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痛苦
早上,袁碩下樓買飯時夏晗還沒有起床。
市集老李頭的蔥油餅曾經是夏晗的最愛,一直嚷嚷著搬來這裡後每天早上都要吃他家的蔥油餅,媽呀,簡直中國一絕。
回來路上又碰到了林大媽,當她再次問起夏晗時,袁碩淺淺一笑,「他要走了,可能,不會再回來。」
回到家,夏晗已經醒了,在衛生間洗漱。
袁碩把早餐端上桌,聞著這久違的香氣,夏晗心裡有些泛酸。
「快吃吧,待會涼了。」
吃過早飯他們去了袁碩父母家。
袁碩媽認命地感嘆:沒辦法,誰讓袁碩就認準了你,小夏,以後可不能再隨便提分手了,我們袁碩對你多好啊!
午飯是在袁家吃的,袁碩親自下廚做了兩個清淡的菜。
回來路上,袁碩突然說道,「夏晗,我替我媽向你道歉,為她做過的所有事,對不起,你能原諒她嗎?」
夏晗看著他,認真地說:「我從來沒有怪過她。」
那些年,他真正在意的只有袁碩一個人。
回到家夏晗回屋午休,袁碩走進客房從書櫃夾縫裡掏出一個袋子。
裡面裝著夏晗的身份證,手機、錢包。
身份證是出事後補辦的,照片上的夏晗曾經那樣陌生。
錢包裡不再裝有他們的合照,所有的幸福都被那人拋棄了。
手機開機,彈出幾十個未接電話和數十條微信、短信。
五年的共同生活中夏晗幾乎沒什麼朋友,除了自己和夏娟,沒有人會給他打電話。
那個時候,卻從來沒想過問問他,會不會寂寞?
如今看來,他應該是交到了不少朋友,在這個世上,還有不少人會關心他,在乎他。
身份證裝回錢包,袁碩起身來到臥室外,抬手剛想敲門又不願驚擾了他的睡眠。
他知道夏晗不會鎖門,他們的關係還沒決裂到需要防備的地步。
輕輕擰開門,他放輕腳步走到床邊。
夏晗睡著了,放下了刻意的疏遠和冷淡。
袁碩坐在床邊,把手機和錢包放到他枕頭邊,本想看他一眼便離開,這會卻移不開目光。
一張平凡的臉,他看了五年。
本以為已經麻木,卻還是不捨地伸出了手。
不均勻的膚色,右頰明顯的疤痕增生,毀了一張清俊非凡的面孔。
他低下頭,緩緩靠近。
手術後的夏晗幾乎變了個人,很難找出當年的影子。但那薄薄的雙唇,含笑時眼眸帶出的動人神韻,又彷彿……
貼近他的臉龐,聽著均勻的呼吸聲,感受最熟悉的味道,他情不自禁地閉起雙眼。
彷彿他的夏晗,在這一刻,真的,回來了。
四唇相貼,柔軟的觸感勾起心靈深處的記憶,青春的悸動,最美的年華。
我愛你,夏晗。
舌尖抵開牙齒,闖進溫熱的空間,升騰的慾望使他漸漸失去了理智,拉開被子,伸手欲解開夏晗的衣服。
夏晗猛地睜開眼,驚惶地望著近在眼前的人。
他奮力推開袁碩,大口大口地喘息,羞憤漲紅了臉,他怒斥道,「你在幹什麼,清醒點!」
袁碩雙手捧著他的臉,表情痛苦,「夏晗,夏晗,對不起,我放不下,真的放不下,我們明明那麼相愛,明明離了對方生不如死,夏晗,我辦不到,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夏晗……」
他想再次吻上去,夏晗卻偏過了頭,大聲嚷道,「夠了,袁碩,你冷靜點,先讓我起來,我們好好談談。」
袁碩激動地吻上他的頸項,「我知道,知道你在氣我、恨我,這幾年,我對你不夠關心。對不起,是我不好,夏晗,以後,以後我一定會好好對你,就像當年一樣,會全心全意地愛你。陪你散步,陪你吃飯,買你喜歡的一切……夏晗,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袁碩!!!」
他用蠻力扯開夏晗的衣服,觸目驚心的疤痕讓他遲疑了一秒,卻很快貼了上去,「你怪我太久沒有碰你是不是,對不起,我可能,可能真的是著魔了,對不起,夏晗,以後,我不會再逃避。我們做吧,夏晗,兩年了,我真的太想你了,夏晗……」
袁碩的雙手在他身體上遊移,最後覆上他的下身。
夏晗的大腦在這一刻爆炸,痛苦的記憶潮水般湧來,將他淹沒。
戚芸是優秀的心理治療師,在洞察人心方面能力卓越。她什麼也不用說,什麼也不用做,只需用一個小小的U盤便徹底擊垮了夏晗的防線。
那裡面裝著袁碩的治療記錄,一份份音訊文件毀了夏晗用五年建立起來的信心。
經歷了可怕的意外,他以為沒什麼會再能打倒他。
可袁碩……他用生命愛著的袁碩,再一次殺死了他。
「啊!!!」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吼叫嚇得袁碩住了手,驚恐地看著發了狂的夏晗。
「夏晗!夏晗!」
夏晗拼了命地揮舞雙手雙腳,袁碩被他的手肘打到跌落床下。
似被妖魔附身的夏晗跳下床,騎到他身上,睜著赤紅的雙眼,目眥盡裂,一次次朝他揮動憤恨的拳頭。
他恨袁碩嗎?
恨吧,應該是恨吧,恨到骨頭裡,恨到血液深處,恨到有一瞬間,想要殺死他的地步。
袁碩抱著頭躲避他發狂的攻擊,一次次喊著他的名字企圖喚回他的理智。
一拳,兩拳、三拳……直到骨頭硌疼他的手,直到血從那人鼻腔、唇角流出,直到耗盡全部力氣。
他垂下沾了血漬不停顫抖的手,緩緩起身。
他面無表情地望著躺在地上狼狽不堪的人,一行淚從眼角滑落。
「我有一個愛人,但是,我好像不認識他了。」
「不是說,不認識我嗎?」
「每天,看著那張陌生的臉孔,看著那滿身的疤痕,我不知道,站在我面前的,究竟是誰?我愛的,明明是那個才華橫溢,驚世絕俗的夏晗,可可為什麼變成了現在這樣。你明白嗎?好像,好像我在和一個陌生的人一起生活。和一個,我根本沒辦法愛上的人,痛苦地走下去。」
「不是說,我是一個沒辦法愛上的陌生人嗎?」
袁碩放下抱著頭的雙手,夏晗帶著悲悽的話讓他心中的疑惑漸漸放大。
「我不敢帶他見我的朋友、同事,不敢把他介紹給任何人,哪怕只是以朋友的名義;不敢陪他逛街、散步;即使明知我家人不喜歡他,也不敢為他多說一句。」
「是不敢還是不想?」
「……不想。」
「覺得他很丟臉?」
「……是。他不是我愛的夏晗,不是。」
「五年了,我的世界裡只有你。而你,只是覺得,這樣的我讓你丟臉了。」
他一次也沒有見過袁碩的朋友、同事,卻以為他性格沉穩,朋友不多;他一次也沒有和袁碩一起出過門,卻說服自己因為他工作辛苦,不該勉強;即使明明感覺到他的改變,卻認為每對夫妻、戀人時間久了,感情都會變淡,這沒什麼。
「我很少和他做愛,每次碰他都是一種折磨。看著他身上那些醜陋、恐怖的疤痕,讓我覺得,覺得,噁心。」
「不是說,我已經,讓你噁心了嗎?!」
袁碩瞪大驚恐的雙眼,身子戰慄,他想起來了,夏晗是在,是在重複他曾經說過的話。
生活在一起的第四年,飽受精神折磨的袁碩接受了心理治療,主治醫生便是戚芸。
一次次診療中,他痛苦地訴說著這些年的感受。
他拚命地搖著頭,跪倒在夏晗身前,抱著他的腿,痛哭流涕,「不是,不是的,夏晗,不是這樣的,夏晗,你聽我說,我……我錯了,我不該說那些話,夏晗,對不起,我沒有嫌棄你,夏晗,不是的,夏晗……」
淚水模糊了雙眼,夏晗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袁碩的話像一把把錐子,刺穿他的五臟六腑,他痛的無法呼吸。
「你能想像那種痛苦嗎?每天面對一個陌生的人,卻要強撐著把他想像成我愛的夏晗。上天為什麼那麼殘忍,奪走了我愛的人,卻給了我一個可怕的怪物。我真的快瘋了,我受不了……我不想看他,不想聽到他的聲音,不想和他呼吸同樣的空氣,可我,我卻不能離開他。因為那該死的道義,我必須要死死地和他綁在一起。不瘋的話,我又能怎麼辦?」
「不是說,不想看我,不想聽到我的聲音,不想和我這個怪物呼吸同樣的空氣。因為這樣的我,快把你逼瘋了。」
「如果,如果早知道是這樣,我多希望,多希望,他在那次意外中,就已經死了。」
咬破的嘴唇滲出血,腥苦的味道在嘴裡擴散,「不是說,希望,我在那次意外中,就已經死了。」
聽完整段錄音的夏晗目光呆滯的在房間裡坐了許久。
夕陽西下,照進屋子,一室橙光。
該做晚飯了吧,一會袁碩就要下班了,他得做好豐盛的晚餐等著,雖然,他並不愛吃。
他抬起腳步,在踏進廚房前拐了彎。
他該先去洗把臉的,臉上粘粘的,看著,是挺噁心的。
打開衛生間的門,他站在鏡子前,緩緩解開衣鈕,褲子拉鍊。
他看到鏡子裡有一個陌生的傢伙,長得真醜,前胸、後背、手臂、大腿上佈滿了猙獰、醜陋的疤痕,燒傷、劃傷、大大小小幾十次的手術疤痕盤踞在身體各處,凹凸不平,觸目驚心。
醜,真醜,太醜了。
醜得他真不想再看,眼淚不斷滑落,心裡有塊地方要爆炸一樣,疼得他伸出手在那張醜陋的臉上抓出一道道痕跡。
「每次碰他都是一種折磨……讓我覺得,噁心。」
五年,他以為袁碩已經習慣、接受了他的缺陷,以為深愛著他的袁碩根本不會在意這些改變。
指甲陷進全身的疤痕裡,抓出道道血跡。
「啊!啊!啊!!!」陣陣剜心蝕骨的疼,疼得他咬破舌尖,疼得他放聲嘶吼,疼得他眼淚決堤。
袁碩!袁碩!袁碩!
在他最需要的時候,守在他病床前,給了他信心,讓他堅持活下來的袁碩。
給了他最美的誓言,讓他重獲新生的袁碩。
他挖心掏肺,愛了,整整九年的袁碩!
怎麼可以
「多希望,他在那次意外中,就已經死了。」
那些話比五年前的爆炸還要可怕,無力支撐的夏晗跌倒在地,承受著最愛的人給予的,生不如死的痛苦。
往日的溫情歷歷在目,那個昨天還抱著他說絕不分手的人卻最殘忍地給了他致命的傷害。
他不知道這五年袁碩活得這麼痛苦,這五年,袁碩是抱著希望他死去的信念活著。
他,他何嘗想要變成這樣。
他穿起以前的衣服,翻看以前的書籍,學著用夏晗的聲音說話,學著以夏晗的方式生活。他不想成為一個遭人唾棄的廢物,可
可,無論他再怎麼努力,也變不回那個外貌出眾、才華橫溢、自信滿滿的夏晗。
他何嘗沒想過去死。
是夏娟的巴掌打醒了他,他這條命是父親揀回來的,如果他選擇自殺,對得起拚死保護著他的父親嗎?
他不能死,他沒有死的資格。
哪怕傷得再重,哪怕生在地獄,哪怕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子在割
他也沒有死的權利。
袁碩緊緊閉上雙眼,指甲陷進掌心,夏晗一聲聲的控訴將他推到絕望的邊緣。
他終於明白了夏晗決心離開的原因,明白了那個人這一生都不會再愛上他的原因。
是他,用殘忍至極的話,親手推開了這個曾經最愛他的人。
是他,是他,毀了他最愛的人。
「夏晗……」他還有什麼挽回的資格,「夏晗……」他像個劊子手,再一次把那人推向死神,「夏晗……對不起……」
他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說出這三個字,他連抬起頭再看一眼那個人的勇氣都沒有。
兩年多,夏晗不敢回想這段往事,太過痛苦。他一直努力封存著,開始了自我厭棄的人生。
無論春夏秋冬,他用厚厚的衣服、長長的帽簷遮擋著那些不能見人的疤痕。
它們太醜陋了,會讓人噁心,會讓人發瘋。
用五年建立起來的自信,一朝崩潰,他縮進堅硬的殼裡,尋求保護。
如今,再次提起,以為已經癒合的傷口淌出了骯髒、惡臭的膿。
他們是彼此的毒,不該再相見了啊!
「袁碩,你的愛在七年前就已經結束了,夏晗,那個你深愛過的夏晗已經死了,死了。我替代不了他,也不想再去替代。袁碩,我給你解脫,也請你放了我,我們,別再傷害彼此了,好嗎?」
夏晗走了。
帶著他所有東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只剩悲痛、淒冷的家。
袁碩縮在牆角,大滴的淚滴落在地板上。
安靜的室內突然響起了不尋常的聲音,他一點點抬起頭,矇矓中彷彿看到了兩個人。
他們推開門,對著空蕩蕩的屋子指指點點。
床就放這裡。
多大的?
一米、八?夠嗎?
說實話一米就夠了,摟得緊點才舒服。
乾脆別買了,站著睡不是更舒服。
那你要是不介意,我沒意見。我無條件服從老公大人的安排,怎麼樣,我乖吧,賞一口。
他們擁抱在一起,纏綿的吻蓋住幸福的宣言。
從今以後,這裡就是我們的家。
我們兩個人,永遠的,家。
淚水更加洶湧,堆積在胸腔裡的苦楚全部傾洩,他放聲大笑。
夏晗,夏晗,夏晗……
他伸出手,卻怎麼也抓不住那個已經變成空氣的人。
他用嘶啞的嗓音呼喚他的名字,卻沒有半點回應。
他一生唯一的愛人,夏晗,永遠地,走出他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