年輕的店員倒在店門口,身體早已變得冰冷僵硬。
被喪屍咬傷的人有兩種結局,變異成喪屍或是直接死去——哪怕是異能者,也逃脫不了這兩種結局。
她幸運地得到了解脫,沒有成為行屍走肉。
葉一淺繞過她,徑直走向玩具店最裡面,一個貼著牆角放置的櫃子面前。
櫃子有大半個成年人身高,足夠容下一個蜷縮著的少年。
叩,叩,叩
食指曲起,黑髮青年彎腰輕敲櫃門,有節奏的三聲敲擊在角落裡響起,卻無人應答。
等待數秒後,他笑了笑,直接打開了櫃子。
吱——
櫃門被打開,十幾歲的少年靜靜地抱膝縮在櫃子一角,蒼白漠然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無聲地注視來人。
他身上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外衣,兩側的臉頰有些消瘦,眼角下亦有烏青——唯有那對墨色的眼眸如古井幽潭般深邃,幾乎要將人吞噬其中。
“找到了。”
葉一淺低笑一聲,單膝抵地,他在櫃子前半跪下來,風衣衣擺輕飄飄地垂落在地。
“小傢伙,過來。”
他向少年遞出右手,那只手指節修長精緻,明晰有力,是一隻令人賞心悅目的手,也是一隻殺伐果決,沾染過無數鮮血的手。
“……”
少年靜靜地注視著眼前的人,深黑的眼眸倒映不出半分情緒。
“不用怕,”
葉一淺指節微曲,在少年稚嫩的臉蛋上輕輕刮了一下,“和我回家,好不好?”
“……”
葉一淺道:“不願意嗎?那麼,我走了?”
就在他要收回手時,少年忽然動了。
稚嫩溫軟的雙手細緻地將他的手包裹在掌心裡,力氣不大,像是怕弄疼了他,卻又無法輕易掙脫。
他定定地望著葉一淺,低聲說了一個“好”。
“嗯,真乖。”
葉一淺單手攬過少年的背部,把他從漆黑的櫃子裡抱了出來。
手臂貼上少年單薄的脊背時他還能感受到少年的微微僵硬,但那僵硬僅僅是一瞬間的,因為很快的,少年就垂下頭一言不發地抓住了他肩頭的衣服,緊緊的,不肯鬆開。
葉一淺嗓音清雅,帶著淡淡的溫和與安撫:“我不會拋下你,所以不用擔心……我的名字是葉一淺,以後就叫你葉沐好嗎?”
葉沐從來沒有提到過自己的父母,上一世葉一淺在商場撿到他時這只小傢伙也是孤身一人,甚至連他的名字,都是葉一淺為他取的。
葉沐點點頭,不知是不是葉一淺的話讓他有了安全感,他默默地往葉一淺這邊貼了貼,將柔軟的小臉半埋進了他的肩窩——就像是一隻依戀家人的小獸,溫順乖巧得令人心憐。
葉一淺抱著他向外大步走去,慢悠悠地道:“你的家人已經不在了,以後我就是你的家人。”
頓了頓,他似乎想起了什麼,輕輕嗤笑一聲。
“小傢伙,你還沒叫過我呢。”
“……哥哥。”
葉沐平靜地垂下眼簾,深黑色的瞳孔中隱隱約約有一絲光澤閃過。
他嗅聞著這個人身上淡淡的清香,無聲地眯起了眼眸。
哥哥……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