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你好

夏晗。

七年間，唐燁聽到很多次這個名字。

有時候是實在的名字，有時候僅僅是個幻聽。

但不管是不是，他都會習慣性地求證。

他轉過身，疑惑地望著仍在電話中的夏娟。

「好，知道了，我儘快過去，掛了。」

掛了電話，夏娟抬起頭卻發現隔壁的小青年還沒走，「還有事啊？」

唐燁：「我剛才好像聽你提到，夏、晗？」

是聽錯了吧？

夏娟愣了愣，「嗯，夏晗，怎麼了？」又突然想到什麼，笑著開口，「噢，他跟你說的什麼？是不是夏千？」

唐燁表情木然地看著她。

「千千是他的小名，以前一直都是用夏晗這個名字，他還囑咐過要我改的，就是叫了這麼多年不太好改過來。」

「夏……夏晗？哪個han？」他內心翻湧著巨浪，面上卻平靜似水，唯有亂了的眼神洩露了一些心思。

「就是日字旁那個，加上含東西的含。」夏娟怕他不明白，特意拿手指在手心上比劃。

從夏千、不，應該說是夏晗家出來，唐燁回了自己的小屋。

他靜靜地坐在沙發上想了很多。

是巧合嗎？偶然嗎？這次，又要用什麼荒誕的理由來解釋。

同樣的名字，同一天生日，同一個城市，同一所大學，同樣認識林玉，能在林玉演唱會搞到第一排的座位。

這麼多的巧合，他卻跟個傻子樣，蒙上了眼睛，不肯深思。

同一個牌子的生活用品，同樣有一個姐姐，三中門口叫晗的飲品店，宣稱找錯門的林玉，叫過他夏晗的小店員……

這次，還能再用巧合來搪塞過去嗎？

熟悉的笑容，似曾相識的眼神，原來，都不是他的錯覺。

夏晗，他等了七年多的夏晗，原來，離他這麼近。

「你為什麼要給靈獸起個人名啊……因為，我有一個朋友，也叫夏晗……抱歉，我唱歌很難聽吧！是不是嚇到你了……在三中附近開了一家小飲品店……老闆，是個挺好相處的人……除了他的靈獸名字不好聽以外，其它都挺好……夏千，她叫我夏千……」

半年多的相處，有太多太多的片段都在給他暗示，可他

唐燁起身，在屋子裡來回踱步。

他不知道該怎樣形容現在的心情，激動的、澎湃的、洶湧的、狂躁的。

夏晗，夏晗，就是夏千。

他給小蠻妖發去消息，「你老舅是不是叫夏晗！」

他給李烈風發了錢包裡的照片。

小蠻妖驚呆了「你怎麼知道？！」

李烈風炸了「操操操，這人太眼熟了，我在哪見過，我絕對在哪見過，你別提示我，我肯定想得起來。」

唐燁的嘴角彎到了耳後根，一種近乎瘋狂的情愫在身體裡發醇、膨脹，下一秒就要爆出來。

他攥緊拳頭在空中揮了揮，他發狂地叫了起來，他像白痴一樣在屋子裡跳舞，李烈風見了絕對要驚掉下巴，在迪吧可從沒下過舞池的人這是得了什麼怪病！

夏晗就是夏千，夏千就是他愛了七年的夏晗。

這結局，太TM完美了。

七年了，他只愛過一個人，卻無端對遊戲裡的小丫頭、隔壁的大齡男產生了興趣，現在，這一切都說得通了。

因為那個人，就是夏晗。

是他從始至終唯一愛過的一個人。

夏晗，夏晗，夏晗……

他摔倒在地上，對著白色的天花板，傻笑著不停叫著這個名字。

七年，他終於等來了這個奇蹟。

老天爺，終於開恩，把他的夏晗送到了他身邊。

他興奮得都快擠出眼淚來了，也許，有一兩滴已經跑出眼眶，滾落在地板上。

七年裡，他幻想過無數次和那人的不期而遇。

卻一次也沒想過，這種戲劇般的可能。

興奮過、吼叫過、狂笑過、哭泣過，真正冷靜下來後，一個無法忽視的問題擺到了眼前。

夏晗，為什麼要瞞著他？

在明知他已經深度暗戀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卻還是不肯告訴他真實身份。

為什麼？

他掏出錢包，手指輕輕撫摸照片上那個朝思暮想的人，輕輕，貼在唇上。

「夏晗，你終於來了。」

不管原因是什麼，這一次，他絕對不會讓他再離開。

七年太長了，他沒有信心再等下去。

這是上天給他的最後一次機會，他會緊緊抓住他的手，不再錯過。

夏娟從弟弟家裡出來，正巧碰上隔壁的小年輕也出門，於是一起下了樓。

小年輕有點奇怪，怎麼說呢……和一個小時前，判若兩人？

初見面，禮貌、生疏，帶點冷冰冰的氣質。

可現在

小年輕一路都在笑，不是假笑，不是客氣，而是傻笑？

傻笑什麼呀！

「夏姐，真巧，我也要出門，一起吧！」

「你要去店裡……什麼店……噢，你坐幾路車……太巧了，我也去那邊，那，一起吧！」

誰說他臉上寫著「生人勿近」的？那明明就是「熱情似火」好不好？！

夏娟有些招架不住了，這小年輕是怎麼回事？人格，分裂？？？

人格分裂的小年輕和老大姐坐上了同一輛公車，慢慢把話題引到了夏晗這幾年的生活。

夏娟輕嘆口氣，緩緩向他講述了一個悲傷的故事，一個他不知道的七年。

大學畢業後夏晗去了C市，剛剛找到工作還沒開始上班就遇上了嚴重的車禍。

在那場車禍中，他們的父親去世了。夏晗也因受傷嚴重被幾次下達了病危通知。

大概是老天開眼吧，夏晗最終活了過來。

只不過，毀了容，身上也大面積的燒傷，大腦、聲帶受損，活過來的夏晗，完全變了個人。

那段日子應該是他生命裡最黑暗的時光，多重打擊下，他甚至想過自殺。

夏娟瞪著通紅的雙眼，拖著因日夜照顧他而疲憊不堪的身體，狠狠給了他幾個巴掌。

親情、愛情、責任，讓夏晗最終放棄了輕生，挺了過來。

每一天都很難，手術、換藥、複健，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走在刀尖上，多少次疼得昏死過去，醒來又是惡夢一樣的重複。

那種痛苦不是一般人能想像的，夏晗，做到了。

夏娟的故事講完了，一條手帕遞到了她面前，她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那是她和夏晗都不願回憶的過去，最痛苦的日子。

下了車，夏娟和他道別，走向自家小店。

唐燁轉過身，沿著來時路，一步步走回去。

他沒有坐車，有些感情堵在心裡，悶得發慌，疼得燒心。

畢業七八年了，沒有過一份正式的工作……一直都在被包養。後來毀了容，被嫌棄被罷養，在外地打了些零工攢下一點點錢，回了故鄉，開一家小店養活自己。

你暗戀的不過就是一個根本就不存在的影子。七年過去了，你有想過那個人會變成什麼樣嗎……像我這樣，被一場車禍奪去了一切，成為一個醜陋的、可怕的、一無是處的廢人。不管是哪種，今天的夏晗，絕對不會是當年你看到的樣子。

今天的夏晗，會不會讓你覺得，噁心。

夏晗，在說出那些話時，是以怎樣的心情？

七年，他陷在無法自拔的暗戀裡，卻不知道他愛的那個人正處在水深火熱的地獄中。

和死神戰鬥，和過去的自己戰鬥，和全新的自己戰鬥。

咬緊牙忍受著身體上無止境的痛苦，一次次把脆弱的眼淚吞進肚子裡，站在鏡子前對那張變形了的臉說，你可以的，你能做到，堅持下去！！！

唐燁閉上眼，不忍再想像。

夏晗是以怎樣的意志，撐過那段可怕的歲月。

而他，他幹了什麼？！

我的感情，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評說……就算是自以為是，一文不值，也和你這種只能躲在軀殼裡心理陰暗的傢伙沒有半點關係。

一拳砸在路邊牆壁上，鮮血滲了出來，引發來往路人的驚呼。

他是個惡劣的混蛋，在他最愛的人傷口上狠狠灑了一把鹽。

該死！！！

他走到三中門口，穿過人群、車流，看到亮著燈的晗小店裡站著一個忙碌的身影。

那是他朝思暮想的人，認真的工作、親切的微笑，那是他決定了要用剩下的人生去守護的愛人。

夏晗，謝謝。

謝謝你來到我身邊，哪怕不再是我熟悉的那個模樣，我也會拼盡全力闖進你心裡，永遠地，留在你身邊。

我愛你，夏晗。

冬天天黑得特別早，剛剛六點夏晗便關了小店，匆匆往家趕。

今天是唐燁的生日，約好了先去餐廳，之後李烈風安排了酒吧的狂歡之夜。夏晗打算先回家換件衣服拿上禮物再過去。

今天可能會鬧得很晚，他怕身子吃不消，一路想著找什麼藉口先溜好呢？

上了樓，亮起的聲控燈下站著一個人影。

「唐燁？」夏晗快步上了樓，「你還沒走呢？我以為你這個壽星該提前去了。」

唐燁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盯得他很不自在。

「怎麼了？」

唐燁笑了笑，「我有點餓了。」

夏晗掏出鑰匙打開門，「我換件衣服就好，一分鐘。」工作時和佳妮撞到了一起，身上灑了些果汁，他脫下來掛到衣架上，剛想進臥室時唐燁叫住了他，「先給我做點吃的好嗎？」

夏晗愣愣地看看他，「這麼餓啊？」連去餐廳也等不了？

唐燁一直在笑，「嗯。」

夏晗猶豫了半秒鐘，「好吧！那，煮點面行嗎？」

「好。」

夏晗笑著搖搖頭，這人，真跟李烈風口中的三歲孩子一樣，這會餓都等不了，明明到了餐廳就有大魚大肉，還偏就差這一口面。

開了冰箱，夏晗拿出番茄、青菜，雞蛋，燒上水。

唐燁站在不遠處，深情凝視著因他一句話便為他洗手做面的愛人。

「阿風今天說要給你個意外驚喜，」夏晗邊洗菜邊聊天，「不知道他又會想出什麼鬼主意。不過，他女朋友也在，應該不會太出格。」

唐燁的目光隨著他的身影移動，淡淡地應了聲。

「對了，今天收的禮物多不多？公司裡那些女孩子沒有約你出去嗎？」

唐燁的腦子裡裝的全是這人，但凡和他無關的問題，都需要很長時間，「我媽，送了我一套衣服。」

夏晗回頭看了他一眼，「怎麼沒穿？」

唐燁：「沒心思。」

夏晗把洗好的番茄放在菜板上切小塊，「沒心思？怎麼了？」

一直裝在他心裡的人走到了現實中，唐燁知道他的忍耐到了極限，「今天，我收到了一份最好的禮物。二十六年的人生裡，最好的禮物。」

夏晗笑著問道，「什麼禮物？」

唐燁：「一份寄件人寫著上天的禮物，禮物的名字，叫做夏晗。」

菜刀擦著指尖落到了菜板上，夏晗愣怔了三秒鐘，帶著不安回過頭。

溫暖的燈光照在唐燁的臉上，揚起的笑容在深冬時節的傍晚異常耀眼。

他說：「你好，夏晗。我是暗戀了你七年的唐燁，歡迎你，走進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