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錯覺
一度,夏晗以為他聽錯了。
空氣像被凝固了一樣,不遠處帥氣逼人的男人直直凝望著他。從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他讀不出更多的資訊。
他強自鎮定,以探詢的口吻問道,「你,說誰?」
唐燁:「夏晗,04級,建築系1班。」西宿舍樓205,擔任過學生會副主席,加入的社團是登山和天文,拿過兩次獎學金,校辯論賽得過三次獎……
短短幾十秒的時間,夏晗心思轉了千百回。
他是誰?學弟?
為什麼問起自己?
夏晗努力搜尋記憶庫,卻始終想不起來面前這個各方面都很出眾的人。
鬼使神差地,他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太久了,不記得了,大概,不認識吧!」
唐燁雙目中的光彩一瞬間變得黯淡,鼓起的勇氣和爆發的情感一點點消退,分不清是失望還是絕望,他緩緩閉上眼睛。
夏晗:「你說的那個人,是你朋友嗎?」
再睜開眼,他又變回清醒著的唐燁,「不是,不過一個認識的人。」
一個認識了七年的人,一個也許永遠見不到的人。
唐燁邁步走過他身邊,夏晗提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長長地舒了口氣。
當年校園裡的風雲人物,認識他的人太多,唐燁可能就是一個聽過他名字的學弟,隨口問問而已。
夏晗轉過身,走在他身後。
不知為何,漸漸地,竟從那人的背影中看到了一絲不該有的落寞。
回到家,脫下西裝隨手扔在地上,唐燁靠坐在床邊地上,雙手撐著頭顱。
不過一場演唱會而已,他卻感覺累了三天三夜似的。
渾身上下一絲力氣也沒有,從身到心,極度地疲乏。
還是,忘不掉啊!
興許是因為舞臺上勁歌熱舞的林玉影響,喚醒了他刻意封存的記憶和思念。
22歲的夏晗懷抱著吉它用歌喉和笑容征服他的時候,把貝斯彈得出神入化的林玉就站在那人身邊。
他們是大學裡要好的朋友。
從林玉出現在公眾視線裡時,唐燁就開始關注她的消息。
到她大紅大紫,唐燁總是懷有僥倖,也許一次歌友會、頒獎禮、演唱會、代言活動時那人的身影會突然出現。
他關注了她七年,等了他七年。
羅奇不解,你一個五講四美的大好青年怎麼會喜歡林玉那種比你大好幾歲的明星,現在小可愛遍地都是,像這什麼女團,全都是十六七歲的小丫頭,一個比一個水靈,哎,你看看呀!
林玉是美是醜,是年輕是老,演過多少作品,唱過多少首歌他從不在意,他只在意那個可能會出現在她身邊的人。
李烈風問他,糾結了這麼多年,真有一天見到了,打算怎麼樣?
怎麼樣……
三十歲,或者更久以後的夏晗應該已經結婚有孩子了,你還能怎麼樣?
他從床頭櫃裡掏出煙點上,嫋嫋升騰的煙霧化解不了他的煩愁。
是該放棄了。
一段沒有結果的迷戀,傻子才會痴纏那麼久。
他也煩透了這樣的自己,為什麼不能試著和別人交往,為什麼不願給別人也給自己一個重新去愛的機會。
縱使他還年輕,還有很多年可以等那個人出現。可那個人根本不知道他存在的那個人,不會等著他。
結婚,生子,沉浸在幸福中的那個人……
也許,他的執著只是為了要等一個結果。
等著有人告訴他夏晗結婚了,生活得很好。
也許到那一天,他便真正能放那個人走出他的腦海,他的心臟。
夏晗的飲品店做得有聲有色,姐姐夏娟去看過幾次,不敢相信地對他豎起了大拇指。
夏晗苦笑著想,還真有點小學時考了一百分被誇獎的感覺。
夏娟一直擔心他的身體,總認為他照顧不了自己,這也是她為什麼還是想勸他回心轉意,和那人重修舊好的原因。
這世上除了姐姐,還會接受、照顧他這個廢物一生的人,也只有他了。
多說無益,夏晗努力經營好他的小店,也是為了讓夏娟看看,不需要任何人,他可以讓自己活得比誰都好。
晚上回到家,燉湯的同時,他打開電腦喂奇奇,習慣性地看了下好友欄,師父還沒上線。
這一個多月,他和葉思寒漸漸熟悉起來,雖然每天不過就是做做師徒任務,但是簡短的聊天中還是能察覺出他的認真、負責。
但凡他有不懂的,不會的,葉思寒有求必應,像是一本百科全書,夏晗翻翻,他會很快給出解答。
只除了一點能不能把你的靈獸改個名字?
一進屋,唐燁打了個噴嚏,揉揉鼻子,想著難道是昨天夜裡沒蓋好,凍著了?
把打包回來的食物放在桌上,收好掛在陽臺外的衣服,他打開電腦,進廚房準備倒杯水時看到了上午留下的垃圾還沒倒。
他放下杯子,整理好垃圾拎出門。
以前的垃圾總會放在門外,等著下樓時一併帶走,但現在經過對門那位的美化,煥然一新的走道他怎麼好意思放個大不敬的垃圾在上面。
他拎著垃圾小跑下樓,回來時一陣過堂風起,房門「咣」地一聲關嚴了。
唐燁:「……」
悲劇了的唐燁傻站了半分鐘,才想起要找開鎖的。
摸摸口袋,手機,沒有。錢,沒有。腳上還穿著拖鞋。
這景況,套句李烈風的話,還能再慘點不?
他站在門口來回走了五圈,五圈後,敲響對面房門。
夏晗從貓眼看了看後打開門,一臉疑惑。
唐燁:「我剛才下樓倒垃圾沒帶鑰匙,然後,門就鎖上了。」
夏晗點點頭,這種事挺常見。
唐燁:「不麻煩的話,我從你陽臺這兒翻過去。」
夏晗皺起了眉頭,雖然這事年輕時他也做過,可
夏晗:「這樣不安全吧!要不然,還是找開鎖的。」
唐燁:「沒事,以前也翻過。」
夏晗猶豫了一會,讓人進了屋。
唐燁順便打量了一下這人的小天地,和以前那對夫妻在時大相逕庭。唐燁一度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上到家電、桌椅下到鑰匙、雜誌全都擺放得井井有條,愛乾淨的主人把小屋打掃得一塵不染,餐桌上剛端上來的骨頭湯還蓋著蓋子,香味從小孔中飄出來。
唐燁儘量屏住呼吸,想著他那高油鹽的外帶食物。
陽臺之間距離不算大,翻過去後大跨一步便可,一般男的都能做到。
唐燁打開陽臺窗戶,抓著欄杆剛抬起腳,肩膀上被人拍了拍,他回過身,夏晗遞了一捆繩子過來。
安全保險繩,剛搬來時扔在門外雜物堆裡,夏晗想著哪天上房頂修個太陽能什麼的說不定用得著就留了下來。
唐燁:「用不著,一翻就過去了。」
夏晗解開繩子,一頭固定在欄杆上,不顧他反對將保險帶拴在了他腰上,「拴著吧,保險點,我洗乾淨了,不髒的。」
唐燁記得這帶子,因為工作關係隔壁男鄰居長年用著,後來領了新的,這個就扔到了雜物堆,沾染了洗不掉的油漬和污垢。如今被男人揀去,不知道費了多少功夫,才讓它露出本來面目。
男人靠得很近,黑色的棒球帽在他眼前晃來晃去。開個門都要戴帽子,唐燁倒是覺得他有些矯情了。
他見過不少臉上有疤的人,母親單位一個女的年輕時候燒傷,整張臉都毀了,十幾年也從不戴帽子墨鏡之類的遮擋一下。單位的人習慣了以後,便不覺得奇怪了。
越是像他這樣遮遮掩掩的,越是會引起人的側目。
一個男的,至於這麼在乎相貌嗎?
系好安全帶,夏晗把保險繩拴在8字環上,鎖上安全鉤,小學生一般認真確定完全部流程後抬起頭,「行了,你小心點。」
唐燁看了看他,忍住翻白眼的衝動轉過身。
小學,中學,大學,工作,不管什麼時期,總有一些極度認真的生物存在著。
他們是告老師告校長的典範,是把校規校紀背得滾瓜爛熟的奇葩,是鈕子一定要扣到最頂端的強迫症患者。
遇到這樣的人,多數都會忍不住故意挑戰一下他的準則,會暴走嗎?
翻過窗子,扒著窗櫺,唐燁看向明明已經固定過卻還緊緊抓著繩子一臉緊張的夏晗,。
唐燁眼珠轉了一圈,腳懸空,抓著繩子的手猛一鬆,整個人快速向下滑去。
過分緊張的夏晗半個身子探出窗外,條件反射地伸長手抓住那人手腕。
棒球帽從頭上脫落,唐燁第一次看清了夏晗的長相。
算不上好看的一張臉,右頰有些明顯的疤痕增生,因為這樣就要整天戴著帽子,著實矯情了。
唐燁在對上那人擔憂的眼神時,卻有半分的失神。
腦中閃過一個畫面,七年前,桃花盛開的校園,男人回過頭,眼裡藏著溫柔的笑意。
他閉上眼,緩緩神,深吸口氣,再睜開時,刻意避開了男人的目光。
他沒想到,在這世上,還有人的眼睛會和那人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小時候,親戚說他的眼睛像父親,嘴巴像母親,鼻子像姑姑……
他總覺得那是天方夜譚,人的眼睛、鼻子、嘴巴不都長得差不多嘛,不過有的大些有些小些,哪裡看得出像。
可這一刻,除了一模一樣他找不出更合適的詞。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兩張臉,但是那雙讓他魂牽夢縈了整整七年的眼睛,實在,太像了。
他抓緊繩子,腳蹬著空調外機上了對面陽臺,翻過窗戶,他轉過身。
夏晗長出了一口氣,心有餘悸地看著他。
唐燁解開保險繩,扔回給他,毫無愧意地說:「沒事,剛才我逗你的。」
夏晗愣了幾秒,也不惱,笑著搖搖頭,收回繩子,「你沒事就好。」
沒了帽子的遮擋,夏晗的笑容清晰完整地暴露在唐燁面前。不知是不是受剛才的錯覺影響,他居然、居然會覺得這人笑起來,也和夏晗……
今天,可能是有些錯亂了。
他道了謝轉身進屋。
坐在電腦前,他發了好一會呆。想對面那個不可思議的人,不可思議的重合。
是不是因為前陣子的演唱會勾起了他久遠的回憶,再加上那人也是S大畢業,又知道林玉,還偏偏姓了夏,他的大腦就開始自動代入了。
他拍了拍不太清醍的腦子,阻止自己的胡思亂想。
登陸遊戲,偏偏這時他的小徒弟又發來一條資訊。
是一條隔一段時間就會發來的請求,能不能給你的靈獸改個名字?
平時這樣的資訊都被他自動忽略了,可今天,心情煩躁的他敲下一句不客氣的話:關你什麼事!
夏晗看著螢幕上的那行小字,想像著那人生氣的樣子。
是生氣了吧!
換位思考,總有人追著自己要求給奇奇改個名,也是一件挺反感的事。
「抱歉,惹你不高興了,我沒別的意思,對不起。」
夏晗在電腦前坐了好一會那人也沒回話,他嘆息一聲起身收拾了碗筷。
刷好碗從廚房出來,電腦上已經有新的消息提醒。
「剛才心情不好,語氣差了點,你別介意。」
夏晗陰鬱了好一陣的心情變好起來,嘴角微翹,手指敲擊鍵盤,發出清脆的聲響。
「嗯,你不生氣就好。」
「你為什麼總讓我給靈獸改名。」
「呃……因為,我有一個朋友,也叫夏晗。」
「夏晗?男的女的?」
「……女的。」
「是嗎?」
越發黑沉的天空繁星閃爍,月光帶著好奇探進屋內,似要將這一牆之隔的秘密窺探個究竟。
誰起了個溫柔的頭,誰接著把故事續寫下去,帶點神秘,悄悄地,悄悄地,在無人注意的情況下,打開了另一扇門。